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的精神值測試表明確寫著:
【精神力】:SS
【精神壓強】:197帕(正常值波動範圍60~180)
【精神穩定率】:61%(及格線為60%)
顯然,精神力高低和精神穩定率並不一定成正比。反而業界有種說法,駕駛員精神力越強,穩定率就越低。因為人類的大腦物理構造都差不多,一個人所承擔的力量越強,平時就需要付出更多精力來掌控它。
一個不慎,便容易被反噬。
比如事故中那位嗑藥強行提升精神力的苦主,就是血淋淋的例子。想要掌控的力量超出自己的承受閾值,他的腦血管不炸,誰的炸?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確實出過精神力和穩定值雙強的人才,其存在也是鳳毛麟角。
白翎正要走出測試大廳,忽然聽得後面一陣驚歎。
“精神力sss,壓強100,穩定率90%,天啊!這是甚麼教科書式的優秀數值。”
“真是老天賞飯吃,羨慕死我了。”
白翎回頭一看,測試臺上正好下來一個男人。
對方身材高大,戴著全封閉面甲,一根汗毛都看不見,面甲的銀黑色鏡面反射出眾人或嫉妒或感嘆的臉。
黑麵甲微微側頭,轉向門口方向。
不知道為甚麼,明明看不到那張臉,白翎卻下意識覺得對方在穿過人群打量自己。
或許是錯覺。
正好陸鱘來找,白翎便把這件事甩在腦後,跟陸鱘去取改好的作戰服。
拿完衣服,穿過熙熙攘攘人聲鼎沸的等候場,走上科技感十足的鏤空自動旋轉樓梯,二樓是媒體工作區,四樓以上才是給駕駛員配備的公共休息室。
經過媒體區時,白翎目光淡淡一掃,忽然停在人群中的一點。
他看到了一位熟人。
正好播音員也看過來,白翎走過去和他聊了幾句:“新工作怎麼樣,還算適應嗎?”
“哈哈哈託你的福,正在適應中。你知道的,我以前是幹新聞播報的,沒怎麼接觸過賽場直播,那些機甲的專業詞彙我得現學一番,甚麼能量艙,離子罩,加農炮……還挺有趣的!”
播音員剃了鬍子,換了身便宜但整潔的新正裝。他的破帽子沒有丟,仍舊習慣性夾在腋下,彷彿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白翎看得出,他不止心情不錯,精神頭也好了許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白翎心底無端浮現出這句感嘆。
“對了,上次你託我辦的事情,我已經有眉目了。”播音員發現白翎神情微愣,一時沒想起來是甚麼事,便揚起嘴角深深的笑紋,道:
“忘記了嗎?那個收音機。”
“找到收音機零件了?”白翎的灰眼睛點起光亮。
當時他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真的出現了希望。
“是的。我朋友說,一個地下二手商那裡有。”播音員用剛買的通訊器加了他的號,把訊息傳過來:
“這是地址。你到了之後直接說暗號。暗號是……”
周圍人來人往,播音員不得不警惕地左看右看,最後嚴肅正經地壓低聲音:
“暗號是,大1。”
白翎:“……?”
還真是簡單,粗暴,又好記。
之後,播音員帶白翎逛了逛媒體區。
播音員只是烏利爾私人聘用的,不比其他大平臺,他只分到了一個鴿子籠似的小直播室,連解說使用的畫面都是其他大媒體公司的。
白翎知道,播音員以前曾是老帝國中央新聞頻道的臺柱子,正兒八經的大新聞主播。播一場不說跟著一堆妝造,至少也是有專人在旁捧著胖大海茶的。
現在,播音員用第一週工資給自己買了個保溫杯,捧著杯子喝了口白開水,臉上便露出幸福的表情。
對人生失而復得的感激。
白翎轉念一想,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播音員像是一個他,但這世上還有千千萬萬個沒那麼幸運的“他”。他們有著類似的經歷,都是那場國家覆滅留下的殘渣,時代的變遷讓他們被甩在後面,無所適從。
如果能伸出手拉他們一把,使得他們重新各司其職,那麼……
我也算沒有白白浪費這次重活的機會罷。
・
換上作戰服,來到熱身訓練場。
能同時容50臺機甲活動的場地,擠滿了各個社團的參賽選手。還有20分鐘開賽,許多人抓緊時間門上機適應,躍躍欲試地掄起光粒子武器,一時間門,場內眼花繚亂,把想找地方歇會的白翎逼回了室內。
或許是冬雨加感冒的雙重作用,他的小腹又開始隱隱作痛。
白翎用一次性杯子接了點熱水,握在手心焐著。他望向大落地窗外,目不轉睛觀察著機甲們的動作,從一臺掃視到另一臺。
他不缺操作經驗,所以不用臨時抱佛腳加練。
對他而言,上場之前最重要的反而是觀測對手,收集資訊,從機甲的行動狀態裡分析和推測駕駛員的操作習慣,從而找到漏洞。
白翎看了一會,目光鎖定在離這裡不足50米的一臺紫色機甲上。
重型甲,背上背了兩把槍,一把光子劍,一門多發加農炮。可能是本體超負荷了,它走得歪歪扭扭,蹦起來落地時抖三抖,引得室內一群駕駛員哈哈嘲笑。
“搞甚麼嘛!這老兄的腿腳是借來的嗎?站都站不穩。”
“別是嗑藥了吧,駕駛艙里正嗨著呢。”
白翎冷冷回眸警告那些人一眼,“拿事故開玩笑,勸你們積點德。”
那兩個alpha一口豎了白開水,杯子拋進垃圾桶,朝他混不吝地問:“你誰啊,管得著我們說甚麼嗎?”
白翎簡短道:“會把你們揍掉毛的人。”
說完,他也不管那兩人如何齜牙咧嘴炸毛,轉回去繼續看場了。
駕駛員賽前禁止鬥毆,一旦發現,直接禁賽。但組委會沒有規定不能放狠話。
那兩個alpha顯然也知道這點,罵罵咧咧了幾句,被白翎當了耳旁風。知道奈何不了他,兩人便偃旗息鼓,繼續接水喝。
“喔,那老兄終於知道要解除安裝了。”
只見紫色機甲在場邊站定,手伸向了背後。但不知道是腦機同步率不夠,還是駕駛員開小差,摸了兩次都沒抓到武器,反而有點和自我搏鬥的意思。
訓練場一時間門響起了快活的笑聲。
唯一沒有笑的是白翎。
陸鱘走過來,也篤定道:“這人肯定是太貪心,大會規定最多帶四樣武器,他就全裝上了,現在重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了吧。”
白翎思索片刻,忽然說:“不對。”
陸鱘看向他,不明所以,“怎麼了?”
白翎沒有回答,神情越來越凝重。他很瞭解機甲,這種重型甲在設計之處都會留有餘地,比如說明書明確寫著載重是70噸,實際數值卻能上浮20%左右。
這不僅是為了安全考慮,還為了在極端條件下最大限度發揮機甲的運載能力。
但眼前的紫色機甲,遠遠沒達到最大負荷量。這種型號在超載狀態下都能過雪山爬峭壁,怎麼可能掛了四把重甲武器,就僵硬到抬不起手來?
旁邊alpha:“不容易,他終於□□了。”
說的是拔出放置在背槽的加農炮。
看戲的眾人無聊地轉開視線。然而下一秒,紫色機甲的頭部一墜,突然抬起機械臂。
眾人眼神一驚,不約而同看清了加農炮黑黢黢的炮筒裡驟然冒出的藍光。
那是高濃度電擊粒子。
“轟――!!”
重如千鈞的炮彈斜著擦過一排機甲的腦袋,巨大的力量瞬間門把地面轟得劇烈抖動,無數玻璃四濺落下,那兩個反應慢的alpha直接被衝擊波轟飛了出去。
“機甲發瘋了,快跑啊!”
硝煙未散,在一片驚恐尖叫聲中,白翎拽著陸鱘從遮擋牆後站出來。
白翎冷漠轉頭,迅速對陸鱘下達命令:
“上機把防護罩開到最大,護住這棟樓!”
陸鱘被他突如其來的氣勢震住了,下意識答:“哦好,好的!”
可他話還沒說完,就見白翎衝進了煙霧濃重的沙場裡。
所有人都在往外狂奔逃命,只有一個人與他們擦身而過,毅然朝最危險的地帶逆行。
眾人回過頭,只見迷霧中一道身影敏捷地躍上去,長腿一蹬,手肘撈住晃動的機甲手臂進行一個極為驚險的借力甩跳,然後輕巧如燕子一般落在機甲傾斜的前擋風玻璃上。
“瘋了吧?這個時候衝上去跟自殺有甚麼區別!”
“安保組正在往這裡趕了,大家快上機甲!”yushugU.
駕駛員們這才反應過來,肉身哪有鋼鐵保險,遂紛紛召喚自己的機甲。本來有幾個駕駛員想衝上去制住發瘋機甲,可一聽到安保組快到了,不由得動作猶豫幾分。
――萬一受了傷,下面的比賽豈不是要自動棄賽?
眾人正在內心掙扎著,耳邊卻驟然炸起轟隆的巨響,驚恐看去,那臺暴走機甲竟然直接朝著二樓開槍。
二樓裡是成群的媒體,事發突然不過三分鐘,他們還在撤離中。一旦炮彈打進二樓造成他國媒體傷亡,事故的影響必會瞬間門上升。
要知道,帝國是這次大賽的主辦方。這不僅會成為帝國曆史上最嚴重的機甲事故,更可能會引起星際聯盟外交糾紛,給本就虎視眈眈的聯邦進一步遞刀子。
正在這時,熱身場的大探照射燈下反射出一抹令人驚豔的湛灰藍。
拉近機甲攝像頭看去,才發現那是一顆鑲嵌在短刀上的寶石。
有人在送話器裡震驚地喊:“阿斯刻湖刀,那可是高階貴族才有資格使用的武器!”
沒待眾人對那個不要命的駕駛員身份產生猜疑,那把精緻昂貴、價格足以換場上十臺機甲的刀驟然砸下。
硬度逼人的礪石鑽用刁鑽的角度劃去,堪稱能抵擋三次熱武器攻擊的機甲前玻璃應聲而破,裂開冰花似的蜘蛛紋。
白翎義肢蓄力,一腳將玻璃徹底踹爛。
在眾人放大的鏡頭裡,絨白色頭髮被寒風吹起,露出冷厲的眉目,他滑身跳進駕駛艙,瞬間門消失在視野裡,再下一秒,那架混亂掃射的機甲便動作遲滯了幾秒。
“……不是吧?他不會是想控制別人的機甲吧?”
“機甲都是有生物鎖的,非本駕駛員不能操控。這人勇氣可嘉,可怎麼一點常識也沒有!”
駕駛艙裡,白翎踹開那個昏迷不醒的駕駛員,自己坐上駕駛位。
機甲有防盜生物鎖,他當然知道。
但曾經身為野星最貧窮的革命軍頭頭,白翎的軍團裝備來源一靠搶,二靠撿。論起破解生物鎖的技術,他白翎敢稱第二,整個星際沒有人能牛吹自己是第一。
而且,多虧了隔壁區人傻錢多的薩瓦將軍,他撿過不少類似的重型機甲。
“E45線接M97……”白翎僅僅用了五秒鐘就拆掉駕駛臺下的線纜盒,眼都不眨地剪掉兩根線,捏著強行接到一起。
他需要雙手操控駕駛臺,也沒有多餘的人幫忙,便完全無視臺子上標紅的安全提示,把線踩到鞋底下面,固定死。
層層疊疊的“”彈出螢幕,報警聲震得耳膜生疼。
機載AI刻板地重複:“攻擊,攻擊,繼續執行命令!”
白翎眼睛瞄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報錯欄,腦中爆炸一般分析原因。指揮過度,指令出錯……這些是新手都不會犯的問題。
白翎輸入【停止】指令,沒反應,再輸入【系統自毀】,還是不行。
他直接拔了AI系統的連線線,AI的聲音瞬間門滅了。
事情到了這裡,一般人早已放棄了。但白翎馬上秒切手動檔,替換掉AI控制。
從現在開始,他就是這臺重達70噸的巨型鐵疙瘩唯一能倚靠的中控系統。
他要比AI更加精密,任何一個指令的任何一枚小數點都不能出錯。
控制檯上手指翻飛,白翎必須在十秒內輸入長達一整頁的資料指令,手指都快起了殘影。
“啪!”清脆一聲響,他重重按下Enter鍵。
機甲如斷了電的巨人,遲滯地停在原地。
在場的人都不由自主鬆了一口氣,應該結束了吧?
然而白翎依舊神經緊繃,他餘光一瞥,螢幕右下角竟然還在彈出警告框,那是退居後臺的AI在不死心地跟他爭奪控制權。
白翎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他利用這嘔心瀝血搶到的十秒鐘時間門,抓過話音器朝外面鏗鏘高喊:“響尾蛇,立即朝我開槍,打能量艙!”
“朝我開槍――!”
那道銳如刀刃,寒如凜霜的聲音驟然迴響在場上。
聲音入耳,所有人都內心劇烈震動了一剎那。
與此同時,飛行器內。
鬱沉倏然睜開森綠色眼眸,一股莫名的不安攝住了他。
烏利爾看著後視鏡,小心翼翼問:“您怎麼了?”
鬱沉拿起手杖,言簡意賅:“我要過去看看。”
另一邊,場中的響尾蛇遭遇了此生最大危機――
它必須遵守命令,向自己的Master開炮。
“響尾蛇,相信我!”白翎的聲音再次有力迴響。
響尾蛇不愧為同步率高達87%的機甲,它只花了秒,就做出決定:相信Master的技術,舉起炮筒,開炮!
一道恐怖的炮彈從炮□□出,帶著破空的呼嘯聲,直撲紫色機甲腹部。
彷彿撕裂空間門般,熾烈的火焰呈現放射狀炸開,能量油箱轟然爆開,炸成一片,所產生的濃黑色煙霧眨眼間門湮沒了眾人視線。
“完了……那位駕駛員肯定活不了了……”
眾人惋惜地搖頭。
陸鱘收起防護罩,嘶聲裂肺地喊著:“白零,白零你回答我啊嗚嗚嗚!”
“叫甚麼叫?”冷淡又不耐煩的嗓音。
眾駕駛員包括陸鱘全都僵住了。
在他們視線盡頭,炮火的煙霧散去,慢慢現出了一抹高挑身影。那人從硝煙中穩步走來,手裡拎著一個人的後領子。
他把昏迷駕駛員扔在地上,微微抬頭,露出一雙摻雜了菸灰似的冷眼。
他臉上沾了些許機油,嘴角破了一點,手臂上也有劃痕,但神態安定彷彿剛才不是單槍匹馬阻止了一場世紀事故,而是去隨手撿了個破爛。
大賽的安保組扛著巨型滅火器姍姍來遲、
委員會的安保組長趕緊跑上前慰問:“駕駛員沒事吧?有沒有哪裡受傷?這次真是多虧了你反應迅速。”
之前發生過事故,正式賽場和觀眾席之間門是有超粒子能量罩來防護的。
可誰能想到熱身場上也能出事?
安保組長默默擦汗。
白翎拆掉手上磨爛的手套,神情淡淡的,習慣性說:“事故調查報告給我認真寫,知道嗎?”
“遵命!”安保組長下意識敬禮。
等白翎走遠了,他才驟然反應過來不對。遵命個啥啊,這又不是領導。
不過也是……一個小年輕怎麼會有那種震人心魄的氣勢?之前帝國上將來視察大會情況,他見了對方,也沒這般畏懼過。
駕駛員們從機甲裡跳下,聚集到樓前,面面相覷默默無言。
他們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羞愧。雖然從事故發生到解決,一共才過去五分鐘不到,但他們這些平時自詡為帝國民間門水平天花板的僱傭兵,到了這會居然一點忙也沒幫上,實在是……
丟人。
白翎見他們看向自己,心裡莫名不太爽,反抬手做了個拽衣服的動作,想撈住外套遮起後背的大片肌膚。YushuGu.
可他一摸過去,才發現背上是空的,外套早在他飛奔營救的那一刻掉了。
忽然,四下倏忽忽如游魚搶食般湊過來幾十雙手,每隻手上都提著自己剛脫下還帶著溫度的外套。那些眼高於頂alpha們均把態度低到塵埃裡,殷切期盼著能為他奉上衣物,遮蓋身體。
白翎不悅地挑起眉,眼神凌厲地冰走了一群alpha。
正當這時,他在人聲嘈雜的現場捕捉到一道熟悉的手杖敲擊地面聲。
白翎心頭一跳,第一反應不是高興對方來找自己,而是alpha得知自己的omega面臨生命危險後,可能會當場失控,進行大範圍控場保護操作――
“剛才那麼危險真是嚇死了,我差點都以為白髮駕駛員犧牲了。”有人在旁心有餘悸地感嘆。
白翎瞪那人一眼:“閉嘴。”
但人魚的耳朵那麼尖,連他的心跳聲都要監控,怎麼可能聽不見他人的議論?
白翎目光越過人群,看到那覆面的身影,稍微鬆了口氣。接著撥開擁擠的人牆,快步走過去一把撈住人魚鋼鐵似的腰,邊把老瞎子往空地帶,邊低聲附耳說:
“我沒事,你別控場,這裡人多眼雜。”
鬱沉:“你身上有血腥味。”
那種剋制暗沉的聲調,白翎一聽就知道他在神經緊繃的邊緣。
白翎胡口說:“那是別人的。”
鬱沉一下子抓住他的手,低垂下頭顱,無聲舔了口流血的手腕。
白翎:“……!”
這裡可是走廊啊!人來人往的隨時會有人圍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