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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2022-11-14 作者:米粥燒酒

 042

 季則知道這事是在八歲的時候,一年級圓滿結束,季媽媽為了獎勵他考試雙百,去鎮上買了一隻烤鴨。

 那年趕上糧荒,季媽媽因為收成不好瘦了二十來斤,季則牽著她的手,摸到的全是骨頭。

 莊稼就是農民的命根子,收成不好,命就斷了一半。

 當時大姐高考全校第三,班主任打電話勸季媽媽說,“這孩子的成績很好,不繼續念可惜了。”季媽媽舉著座機沉默半晌,最後只說,“不了。”

 大姐就跟著季媽媽一起種地了。

 也是同一年,二姐在學校早戀被叫家長,季媽媽徒步走到學校,辦公室內,二姐正抓著一位女生的頭髮撕扯,嘴裡唸叨著“都是你,都是因為你……狐狸精,狐狸精……”

 女生的頭髮被抓掉一大把,脖子上全是細長的劃痕。

 後來二姐被醫院判定有精神問題,學校通知退學。

 只有季則平安無事,平穩地念完小學一年級,一隻手牽著季媽媽,一隻手吃著烤雞。

 季則沒捨得多吃,一個半小時的路程只啃著雞腿,肉沒了就舔雞腿棒,雞骨棒沒味了就咬碎,品裡面的滋味。

 季媽媽讓他再吃一個,季則搖搖頭,再怎麼說都不吃。

 那隻烤雞季則和大姐各吃了一個腿,季媽媽沒吃,剩下的全被二姐吃了。

 當晚季則起夜上廁所,回屋的時候嚇了一跳,門口站了個人影,藉著月光看不清。

 八歲的季則嚇得整個人發抖,腦中想了一堆妖魔鬼怪加靈異事件,呼吸都快停滯了,直到人影說話。

 “上廁所去了?”

 不遠處傳來“咕咕”的雞叫,季則鬆了口氣,笑著說:“二姐,你嚇我一跳。”

 二姐沒回話,往前走了一步,沒有障礙物遮擋,季則看清了二姐的神情,面無表情,眸子無神地盯著他,像專門來奪命的使者。

 同時,季則看見她手裡拎了一把菜刀。

 刀上沾著晚上吃的烤雞肉沫,表面覆滿油光,錚亮的朝自己奔來。

 ……

 那一晚,季則說不上是身體更疼還是心裡更疼。

 瘦到只有八十多斤的季媽媽揹著季則,挨家挨戶的敲門,求有車的人家送季則去醫院。

 到醫院的時候天色漆黑,黑黢黢的天空彷彿要吞滅整個世界,靜的令人心慌,慌的讓人麻木。

 醫生說幸好發現及時,再晚一會兒連命都保不住,季媽媽哭得滿臉淚水,她給醫生下跪,雙手合併,要磕頭。

 醫生拉起她,忙說:“不至於不至於,是這孩子命大。”

 再後來,命大的季則脖子上有了條猙獰的疤。

 那時候的季則時常發呆,陷入沉思,思考這究竟是誰的錯。

 他一面未見的母親?

 重男輕女的季媽媽?

 還是患有精神疾病的二姐?

 他的生母臨死前拖著身孕尋到鄉村,直到生下孩子才自行了斷。怨恨麼?怨她為甚麼生他不養他?沒這個道理,季則不瞭解當時的實情,唯一確信的只有感激,感激她把自己生到世間,而不是死在胎中。

 而季媽媽,生他養他,這麼多年的相處用言語無法形容,季媽媽對他有恩,沒有她季則連活都活不下去。

 那難不成錯的是二姐?

 二姐固然有錯,可季則本該是流浪街頭的孤兒,如今分走她的母愛,佔在她的家中,糧荒年大姐二姐相繼退學,只有他依舊平安無事的念著書……季則怨不了她,仔細想想,他才可恨。

 每次到最後,誰對誰錯的問題都得不出解。

 或許現實不像動畫片裡絕對的好和絕對的壞,真實的世界沒那麼多界限清晰,每個人在面對不同的人事物都有著諸多身份。

 貪汙行賄的上司,回家是好丈夫好父親、殺人犯法的犯人是為愛付出一切的傻瓜。

 同樣。

 季則在外人眼裡是被生母拋棄的可憐兒,在大姐二姐眼裡是分走母愛搶佔資源的大惡人。

 -

 回家的時候菜已經冷了,季則碰了碰碗沿打算熱菜,一雙手壓在他的腕骨。

 “別忙了。”謝近羽說。

 謝近羽聲音聽著不對勁,季則抬頭,看見他泛紅的眼睛,猛地一怔,握住他的手。

 “……”

 季則小心翼翼地抱住他,下巴蹭在謝近羽頭側的碎髮,聲音很輕,“謝老師,你哭了?”

 “哭個錘子,你會不會說話?”季則後背被狠狠捶了一下,謝近羽縮在他的頸窩,沒好氣道:“現在是我安慰你。”

 季則一下下親吻他的髮絲,很聽話地“嗯”了聲,“你安慰。”

 有這麼要求別人安慰的?

 謝近羽又朝後背捶了一拳,很煩躁。

 氣氛都搞沒了。

 季則是真不難過,這事發生太久了,久到那幾個人提起時,內心掀不起半點波瀾。他輕輕摸著謝近羽的頭髮,哄著說:“沒事兒,他們說的我之前就知道了。”

 “……”

 謝近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很用力地推開季則。

 推的太突然,季則差點沒站穩,被謝近羽拽著衣領堪堪站穩。

 謝近羽說:“季則。”

 季則抬頭。

 然後又愣住了。

 謝近羽眼尾紅的滴血,水花蓄滿眼眶,他繃著下巴,眼淚顫巍巍的抖動著,最終順著一條直線快速滑落。

 謝近羽抬手去遮,季則抱住他,滾燙的唇親吻謝近羽臉上的淚水,聲音帶著慌亂,“怎麼了,不哭,不是說好了不哭麼?”

 “誰跟你說好不哭了?”謝近羽往旁邊躲了躲,“我心疼不行麼?我想哭不行麼?吃幾斤鹽給你閒成這樣,管那麼寬。”

 季則嘴笨說不過他,只能一遍遍親吻他的淚水。

 從旁觀人角度來看,謝近羽哭起來的樣子漂亮極了。

 他面板白,平時又總是一副懶洋洋沒睡醒的樣,用林絲的話就是距離感太強,一般人接近不了。

 只有哭的時候,那種疏遠感被削弱,眼睛周圍粉粉的,讓人心疼,讓人憐愛……也特別好看。

 季則沒精力注意那些,他摟著謝近羽,嘴唇感受淚水的溫度,心臟被人緊緊攥著。

 沉悶,酸澀,喘不過氣。

 ……這種感覺已經很久很久沒出現過了。

 謝近羽心疼季則,季則又因為他的心疼,重新感受到那種難以形容的情緒。

 到後來謝近羽不哭了,季則坐在炕沿,謝近羽跨坐在他的懷裡。

 謝近羽埋在他的肩上,手指勾著季則的衣角一圈圈轉著,半天才說:“好他媽丟人。”

 季則笑出聲。

 剛剛那些情緒一瞬間消失殆盡。

 謝近羽緩好了就一直摸季則的傷疤,這條疤是老熟人,見面第一天他還朝傷疤老兄打了聲招呼。

 這個大的傷疤,背後的故事肯定不會那麼輕鬆,只是沒想到能讓他哭這麼慘,眼睛腫的要命,壓根見不了人。

 緩好了一點兒,謝近羽質問:“這甚麼時候弄的,怎麼弄的?”

 他一頓,又動了氣,“你他媽的季則!我之前就問過你,你當時給我糊弄過去了!”

 “不生氣不生氣。”季則親他的耳朵。

 “別轉移話題。”謝近羽朝他肚子懟了一下,沒使勁,捨不得。

 “好,那你別生氣。”季則順他的背,沒再糊弄,老老實實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季則不想形容那麼慘,但“被精神不正常的二姐捅了一刀”,這種故事怎麼都愉快不起來。

 季則嘴笨,說到進醫院之後不說了,怕謝近羽受不了,怕他又哭。

 謝近羽沒哭,下巴搭在季則的肩上,眼睛一直垂著。

 季則的那段經歷太……太怎麼呢,謝近羽形容不好。

 以他的生長環境從未想過,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邊,他甚至此時此刻就在事件發生地,可依舊想象不來。

 謝近羽想不到一個女人挺著大肚子跑到鄉村,生完孩子後自殺;想不到一個八歲的小孩慘遭“殺害”,最終的結果只能不了了之。

 二姐確實差點害死季則,可季則依舊和她同住在屋簷下,哪怕時至今日,兩個人依舊保持著表面平和。

 憋屈麼?

 憋屈。

 但沒有解決的辦法。

 謝近羽的胸口彷彿被石塊壓住,呼吸不順,鼻頭酸澀。

 他不知道怎麼安慰,這一切對他來說太超綱,他只能默不作聲的抱著季則,用行動默默的安慰。

 “已經沒事了。”

 許久之後,季則說。

 謝近羽換一邊靠著季則的肩,動動嘴唇,“可是我難受。”

 季則聲音很溫柔,“那怎麼辦?”

 謝近羽答非所問,“我心疼。”

 “我心疼我寶貝兒。”

 “……”

 “心疼我們家傻狗。”

 季則臉熱,“……夠了。”

 謝近羽哪能夠,繼續說:“心疼我老公。”

 “我的心尖尖。”

 “……夠了夠了。”季則臉紅到彷彿剛完汗蒸房出來,害臊的手不知道該放哪了,手足無措懸在半空許久,最終抓住了謝近羽的手。

 “謝、謝老師,太誇張了。”

 “這就誇張了?”謝近羽顯然不滿意,“我說的那句誇張了?不都是事實,你不是我寶――”

 “謝老師。”

 “哎。”謝近羽笑了,“行吧,照顧一下臉皮薄的人。”

 季則也笑了,抓著謝近羽的手,忽然說:“謝哥,謝謝。”

 謝近羽愣了一下。

 挺猝不及防的。

 半晌,謝近羽的神情恢復常態,視線無意識瞥到一旁,輕輕“啊”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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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粥燒酒:

 今天是我生日,希望大家可以祝我生日快樂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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