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野性。
季則從沒想過這種詞會落在自己身上。
他在老家聽過很多評價,大多都是結實、能幹、孝順。從農村出來的孩子普遍帶著未涉世的淳樸,哪怕走出大山後,他被不少人稱讚過,可和“野性”也是不搭邊的。
謝近則舉手投足間很隨意,說這種話的語氣是平淡的,季則盯著他的眼睛,後背忽然麻酥酥的,一陣一陣,像蟲子在咬。
季則沒接觸過這樣的人,也沒人用這種詞彙形容他,這一切對他來說很新奇。
後來幾天季則經常會想到那天晚上,謝近羽說話的神態和語氣,還有慢悠悠虛劃過他疤痕的手………
每次思緒飄離,再回來。
“季哥,季哥?”
落著筆頭的指腹猛地鬆開,彈簧輕彈,清脆地“噠”了一聲。季則不著痕跡的放下中性筆,微微側目,“嗯。”
“哥你……”楊家灝皺眉,看了看講臺放映幻燈片的老師,低聲道:“我剛剛說的你聽到了麼?”
“……”
季則沉默地摁了摁筆頭。
“我靠,別搞我啊,我說那麼一大堆你全都沒聽?”楊家灝看他的樣,知道他是真沒聽,“季哥,你最近這兩天是不是遇上甚麼事了,怎麼魂不守舍的,房子那個事還沒著落?”
“已經找到了。”季則又把筆放下去,不經意問:“你剛剛說甚麼?”
楊家灝嘆氣,“還不是程良輝,他昨天敲宿舍門找你,看到你床鋪空了還他媽要哭。操了,他把你坑了還有臉找你?要哭不哭那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之間有甚麼呢。”
“沒打擾你們吧?”季則聽聞沒甚麼太大反應,“不用理他,麻煩你們了。”
“嗐,這有甚麼麻煩的,倒是你……”楊家灝看了看周圍,把聲音降得更低,“季哥,我這人說話直,有件事一直搞不明白,你因為這破事被迫退寢,心裡真就一點都不生氣?”
季則搖了搖頭,“沒必要。”
說的不是“不生氣”,而是“沒必要”。
楊家灝懂他的意思,無關緊要的人做甚麼都是落在大海上的小石子,微小到漣漪都算不上,沒必要和這種人置氣。
道理他都懂,但不計較的後果換來對方的得寸進尺,難道還要繼續容忍下去?
楊家灝看季則已經恢復認真聽課的狀態,忍了忍,沒再說下去。
這幾天氣溫逐漸轉涼,終於不像之前那麼熱了。大一新生登校當天,季則和楊家灝當志願者給新生搬行李,從中午一點搬到晚上六點,直到新生逐漸變少才結束。
楊家灝抹了一把汗,隨意蹭在衣服上。身上那件白T恤溼的不用說了,套在外面的志願者馬甲也溼的七七八八。
他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水,剛要遞給季則,就看見後面站著兩個青澀的小姑娘,捧著運動飲料,紅著臉不知道說些甚麼。季則笑著搖頭,小姑娘們被拒絕也不生氣,擺擺手走了。
楊家灝:“……”
楊家灝看季則走過來,牙酸地不行,小姑娘走了才說:“新生?看著挺漂亮的,不考慮考慮?”
“我懂!我懂!你對小姑娘不心動。”楊家灝嘖嘖嘖道:“不過我特別納悶,漂亮又可愛的妹子不要,非要硬邦邦的男的?啊當然,沒有歧視的意思。”
“……”
季則當然知道他不歧視,但這話沒法接。
他性向是天生的,再怎麼努力對女生也心動不起來。
晚上季則回去的時候,謝近羽的房門是敞開的,人沒回來。
相處了一週的時間,季則依舊猜不透他的行程,說他工作,有時候謝近羽一整天不出門,說他不工作,有時間又一天看不到人。
季則匆匆洗完澡,先把屋子從裡到外收拾乾淨,拿出買來的菜做了個清淡的蔬菜湯。
謝近羽的嘴很挑,還要控制身材,各種油炸甜膩食品向來不吃,很難伺候。
等湯時門鈴響了,季則邊開門邊說:“忘記帶鑰——”
他話音一頓,抬頭看門外的男人。
男人年紀三十歲上下,穿著得體西裝,看上去很成熟。他身上的氣質和謝近羽很像,五官比謝近羽鋒利些,顯得嚴肅不少。
聽到門開,他放下敲門的手,看見季則也不意外,友好的笑了笑,“近羽不在?”
季則聽到“近羽”兩個字,下意識皺了皺眉。
他其實很少皺眉,就像楊家灝說的那樣,他是一個很少會對別人產生負面評價的人,簡單來說,就是別人口中的“老好人”、“沒脾氣”,但很神奇的,他竟然發現自己不怎麼痛快。
他把這些歸功於男人奇怪的態度。
“沒在。”季則說。
男人臉上繼續掛著完美笑容,“那太不湊巧了。”
男人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屋內,“屋子很乾淨,你收拾的?”
“……”季則沒說話,他莫名更加不舒服了。
“收拾的很好,看來近羽找到了一個好室友。”男人不用他回話,自顧自地說:“近羽脾氣很多人都受不了,也是我慣得太嚴重,既然現在和您共處一室,那麻煩您多多照顧,我也能放心些。”
說著他拿起準備好的卡,舉到季則身邊,“錢不多,但都是心意,希望您能收著。”
季則目光順著向下,很快地移開,眉皺得更加深。
“不用想太多。”男人平靜地看著季則,“錢不是給你的,只是麻煩你保管,適當的時候給近羽一些幫助。”
“你可以直接給他。”季則沒接。
“近羽不會收的。”男人無奈的搖頭,聲音卻都是寵溺,“他在鬧脾氣。”
男人說話時的語氣和內容太過親暱,能說出“鬧脾氣”這種詞的人,顯然和謝近羽的關係十分親近。
季則想起之前見到的長髮美女,又看著站在門口的男人,煩躁到極點。
先有女生清晨上門,後有男人晚上敲門——
謝近羽玩的這麼開?
季則籤的租房合同裡條條框框一長篇,不能養寵物,不能帶女朋友,就連領朋友回家也要提前打招呼。
倒是謝近羽,人模狗樣、裝模作樣,實際社交圈比誰的都亂?
季則突然有種被騙的委屈感。
沒辦法,他對謝近羽的第一印象太好了。
季則剛從小縣城出來一年,見過最大的世面只有學校這一畝三分地,學校好看的人不少,可像謝近羽這種顏值和氣質雙線上的人卻屈指可數。
人是視覺性動物,漂亮的人事物總會吸引人的注意,季則也很難不落俗。
現在倒是知道‘人不可貌相’了,可惜晚了。合同簽了,錢給了,他再怎麼難以接受也要和這種偽君子相處三個月。
拒絕男人的卡之後,季則關掉廚房的火,沒吃飯就回了屋。
再憤憤地把頭紮在枕頭,有點洩憤的意思。
……
謝近羽很快就發現季則的不對勁。
季則屋子照常收拾,飯也照常做,但不和謝近羽一起吃飯了。之前季則會在放學買一些蛋糕回去當甜點,謝近羽偶爾嘴饞會挑幾個吃,現在也不買了。
更過分的是,有次兩人同時開臥室門,季則看見他的一瞬間竟然直接關上了門!
甩門的風都能抽他一巴掌,謝近羽盯著禁閉的房門,氣笑了。
不是,合著他就這麼見不得人?
謝近羽懶得管季則亂七八糟的小心思,之前故意躲他無視他,也就算了,現在嚴重影響他的正常生活,那就不能算了。
得找季則談談。
謝近羽特意選了季則沒課的日子,睡醒就坐在沙發上等人。
季則再怎麼躲也要吃飯和上廁所,謝近羽等了半個小時,就見季則輕輕推開臥室門,又輕輕地合上,生怕誰聽見似的。
季則關好門,聽見客廳傳來一聲輕笑。
季則身子一頓,轉身的動作像生鏽的擺件,又緩又僵硬。
“好久不見?”謝近羽笑得很好看,就是內容帶著刺。
“……”
季則繃著身子,謝近羽拍了拍旁邊的位子,季則不情不願地走了過去,沒坐。
謝近羽也不管他坐不坐,揚起下巴看他,語氣很淡,“你是不是有甚麼毛病?”
季則沒想到他能說的這麼直接,一瞬間沒接上話。
“我怎麼你了?”謝近羽換了個姿勢,舒服地靠在沙發上,“嘖”了一聲:“應該說,我怎麼就得罪你了?你有甚麼不滿直接說,磨磨唧唧的。”
季則沒看他,半天才蹦出一個字,“……沒。”
蹦完這個字,之後不管謝近羽再怎麼問,季則也不說了。
最後謝近羽自己都不想說了,看著季則一臉油鹽不進的樣,氣得拿起手機刷影片,不再理他了。
兩人就這麼稀裡糊塗冷戰起來,謝近羽刷了一會影片沒意思,找到林絲的聊天框,納悶地問。
-謝近羽:原來和室友相處是這麼累人的?
林絲回覆的很快,直接甩了個視訊通話過來,謝近羽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謝近羽:不方便。
-林絲:好吧,你和帥哥怎麼了?
-謝近羽言簡意賅道:合不來。
-林絲:怎麼個合不來啊?之前你不還說帥哥是個老實人麼。
謝近羽心想老實個屁,悶聲不吭跟頭驢似的。
-林絲:是不是你哪句話刺到人家了啊?你不都說人家是老實人,要是因為哪句話受傷了帥哥肯定不會說,久而久之矛盾不就起來了嘛。
說完林絲還安慰他:沒事的,合租有矛盾是難免的,相互理解相互包容嘛。
謝近羽覺得林絲說的很有道理,卻不知道怎麼解決。
謝近羽的人際交往能力幾乎是零,林絲是他從小玩到大的朋友,除此之外的所有人都只能算是“認識”,連“朋友”都算不上。
-謝近羽頭疼道:那怎麼辦?
-林絲:服個軟唄!
似乎是覺得詞不恰當,林絲很快撤回,重新措辭。
-林絲:這個簡單的很,謝哥,你給帥哥一個臺階下就好了。
-謝近羽冷漠打字:你撤回的訊息我看到了。
-林絲;哈哈哈哈你看見啦,其實就是你主動給個臺階啦,他下不下就管不了了。
-謝近羽:。
他敷衍地打了個句號,不再看訊息了。
服軟是不可能服軟的,一輩子不可能。這事本來就是季則沒事找事閒的,他憑甚麼服軟?
謝近羽繼續刷手機,季則沒過多久就自行撤退了,拎著水桶和拖布出來,開始拖地。
等屋子裡裡外外收拾完,把陽臺的花澆了水,又把沙發上的衣服拿起來,放進洗衣機洗了。
後來實在沒東西幹了,季則看著靠在沙發上刷手機的謝近羽,猶豫很久,“早上沒吃飯吧……想吃甚麼?”
謝近羽聞言抬眸,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心裡想的卻是林絲說的話。
主動給個臺階……臺階怎麼給?架他頭上行不行。
這事謝近羽沒做過,光想想都頭疼的很。
季則見他沒說話,以為他還氣著,尷尬地站直了,沒動。
季則確實在生悶氣,但話說回來,他們只是普普通通的合租關係,就算謝近羽真是那樣的人,又關他甚麼事,他又憑甚麼把情緒發洩在謝近羽身上。
越想越覺得不應該,太失禮,但只要謝近羽不開口,他道歉的話就沒法說。
季則心裡想著措辭該怎麼道歉,剛要開口,就見謝近羽抬了下眼皮,對著空空如也的零食盒說:“想吃上次那個甚麼酥。”
季則肩膀頓時鬆懈下來,立馬說:“好,我去給你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