言峰綺禮皺著眉看向間桐櫻, 仔細辨認她的身份,試圖找到任何偽裝的跡象。
但是他失敗了。
出現在他面前,被武曌抱在懷中的女孩,確實是遠坂時臣的親生女兒、曾經的遠坂櫻沒有錯。
“聽聽, 我竟然能聽到這種發言?”言峰綺禮挑眉, 望著間桐櫻的眼神充滿興味。
“這是何等的人間慘劇啊。身為女兒, 竟然沒有半點對父親死亡的悲傷——甚至還想親手弒父嗎?”
“——櫻, 會下地獄,沒辦法成佛的哦。”
他就像在呼喚遠坂凜那樣,親暱的叫著間桐櫻。就連說出的話, 也像是長輩對於即將走向歪路的小輩的勸阻。
但是他的語調, 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遊走在字字句句縫隙中的濃厚興味, 就像是在無比期待這一幕的發生, 更因之而喜悅顫粟。
言峰綺禮平日裡缺乏表情的臉上, 還帶著迸濺的血跡。他的手掌和衣角, 也滴滴答答的向下滴落著從遠坂時臣身上沾染的鮮血。
在慘白的月光下, 以這樣的形象咧開嘴笑著的言峰綺禮, 才更像剛從地獄來到人間的惡魔。
但是間桐櫻並沒有一絲一毫的罪孽感。她睜著一雙紫羅蘭色的大眼睛,回望向言峰綺禮。
“神父, 我早就身在地獄。”
“從遠坂時臣將我送進間桐家, 我的姓氏從遠坂換成間桐的那天起, 他就不再是我的父親了。他是我的仇人。”
“在地獄煎熬的每分每秒, 我都不曾忘記遠坂時臣的名字。現在, 櫻想讓他也體會一下地獄呢——在我曾待過的那片地獄裡。”
間桐櫻的視線轉向倒在地上的遠坂時臣, 惋惜的嘆了口氣。
“可惜,來晚了。”
武曌無聲的勾了勾唇,露出滿意的笑容。
她抱著間桐櫻, 輕盈的從窗臺躍到走廊上,踩著一地混合著鮮血的玻璃碎片,走向言峰綺禮。
間桐櫻乖巧的離開武曌的懷抱,‘噔噔噔’的小跑向遠坂時臣,絲毫不在意鮮血弄髒自己的鞋子。
小小一團的女孩在遠坂時臣身邊蹲下,直視那雙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瞳。
——父親?呵……
“你動手倒是很快。即使你這樣說櫻,但你身為遠坂時臣的弟子,不一樣犯下了弒師的罪孽?而且看起來……”
說著,武曌上下打量了言峰綺禮一圈,才含著笑意繼續說:“還很亢奮,完全沒有悔過的樣子。”
“不過,就算遠坂時臣死了,這筆賬依舊沒有算完。聖堂教會向朕下達通緝的事,除了遠坂時臣,你和你的父親,都有參與吧。”
言峰綺禮完全不在意武曌對他暗含殺意的嘲諷,反而甩了甩手上的血跡。他對殺死自己的老師遠坂時臣一事,毫無愧疚。
“武曌閣下,您知道甚麼樣的人最無聊嗎?是傲慢自大的,像我的老師這樣的人啊。”
“我從來沒有覺得父親和老師的計劃能成功。他們太過於依賴英靈的力量,以為有英雄王在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哪怕您沒有被間桐髒硯召喚現世,他們的傲慢也足夠毀了他們自己——包括他們周圍的一切。”
言峰綺禮抬頭,冷淡沒有感情的眼眸又恢復成陰鬱無光的樣子。
“別誤會,這不是我對自己的辯解。我確實參與到了通緝您的計劃當中,我沒有勸阻他們,因為我想看看,他們的傲慢在破滅的那一瞬間,究竟是何等的美妙。”
武曌嗤笑:“終於厭煩了披著人類的皮,假裝自己是侍奉神明的虔誠信徒了嗎?”
她看了看言峰綺禮那張沒有變化的臉,雖然不動聲色,卻已經相信了言峰綺禮的說辭。
——從聖堂教會第一次見面,武曌就很清楚,這個過分冷漠的年輕神父,只是披著人類外表的怪物。
“懷英。”武曌輕喚。
然後,在言峰綺禮頗有興致的驚訝眼神中,金色的光點凝聚在武曌身邊。
新出現的官服少年沒有詢問武曌一句。
他動作輕快的從武曌身邊直奔向言峰綺禮,不帶一點殺意的盯著言峰綺禮,清亮的眼眸中是對言峰綺禮的好奇和探究。
言峰綺禮也就任由少年打量。
他能感受到,少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同鋒利的刀,卻以最縝密的態度仔細掃過每一個不易被察覺的角落。
就好像除了武曌之外的任何人,在少年面前都是一樁沒有難度的題目。
沒有任何遮掩能逃過少年的觀察。
像是英靈的寶具。
打量了言峰綺禮片刻,狄仁傑點點頭,又幾步竄回到武曌身邊。
“陛下,他沒有說謊。汙衊您聲名的不實通緝,確實不是由他來主導的——不,他只進行了傳話筒的工作。”
言峰綺禮猜的沒錯,這確實是狄仁傑的寶具。
在寶具開放的效果之下,狄仁傑可以看到他想知道的真相的所有來龍去脈,因果在他的神識中飛速進行場景重構。
沒有任何的細節和真相可以逃過狄仁傑的探知。
拿到準確結果的武曌點點頭,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
“雖然你沒有直接參與,朕依舊可以殺了你。但朕不想這麼做。”
言峰綺禮挑了挑眉,靜靜等候武曌下一句話。
“——因為你足夠有趣。就像你對傲慢跌落絕望的好奇一樣,朕也很好奇,你還會做出甚麼樣有趣的事,所以你這條命,先在朕這裡打著欠條。你墮落為無聊之人的時候,就是你的死期。”
“但是你的父親言峰璃正,朕不打算放過他。要阻止朕嗎?”
武曌的聲線裡帶著一點好奇,向言峰綺禮發問。
“英雄王也一定感知到了老師的死亡。我會在書房等待英雄王,負責向他說明情況。”
言峰綺禮向武曌微微鞠躬,然後轉身離開。並沒有直接回答武曌的問題。
但是他沒有任何想要阻攔武曌的傾向。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武曌唇邊的笑意加深。
她看了眼依舊蹲在遠坂時臣身邊,垂著頭看不清表情的間桐櫻,眼角的餘光瞥向白鹿。
白鹿心領神會,向武曌鞠躬行禮,然後走向間桐櫻,在她身邊站定。
“懷英,走了。”
武曌說著,轉身便踏上了窗臺。
“來啦!陛下,我們去哪裡?”狄仁傑立即跟上,少年清澈的眼眸裡滿是興奮。
“當然是聖堂教會。愚昧傲慢之徒,應該領受他的懲罰!”
腳尖輕點。
金光纏繞身周,武曌輕盈的身姿在月色下疾速而行。
沒有走遠的言峰綺禮回身,望向沒有了玻璃阻擋的窗外。
“嗤,言峰綺禮,難道等待本王的時間令你這麼不耐煩嗎?”
吉爾伽美什的身影凝實在言峰綺禮身後。
但言峰綺禮沒有立即轉身,他輕輕皺起了眉。
——四王聚會,征服王已死。那,亞瑟王呢?
失去了暗殺者,沒辦法進行周密監控的情況,令言峰綺禮有些不快。
·
‘蘭斯洛特,到朕這裡來。’
——朕曾許諾你的騎士的榮光,現在兌現。
在城堡的庭院中,武曌輕笑著和亞瑟王說著話,眼波流轉間卻都是興味。
然後,她向自己的從者神識傳音。
蘭斯洛特響應召喚,瞬間從間桐家靈子化前來。
武曌從容轉身,牽著小小的間桐櫻,登上了吉爾伽美什早就準備好的天空戰艦。
亞瑟王正準備按照愛麗斯菲爾的命令,和武曌等人一起前往遠坂家,就感覺眼前有亮光一閃。
紫色長髮的高大騎士在光芒中,凝實在自己面前。
——頂著一張亞瑟王無比熟悉臉。
“蘭斯……洛特?”
亞瑟王慢慢瞪大了翠綠色的眼眸,她看著自己曾經的圓桌騎士,連聲音都顫抖了起來。
在聖盃戰爭進行到現在,死亡近半,八位英靈中只有一位英靈的身份和真名還是處於隱藏狀態。
——【狂戰士Berserker】。
而現在,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很明顯是英靈蘭斯洛特。
亞瑟王不想去承認,當年高潔的騎士之花,十二圓桌騎士之一的蘭斯洛特,竟然會以狂戰士的職介現世。
蘭斯洛特也愣住了一瞬間。
隨即,被武曌純粹的力量洗去召喚帶來的扭曲魔力的魔術迴路,開始再一次進入狂化時的狀態。
黑霧從身體內向四周擴散。
理智在逐漸消融,從靈基核心中湧上來的作為人類死前的怨恨,歷經千年依舊深刻入骨。
蘭斯洛特盔甲下的身軀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著。
他盯著亞瑟王,眼眸瞬間血紅一片。
“亞瑟,亞瑟王!啊啊啊啊啊——!!”
【騎士不徒手而亡】
寶具,發動——
蘭斯洛特隨手抓住身邊的鐵製長棍,以不死不休的態勢向亞瑟王發起瘋狂的攻擊。
“轟!”
“蘭斯洛特!”
城堡的庭院內,塵土瀰漫,石板崩碎成無數碎片石礫。
天空戰艦上,白鹿面無表情抬手,形成的魔力罩無聲無息的擋住崩濺而來的碎石片。
武曌轉頭回望身後的城堡戰場,唇邊的笑容始終沒有落下。
“陛下,蘭斯洛特和亞瑟王的關係,看起來十分惡劣。您似乎是特意召喚蘭斯洛特,讓他能和亞瑟王碰面。”
白鹿看著蘭斯洛特攻擊亞瑟王的舉動,深深的皺起了眉。
同樣身為臣子,白鹿不能原諒蘭斯洛特以臣子的身份,攻擊所侍奉的君王的舉動。
“朕確實是故意的。朕對遠坂時臣的清算,不需要亞瑟王的插手。蘭斯洛特不就是拖住她腳步的最好理由嗎?”
武曌的聲音平靜,絲毫不在意自己掀起了一場令衛宮切嗣頭疼的戰鬥。
但她沒說的是
——這也是對蘭斯洛特的獎勵。
‘雖然間桐雁夜召喚我的時候使用了狂化咒語,但是,我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而陷入瘋狂之中的,這是我應得的懲罰。’
‘我玷/汙了亞瑟王永恆的輝光,我令不列顛陷入衰落。我是不應被原諒的罪人,亞瑟王功勳頌歌中的恥辱。’
‘如果說我被召喚而來的願望……那一定是,我想親口聽我的君王說,她對我的失望和憤怒。我的罪孽不應該被原諒,但是她卻如此輕易的寬恕了我,反而將一切歸咎在自己身上。’
‘不該,不該是這樣的!’
剛剛從狂戰士詛咒一樣的瘋狂中恢復了理智的蘭斯洛特,這樣向武曌嘶吼著。
暗紫色的眼眸裡隱隱帶淚。
‘我的罪孽,應該由王來判處。我的願望……是死在我王的手裡。’
武曌欣然點頭,與蘭斯洛特立下契約。
‘成交。’
作者有話要說:糕昨天沒更是因為糕的電腦壞了QAQ沒法出門,糕努力了一天多才勉強重灌了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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