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很快黑了下來。
即便到了夜晚,高溫依舊不散。
街邊的路燈明亮如白晝,一輛接一輛的灑水車,從百米寬的大路上行駛而過。
迎著尚未散去的水霧,江餘慢慢地走在街上。
他看到腳下軟綿綿的草葉,葉片低低地垂落,看樣子,不過短短兩天,這些吞噬草已經長大了不少。
他擰著眉,忽然抬手拽住了男人的衣袖,刻意繞開了那片草坪。
“阿餘。”
“穆二哥哥,你看——”
江餘打斷他,指著河對岸的青山,山上高高掛著一連串的紅色燈籠,那裡有一個很出名的觀音廟,據說求子非常靈驗。
穆庭山抬頭看了一眼,“那是鳳凰山。”
“對,”江餘望著他,眸光平靜,“我們現在動身出發,去鳳凰山玩兩天,好不好?”
穆庭山僵硬了一瞬,和他目光對視,“去那裡幹甚麼?”
“我想去。”
“阿餘,我可能去不了。”他已經訂了明天一早的飛機票。
“那後天去玩?”
“……後天也不行。”
江餘也不問原因,固執地問他:“大後天呢?”
“也、不行。”
“那你要去哪?又要走了嗎?”就像上一世,走的毫不猶豫。
江餘眼圈開始泛紅。
穆庭山沒想到他心思如此敏銳,看到他泛紅的眼圈,連忙把人撈到了懷裡。
“魚寶寶,你別哭。我和老師說清楚了,只有這一次,這是最後一次。”
穆庭山低聲安慰:“只要完成了這次的緊急任務,我立馬申請轉業,到時候在小區附近當個小片警,天天都能陪著你。”
“回不來了。”江餘抹眼淚。
穆庭山失笑,無奈地擦掉他的眼淚,“你在想甚麼傻事?怎麼可能回不來?”
江餘搖搖頭,目不轉睛看著他,“我不會讓你走。”
從前他留不下穆二。這一次,未必不能把人牢牢地綁在身邊。
話音剛落,藤蔓的枝葉悄悄抽芽,沿著地面緩慢遊走,悄無聲息地靠近了男人的腳腕。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淒厲慘叫。
“啊!”
“來人吶,救命啊!”
穆庭山站起身,顧不上繼續安慰江餘,第一時間朝著聲音方向望去,“阿餘,你別亂跑,我去看看。”
“穆二哥哥……”
江餘隻來得及抓住他的衣袖,可惜下一秒,手掌落了空,甚麼都沒有抓住。
他眼睜睜看著穆二離開。
綠色藤蔓落寞地收回枝葉,躲進了欄杆下的陰影處,同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良久,直到看不清男人的背影,江餘回過神,望向一邊蜷縮的藤蔓,喃喃道:“我抓不住他,你也抓不住嗎?”
“你明明可以把他牢牢綁住的!”他情緒變得激動。
藤蔓沒有回應,葉片蜷縮的更加捲曲,一動不動的、躲在沉沉的黑暗陰影中,彷彿再也不肯出來。
江餘茫然地抬起頭,天空很黑,天上沒有一顆明亮的星星。
河面上吹著風,無聲無息地吹了過來。
藤蔓的枝葉依舊一動不動。
滴答、滴答。
江餘聽見了細微的聲響,慢半拍的低下頭,看到有透明水珠沿著欄杆一滴一滴墜落。
“你、你別哭,”江餘慌亂,“不要哭,不要哭,我們回家,回家。”
他彷彿陷入了魔怔,神經質一樣的反覆唸叨,把悄悄流眼淚的藤蔓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他不願再回頭,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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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和穆二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回到了熟悉的小區。
江餘躺到床上,把自己悶在厚重的棉被裡,拿著手電筒照亮,破天荒的主動把藤蔓放了出來。
江餘眨眨乾澀的眼,拽著床單擦乾葉片上的水珠,“你別哭了,不要哭。你看,我都不哭了。”
柔韌的葉片貼著他手心輕輕磨蹭,似乎在和他互相取暖。
“我記得,”江餘眼神渙散,“我應該是死了,可是沒有死。”
他戳著藤蔓,“是不是你把我送回來的?”
小藤蔓茫然地豎了起來。
江餘戳戳葉片,啞聲說:“你不要再送我回來了,我想跟著寶寶一起睡覺了。”
“嘩嘩。”葉片使勁搖晃。
江餘說完,不顧藤蔓劇烈反抗的意願,把葉片一股腦收了回去。
他很平靜地去洗澡。
溫熱的水流讓他覺得很親切,水珠在他修長的指間靈活跳動,宛若一個個鮮活的小精靈。
江餘笑著揚起手,把水珠甩到了地上。
直到深夜十二點,江餘睜開眼,聽見了門外的動靜。
穆庭山推開門,看到江餘乖乖地躺在床上,不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阿餘,你嚇死我了。”
他忙著把人送上了救護車,回頭去找江餘,卻怎麼也找不到人。
急得打電話聯絡,偏偏手機也不接,追蹤定位系統顯示江餘回了家。
穆庭山這才一路跑了回來。
江餘看著他風塵僕僕的疲倦臉色,“你去幹甚麼了?”
“去救人。”穆庭山蹲在床頭,摸摸他的頭髮,解釋道:“不知道是誰在街上倒了硫酸,好像混了膠水,我也不知道是甚麼東西……有個小女孩被那東西黏住了。”
那不就是吞噬草的黏液嗎?
人類一旦沾上了,必定死的乾乾淨淨,甚麼都不剩。
江餘急得摸了摸他的手,“你沒事嗎?”
“沒事,”穆庭山笑了笑,反扣住他的手,“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那些膠水黏不住我,我把人拽了出來,直接送上了救護車。”
“哦。”
江餘心想,救不活的。
哪怕只是沾上了一點點吞噬草的黏液,普通人的身軀也抵抗不了它的腐蝕性。
它們只會一點點的,從腳到頭,把人類的身軀吞噬地乾乾淨淨。
區別只是時間的長短罷了。
至於穆二能夠無視吞噬草的黏液,應該是吃了他的葉片,體記憶體有112號進化元素,產生了天然的抵抗性。
江餘慶幸地抱緊了他。
穆庭山親親他臉頰,“是我不對,把你一個人扔在了原地,幸好你知道自己先回家。”
江餘沒吭聲。
穆庭山看了眼鐘錶,半夜十二點,確實也挺晚了。“乖,先睡覺,有事明天早上說。”
“穆二哥哥,你為甚麼會想去當兵?”
“我喜歡部隊的氛圍。”
“只是為了這個?”
“當然不是。”穆庭山沉默了一下,忽然便想起幼年時期絕望地倒在山坳裡,在朦朧光影中看到的軍綠色身影。
他眼睫微動,低聲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念——”
穆庭山摸摸江餘額前的碎髮,“就像我的魚寶寶,從小喜歡畫畫,畫山畫水畫鳥雀,長大了想當一個大畫家。”
“我知道了,你想當英雄。”
“我不是英雄。”至少他做不到和其他戰友一樣無私偉大。
江餘眨眨眼,眼眸漸漸潮溼,“你去保護別人,去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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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國,怎麼不來保護我呀?你不怕我出事嗎?”
“我不會讓你出事。”穆庭山抓緊他的手。
“萬一呢?”江餘很平靜地說,“以前,我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噩夢,夢到發生了大地震,我被壓在廢墟之下,沒有人來救我。”
“不會的。有我來救你。”
“如果你來不了怎麼辦?”江餘聲音飄忽。
“我不會來不了!”
“萬一呢?”江餘說,“萬一你永遠來不了,怎麼辦?”
穆庭山沒法理解他的想法,倘若江餘深陷廢墟,他怎麼可能置之不理?
偏偏江餘固執地想要一個答案。
穆庭山只能道:“阿餘,你別多想,那只是一個噩夢。但凡我得了S市發生地震的訊息,哪怕遠在西北,最多七個小時,我一定能回來。我怎麼可能不會來救你?”
江餘沒再說話了。
他閉上眼,眼前浮現出沉重黑暗,頭頂上方有絲絲縷縷的亮光,廢墟底下是暗無天日的絕望。
他被一塊很重的橫樑壓得動不了。
他拼命喊了很久,喊到嗓音沙啞,也沒有人來救他。
他能聽到廢墟上方來來往往的腳步聲。沒有一個腳步肯為他停留。
指甲縫裡都是髒汙泥垢,混著乾涸的血跡,廢墟中隱隱的腐屍味讓人止不住想吐。
江餘覺得很噁心,清澈的水流緩緩流淌,把手上的血汙衝得乾乾淨淨。
後來他是怎麼爬出重重廢墟的?
沒有人救他。
只有一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奶狗,甩著尖尖的小尾巴,親暱地舔著他的臉。
一爪子撥開了重若千斤的橫樑,然後把他救出了重重廢墟。
倘若重活一次,仍然要經歷和從前一樣的百般磨難,江餘心想,倒不如早點結束這一切。
第二天,穆庭山拉著行李箱,站在門口猶豫不決。
“魚寶寶,你不送我嗎?”
江餘沒吭聲,更不想起床送他,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繼續閉眼睡覺。
穆庭山走上前,捧著他的臉,認真道:“我知道你生氣,阿餘,你聽話。最多三天,三天後我一定回來。你別想太多,好不好?”
江餘望著他,似乎是要把他記到心底,“好,我等你回來。”
出門的時候,穆庭山總覺得放不下心,想了想,當即聯絡了周晉。
“少爺。”
穆庭山捏捏跳個不停的右眼皮,“我訂了今早的飛機票,暫時離開幾天。這幾天,你就到小區樓下守著,萬一阿餘出了門,你記得跟上去,好好保護他。”
“行,我現在開車過去。”
得了周晉的應允,穆庭山稍微放下心,拉著行李箱來到街上,隨便攔了一輛計程車。
正準備上車時,穆庭山耳朵微動,聽見了輪胎後方的輕微動靜。
“甚麼聲音?”司機也納悶呢。
“我看看。”穆庭山扭頭,彎下腰看了眼輪胎後方,沒看見有甚麼東西,又往後備箱瞄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只見後備箱的開關凹槽處,窩著一隻黑漆漆的小煤炭奶狗,小煤球的爪子緊緊扣著車身,眼睛還沒睜開,可憐唧唧的嗷嗷叫。
司機也下了車,熱得滿頭大汗,“哪來的小狗崽子?八成是被人故意扔到這個凹洞裡的,媽的,老子又不養狗……”
“哎,別扔。”
穆庭山急忙把瑟瑟發抖的小煤球奪了過來,“我把它送人,好歹有人願意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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