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慣常先聽壞訊息。
[導師-安娜]:壞訊息是,表達出強烈意向的贊助商共有76名,但大多數是沒甚麼名氣的小微企業。
[駕駛員-白零]:這不是好訊息嗎,越多越好,我不挑。
[導師-安娜]:鳥崽有所不知,在這個圈子裡,贊助商不在於多,而在於精。廠商越是大牌越好,接些小的會拉低咖位,如果一次性接太多,以後那些大廠商也就難找你了。不過,好訊息是,已經有大廠上門了,還是老牌廠商。
白翎心中一動。
安娜辦事爽利,二話不說直接丟來一份擬定合同。
[導師-安娜]:帝國戈爾貢航空武器設計局,怎麼樣,不錯吧(點贊.jpg)
[駕駛員-白零]:嗯,我先看看合同內容。
與此同時,等在旁邊的烏利爾焦急問安娜:“答應了嗎?有沒有跟他說今天就能籤合同?”
安娜斜他一眼:“急甚麼?”
烏利爾噎了一下,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來回踱步。
他當然急,怎麼能不急?
大老闆給他佈置的任務,讓他代表戈爾貢和小白鳥籤獨家贊助合同,他生怕一個不慎,小白鳥被別的廠商搶走,那可就玩完了。
不過看這情況,應該十拿九穩。
烏利爾自我安慰著,白翎那邊卻提出,想直接跟接洽人談,還問要不要過去談。
烏利爾想起皇叔交代的,趕忙接過通訊:“不用過來,合同可以電子簽名,感冒就別出來了。”
白翎訝異了一會,“您怎麼知道我感冒了?”
烏利爾默了兩秒,胡口說:“我聽出來的。”
好險,大老闆專門提醒過,在合同正式生效之前,他的身份都要保密。
好在白翎沒繼續問下去,而是轉移到合同上:
“這份合同的條件很優越,基礎贊助費5000萬。廣告收入二八開,我八,戈爾貢二。除此之外,違約也不需要支付天價賠償金,只需提前一個月告知。”
烏利爾自通道:“確實,戈爾貢從沒開過這麼好的條件。”
所以趕緊籤吧!
白翎沉吟半晌:“這麼好的條件,為甚麼要找我?”
烏利爾被問啞了。
提起原因,他實在有些難以啟齒。
追根究底,還是起源於大老闆那場夢。說是夢到一個感情深厚的故友,對方已經去世了,大老闆想做些甚麼祭奠對方,這才啟動專案,找到小白鳥這隻實驗駕駛員。
可後來,大老闆又不知道從甚麼途徑,認識了這隻小鳥。
兩人關係似乎處得還不錯。
現在小鳥想找贊助商,大老闆鬱沉當然要慷慨解囊。然而問題就在於,小鳥壓根不知道鬱沉就是戈爾貢的老闆,更不知道對方心裡還裝著一個白月光……
況且,那位白月光同樣是鳥類,也是腿部殘疾。
鬱沉紀念白月光在前,捧小白鳥在後。
――這怎麼聽,怎麼都像拿小白鳥當替代品吧!。
烏利爾左右為難,最後還是決定,先不要告訴白翎這件事。
白翎淡淡說:“請恕我冒昧。如果不能給我一個合適的理由,這份合同,我不會籤。”
說完,便乾脆地掛了。
烏利爾邊緊張地用觸手擦著眼鏡霧氣,邊心頭戰慄地向鬱沉彙報。
“他不籤?”雜亂而無節奏的鋼筆敲擊桌面聲。
“是的……他覺得合同太好,懷疑我們的意圖。”
謹慎的鳥兒。
不過,不吃疑似陌生的食物,是保護自我的可愛行為。
鬱沉勾起一絲愉悅,對烏利爾吩咐道:“告訴他,關於合同,我會親自和他談。”
・
白翎還沒自大到認為自己一個剛入社團的新人,能理所應當獲得老牌軍武廠商的青睞。
以前,革命軍也需要找投資人。他一開始不懂這些,吃過許多暗虧。
就算合同表面上看起來沒問題,過了一段時間,也會冒出許多附加條款,讓人防不勝防。
總之,天上不會突然掉陷阱。
經驗告訴他,背後的出資人絕對另有用心。小心點,總沒錯。
白翎想了想,準備找個圈裡人打聽一下。
除了安娜,他在社團還算認識的,也只有那個陸鱘。他在列表裡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人,這才想起來,自己壓根沒加人家,於是從大群裡主動傳送好友申請。
好友透過後,陸鱘表現得很激動,發了個叼著玫瑰花出現的表情。
白翎跟他說了需求,陸鱘馬上表示理解。
[努力變強]:哦哦這很正常,我們傭兵圈駕駛員簽約之前,都會互相竄訊息打聽一下廠商靠不靠譜的。
不過,這種事一般是找相熟的人打聽。
陸鱘沒想到白翎能找上自己,內心有些得意,更加牟足了勁幫忙。
問了一圈吃燒烤的朋友,還真問到一個人是烏利爾工作室的開發人員。
他這兄弟工作上認真負責,就是嘴巴有些大,不過現在成了優點。陸鱘稍微承諾一下,下個月的夜宵他請了,對方就忙不迭添油加醋,送上最新八卦。
再傳回陸鱘嘴裡的時候,就變成了――
[努力變強]:呃,我還是勸你別和他們籤合同了,戈爾貢的大股東,好像在找替身。
[駕駛員-白零]:替身?水鬼上身那種嗎?
[努力變強]:……也沒有那麼玄。應該算戀愛替代品?
接著,陸鱘嚴肅描述了事件的過程。
據傳“響尾蛇”的生產線,是戈爾貢的老闆是為紀念摯愛的亡妻才啟動的。之後,還準備弄一臺量產機,拉到亡妻墳前燒掉。
白翎覺得哪裡怪怪的。
這個大老闆似乎精神不大正常啊?
但無所謂,只要不燒自己那臺響尾蛇就行。
[努力變強]:可是我聽兄弟說,亡妻是退役的老兵,也是斷腿鳥。
[駕駛員-白零]:巧合吧。
[努力變強]:陌生alpha突然對omega獻殷勤,肯定沒安好心。我是alpha,這點你要相信我。
白翎卻不以為然。
在武器製造行業,投資生產線來紀念故人,根本不是甚麼稀奇的事。
從上世紀至今,帝國多艘航母星際艦船都是用人名來命名的。此外,一些飛行器也是設計師為了紀念家人來製作的。
如果背後大佬是為了紀念亡妻,白翎反而覺得這人有情有義,無端增添了一些好感。
而且,對方又沒見過自己,頂多只知道他是殘疾鳥。
也沒有必要惡意揣測人家就是想拿自己當替身。
白翎這麼一想,便安心多了。
・
樓梯間Wifi不太好,白翎在這邊躲了一會,準備換個訊號更好的地方。
經過牆根下,薩瓦連忙喊住他:“你又幹嘛去?”
白翎隨口胡謅:“肚子疼,上廁所。”
“那正好,我也去。”
兩人往走廊盡頭去,忽聽到背後有腳步聲,仙鶴居然也跟上來了。
薩瓦本來想超兇瞪他一下,林鶴卻咬著嘴唇,眼圈紅紅的,反倒讓薩瓦呆住了。
薩瓦生硬地說:“你哭甚麼,再哭信不信我把你頭毛揪掉。”
搞得彷彿他多欺負人一樣。
林鶴怨恨又高傲地翻起白眼,“關你毛事,別堵在廁所門口,讓開。”
薩瓦頓時就要捋袖子,被白翎一隻手擋下了。白翎讓了半截門出來,林鶴冷哼一聲,看都不看他倆徑直推開門,不料對上一雙曜黑漠然的眼睛。
是渡鴉。
廁所內一人,門口三人,四人面面相覷。
渡鴉漫不經心垂下眸,手指點了點,菸灰簌簌落在大理石洗手池裡。
白翎看他口袋裡鼓鼓的,隨意朝他點頭:“在抱窩嗎?”
煙咬上嘴角,渡鴉悠悠應了聲,“嗯”,習慣性掏出煙盒,叩開蓋子:“來兩根?”
白翎擺了擺手:“謝謝,我不抽。”
渡鴉抬起眼,嘴角淡冷一哂:“好學生啊。”
白翎攏起食指中指,在唇邊比了下吸菸動作:“不是,戒了,再抽恐怕剎不住。”
渡鴉微妙地笑了一笑,牙尖叼著煙,右手塞進大口袋裡摩挲著光滑的蛋殼。
忽然,身後響起孤兀的聲音:“給我來一根。”
渡鴉倏然轉向林鶴,這個小寵宿管,經常在宿舍區走動檢查,他是知道的。
林鶴自己走過去,從煙盒抽了根,低頭在身上到處翻找,找到打火機,點燃吸了一口後,才單手抱臂,靠在大理石臺上。
發現渡鴉盯著自己,林鶴不鹹不淡說了句:“你那蛋,我不會上報的。”
渡鴉還盯著他,也來了句:“你哭甚麼?”
林鶴被連番踩到痛腳,終於忍無可忍,咬著菸嘴,牙齒咯咯打顫:“我被人甩了,行了吧。”
渡鴉百無聊賴問:“誰甩的你?”
林鶴抿緊嘴唇,艱難說:“一個扇貝。”
“很珍貴的扇貝?”
“不是甚麼名貴扇貝,”林鶴一回憶就悲從中來,話都哆嗦了,“就是那種,就是路邊十元三個還送粉絲的扇貝,便宜但好吃的扇貝。”
“哈哈哈哈哈扇貝哈哈哈!!!!”薩瓦狂笑。
林鶴:“…………”
渡鴉扭頭一看,仙鶴眼眶紅得更狠了。
白翎面無表情微扯嘴角,這皇宮裡是不是就沒有正常人。
他自己也不太正常,剛才扯謊說肚子疼,現在好像真的絞痛了。
白翎懷疑是被那條魚捅壞了。
手指骨那麼粗,昨晚上捅完之後就想吐,現在小腹一抽一抽酸絞著,弄得他後背沒一會就開始冒冷汗。
也不知道弄壞哪了,這破爛身體……
白翎鑽進隔間裡,剛想給自己做個自檢,烏利爾忽然來了訊息。
[烏利爾]:大老闆說,這件事已經轉交給他了,關於合同,你可以儘管問他。
白翎心說這還差不多,這深情大佬還算明事理。他正要找烏利爾要老闆的聯絡方式,螢幕最上方跳出了一行訊息。
[小鳥的菜]:到我這裡來。
白翎以為鬱沉又寂寞了,抱著終端懶洋洋回:晚點去。
[小鳥的菜]:好,我把合同列印出來,我們晚點討論。
白翎下意識就要回“好”。手指神經反射打了兩下,速度慢慢降下來,最後拇指停在螢幕上。
甚麼……合同……
指腹微滲的溼熱,在冰冷螢幕留下顫亂的指紋。
他眼眶緊澀地盯著螢幕,那些方塊字一個一個在視野裡晃動,他卻怎麼也讀不懂它們的意思。
那句話很平常,卻如雷霆砸進如履薄冰的心防。
他有些恍惚地抬頭望了望狹窄的隔間,耳邊響起指甲抓撓黑板般的幻聽。
――“響尾蛇”生產線,是送給逝去摯愛的禮物。
――你和那位亡妻很像,都是退役老兵,斷腿的鷹鳥。
所以,僅僅認識不到一個月,那條人魚對你極盡溫柔,再三忍耐,珍惜得像捧在手心的寶物,這全都是因為……
因為……
他只是人魚用來彌補欠缺的替代品。
連他僅有的響尾蛇,也是對方隨手送給摯愛的東西。
白翎像被扼住了喉嚨,喘不上氣。
流浪狗視若珍寶的東西,不過是他們隨意扔在垃圾堆裡的玩具……
曾經挺拔的脊背彎折了,身體埋得很低很低,幾乎要低到塵埃裡,他沒有嘗過心碎的滋味,只是顫抖著手摸了摸胸口,感覺不出心臟的存在。
怪不得,那條人魚連他長甚麼樣子都不關注,也很少叫他的名字,總是小鳥,小鳥……
到頭來,他根本不是對方想親眼見到的那隻小鳥。
他淚眼朦朧地朝著地板笑了一下。
很僵硬的笑。
流浪的野狗,被撿走之後,過了一段兩輩子也不敢想的快樂生活。
現在,夢該醒了。
隔板門嘶啞響了一聲,瘦削的身影走出來,他看似渾身緊繃,隨時在破碎邊緣,可是抬起臉時,又是一片冷白沙漠似的麻木荒蕪。
白翎從檯面的盒子抽出一根菸。
“借個火。”
菸蒂咬在齒間,掌心壓在臺子邊緣,他微微折起天鵝般纖細的脖頸,呼吸瞬間湊近。
渡鴉愣愣看著他叼著煙,彎著脖子,在自己燃燒的菸頭上碰了碰,只聽“呲”微小聲,那根完好無損的煙重新亮起橘紅色的闇火。深深吸一口,老練地吐出菸圈,他微顫的睫羽在煙霧中朦朧曼妙,帶出一抹頹然的意味。
指尖點了點菸灰,他神情閃過一絲遙遠,淡淡道:“還是抽這玩意爽。”
薩瓦皺起眉頭:“你不是說自己戒了嗎?”
白翎與他擦身而過,細長指夾著煙,揮了揮,空中隱沒些細微的灰跡:
“身上疼,抽了止痛。”
薩瓦看看他的背影,又轉過頭,莫名其妙地看向渡鴉:“抽菸能治肚子痛,我怎麼不知道?”
渡鴉重新把煙遞到嘴邊,神情複雜:“我之前也痛。”
說著,摸了摸自己的蛋。
當天晚上一直到凌晨,鬱沉都沒有等到白翎。
發資訊不回,打通訊關機,AI急匆匆跑去小寵宿舍區找人,卻只得到薩瓦冷淡的回覆:
“他沒回來,不知道去哪了。”
鬱沉的小鳥,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