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張彧拿畢業證的和畢業照回到家,把兩樣東西鎖進櫃子,躺炕上,兩手墊著頭,抬眼看瓦片,心裡頗矛盾,有輕鬆,有些失落。
輕鬆的是從今往後時間很自由,想做甚麼事時間充裕,失落的是少年求學時期過去,又步入成人世界,唉。
隨即想到意中人,想到再過一年多就能娶妻生子,張彧振奮,心裡頭那點失落馬上消失無蹤,起身出來吃午飯。
快吃完飯時,林三丫細聲和兒子說:“今天你正式畢業,我們晚上殺只小公雞,叫瀾瀾來吃飯?”。
小公雞早春孵出來,養到兩個多月,閹了又養兩個多月,現在有四、五斤重。
張彧想了想說:“也叫葉昆和賀知文還有建設來”,一起喝些酒,有段時間沒有喝酒,饞了。
兒子每次喝酒都喝不多,沒有醉過,林三丫溫聲說:“那再殺只兔子”,殺只小公雞不夠吃。
水缸裡沒有魚了,張彧說:“不殺兔子,我去河裡抓幾條魚,做個酸菜魚,家裡大米還有嗎?”。
心想換的花生米也吃完,炸花生米下酒很好,三家裡大隊沒有種,私下也沒有人種,等秋天收花生時,去封諺家多換些回來。
林三丫說:“有,晚上還夠吃,現在河水漲高,你下河抓魚小心”,心想,晚上米飯早做,吃涼的。
張彧應:“嗯”,他頓一下又說:”過兩天我背一袋穀子去公社碾”,穀子好像沒有多少,去年冬天拿麥子和稻穀來換毛線和布料的不多。
林三丫說:“玉米麵也不多了”,公社的機器蘑玉米麵細。
張彧吃下最後一口餅,應聲:“知道了”。
半下午,張彧提著桶去河裡抓三條魚回家放廚房後面小水缸裡,又提著魚籠去小水溪,在水溪土壁上找小洞,挖出七條不小的鱔魚。
晚上的下酒菜不錯,燒一隻公雞,炒微辣鱔段,下飯的酸菜魚,還有幾樣蔬菜。
知道男人們喝酒,林三丫和胡瀾分出菜,兩人在廚房裡吃。
院子裡飯桌上,建設還小,沒給他倒酒,張彧和葉昆賀知文碰一杯,喝下酒,吃幾筷鱔段,開口問葉昆:“看你有點悶,出甚麼事了?”。
葉昆小聲說:“我媽寫信寄東西來,叫我活動活動,明年去上工農兵大學”。
葉昆比自己大快兩歲,不小了,他媽不讓他在鄉下結婚,張彧問他:“你自己是甚麼想法?”。
葉昆本人願意爭取,平時表現再好一些,能去上工農兵大學機會很大。
葉昆眼裡閃過迷茫,悶悶說:“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甚麼,總覺得自己還小,其實不小了”。
賀知文心裡平靜,工農兵大學,他是沒有機會上,自己現在這樣已經是最好,他看了看張彧,張彧幫自己良多,感激不用常說出口。
張彧倒酒,說:“是不小了!今天我拿到畢業證書,以後要承擔更多責任,心裡感覺完全不同”。
葉昆明顯是拒絕長大,揹負責任,張彧沒有覺得他不好,等他願意長大,背起責任,他會做得很好。
賀知文說:“我從學校出來,心裡也有不安”,他在學校裡獨來獨往,但畢業下鄉,面對未知的未來,心裡有忐忑不安,幸好運氣好,遇到張彧和葉昆。
葉昆舀兩勺酸菜魚進碗裡邊說:“我是要認真考慮,不能拖了”。
“……”
張建設安靜吃飯,聽幾個哥哥談話。
林三丫和胡瀾兩人在廚房吃得舒服,邊吃邊說話,擔心未來兒媳婦誤會兒子酗酒,林三丫和胡瀾解釋:“鐵蛋喜歡喝酒,但每次都喝不多,沒有喝醉過”。
胡瀾抿嘴笑:“嗯,我爸也愛喝小酒”,劉大爺說過,張彧人大氣,心胸寬廣。
珍貴的蛇酒說給他們就給他們,他們在大冷天裡每天晚上和幾口蛇酒後睡覺,喝一陣,身子骨變好很多。
愛喝點小酒又不是甚麼壞事,她不討厭。
兒媳婦不介意就好,林三丫細聲說:“瀾瀾,初中數學我不想學了,學語文就行”。
林姨不是升學考試,基礎的加減乘除她都熟練了,不想繼續學胡瀾不勉強,說:“行,以後只學語文,我給你講文學方面的”。
林三丫心裡開心,小聲說:“好,我聽收音機評書都很有意思,我想看隋唐演義的書”。
胡瀾笑說:“書在張彧那裡,林姨你和他拿來慢慢看,不懂的地方我們一起討論”。
林三丫不好意思說:“我不好意思開口跟他要”,不知道為甚麼,她心裡有點怕兒子,說起來,東西都是兒子給的,她還沒有向兒子要過東西。
林三丫的人生習慣了給予,沒有索取。
看林姨臉上神色,胡瀾心微微疼惜,握著她的手:“他是你兒子,不怕”。
她是可以跟張彧要書給林姨,但這樣不好,她早發現,林姨和張彧雖然相依為命,但兩人之間有生疏距離,這並不好。
林三丫還是有點猶豫,胡瀾又說:“你想想啊,張彧和你發過脾氣沒有?”。
林三丫:“沒有!”。
“……”。
胡瀾的話給林三丫勇氣,晚上客人都走後,鼓起勇氣問兒子要書,張彧進房間拿給她說:“是豎排,字是繁體字,看不懂問瀾瀾”。
林三丫開心接過書:“哎”,原來開口跟兒子要東西,很容易。
張彧想起一事說:“沈秋陽九月去當兵,請我指點拳法,會來我們家吃住段時間”。
兒子的同學都很有禮貌,林三丫細聲說:“好,房間是乾淨的”。
“行”。
第二天一早,剛吃完早飯,大門被敲響,張彧開門,看門外的三人,笑說:“沈爺爺,沈奶奶,請進,怎麼這麼早?”。
沈爺爺邊走進來邊笑說:“擔心耽誤你去上工,我們就早來”。
三人走進院子,後面推腳踏車的沈秋陽向張彧擠擠眼。
張彧笑笑:“三位都沒有吃早飯吧?我叫我娘給你們弄點吃的”。
沈爺爺馬上說:“哎,不用,張彧,我們吃了來”。
林三丫洗碗從廚房出來,張彧給雙方介紹:“沈爺爺,沈奶奶,這是我娘,林三丫”。
張彧頓一下,自然喊出:“娘,這是沈秋陽的爺爺奶奶”。
喊出這一聲娘,張彧發現不難,也沒有尷尬,他心裡完全接受了這個有些膽小懦弱的親孃。
林三丫被兒子喊一聲娘,差點掉眼淚,很久沒有聽到兒子喊娘,她忍住淚,向沈爺爺沈奶奶笑了笑說:“大爺大娘,你們好”。
沈奶奶拉著林三丫的手,呵呵笑說:“小林啊,你有個好兒子,教我們家秋陽拳法,我們謝謝他,也謝謝你,養這麼好的兒子,現在秋陽又來麻煩你們”。
張彧教孫子的拳法很好,她和老頭子早想親自來道謝,但一直沒有成行,今天怎麼也要來一趟。
林三丫淺笑說:“不用客氣,鐵蛋交到朋友,我很高興,請坐,我給你們倒水”。
沈奶奶笑:“麻煩小林”。
沈秋陽把腳踏車後座的糧食解下給張彧,小聲說:“我爺爺奶奶早想來和林姨道謝,謝謝你教我拳法”。
張彧說:“二老客氣”,沈秋陽又解下掛腳踏車前面的兩個袋子交給張彧:“我爺爺奶奶的一點心意”。
二老的心思張彧理解,沒有推辭,接過和糧食袋一起提進堂屋,邊和後面的沈秋陽說:“沈爺爺和沈奶奶傍晚再回去吧”。
沈秋陽說:“不呆那麼久,你們還上工,一會我就送他們回去,下午不太熱時我再來”。
張彧不勉強,說:“也行”。
放下東西,兩人來到外面,林三丫也給沈家祖孫三人倒糖水。
喝些水,沈奶奶又和林三丫說些道謝的話,林三丫微笑回應。
沈爺爺沈奶奶稍坐一會就道別離開,張彧送他們出去,沈爺爺說:“張彧,秋陽知道路,我們自己出去就行”。
張彧笑說:“沒事,沈爺爺,我晚些去上工沒甚麼”,他本想說不去上工也沒甚麼,但老人家都不喜歡曠工、不認真幹活的人,話到嘴邊改口。
張彧人雖小,但比大人還能幹,沈爺爺沒有再客套,看他家不遠處的兩排草棚,問張彧:“那裡是你們隊的蘑菇棚吧?我聽說種出的蘑菇不錯,產量也可以”。
張彧回答:“是,技術員管理比較嚴,幹活的人也認真”。
沈爺爺說:“你們這個大隊長很錯,敢想敢做”。
“是不錯”。
“……”。
兒子送客人出去,林三丫進自己房間,眼淚刷地流下來,越抹越多,好一會,眼淚才勉強止住,她擦掉眼淚,出門去上工。
這時已經遲到,被扣一公分,林三丫沒有在意。
清川娘見林三丫遲到,眼睛又發紅,靠近小聲問她:“你哭了?出甚麼事?你家來的甚麼人?”。
林三丫淺笑說:“我眼睛紅是高興的,那是鐵蛋同學的爺爺奶奶,鐵蛋幫他同學一點忙,他們來道謝”。
清川娘笑說:“不是出事就好,兩個老人親自來道謝,鐵蛋幫他同學這個忙肯定不小”。
林三丫說:“具體甚麼忙,我也不清楚”。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