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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遺落童謠(十六)

2022-11-09 作者:紀嬰

鐵鏽般的腥味絲絲縷縷融進陰影裡,一成不變的房間猶如時間停滯。在滿屋死寂裡,林妧甚至能聽見明川微弱的喘息。

  他大概是痛得厲害,每一次呼吸都短促又小心翼翼,讓她想起年久失修的破舊風箱。

  就這樣沉默了好一陣子,身旁的陸銀戈終於咬牙切齒地狠聲打破沉寂,當他開口說話時,握緊的拳頭傳來骨骼摩擦的咔擦聲:“該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妧沒有出聲回應,安靜向前邁開一步,讓自己離明川更近一些。

  他終於擺脫了夢裡男孩子青澀稚嫩的長相,面部輪廓更趨向於少年人的稜角分明,哪怕昏睡過去,眉頭也仍然下意識地緊緊皺成一個死結。

  比起俊秀的長相,明川渾身上下猙獰的傷痕更加引人注意。

  猛烈的毆打顯然發生於不久前,半邊臉頰被打得高高腫起,另一邊則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抓痕與鞭傷。長短不一的血口正處於半結痂狀態,之前沒來得及擦拭的鮮血順著側臉淌下來,凝固成一條條駭人的猩紅色長痕。

  他穿著件長袖的純白襯衣,上衣被鞭子模樣的器具破開幾道豁口,狂湧的血跡在衣物上暈開擴散,幾乎把襯衣染成紅色。

  林妧雖然早就料到孤兒院對孩子們存在虐待行為,卻從沒想過會如此嚴重。這已經不僅是單純的體罰,而是毫無人道可言的殘忍折磨。

  她嘗試著剋制心底不斷騰湧的怒氣,結果卻作用甚微。手裡的拳頭握了又放,當身後響起推門而入的聲音時,林妧差點就轉身直接給那人一拳。

  意料之中地,走進房間的還是那位出場率極高的中年大嬸。她與之前相比沒有太大變化,乾癟臉頰像是一具慘白慘白的殭屍,披著走廊光線走進來時,被白光照射的面板更顯得毫無血色。S壹貳

  不知道是聽見鐵門開啟的聲音,還是被突如其來的光芒刺痛了眼睛,靠坐在牆角的明川眼睫輕顫,帶著些許茫然地睜開眼睛。

  女人發出一聲“嘖嘖”感嘆,在把少年從上到下粗略打量一番後,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所以啊,你這是何苦呢?從你進入臨光孤兒院的第一天起,我就認認真真警告過,千萬不要有報警或逃跑的念頭……明明已經熬了這麼多年,為甚麼忽然想要逃跑了呢?”

  她說著表現出十足惋惜且同情的模樣,語氣裡卻全是身為上位者耀武揚威的笑:“我一直沒告訴過你,其實院裡到處都安裝了監控攝像頭。你知道的、不知道的,明處的、暗處的,臺式的、針孔的,太多太多了,你們這些小朋友不管做了甚麼,大人們都瞭解得一清二楚,絕對騙不了人。”

  明川低著頭,似乎深深吸了口氣,支離破碎的呼吸聲亂成一團。

  “真可憐。本來按照規矩,你是鐵定活不成了,但誰叫阿姨我疼你,一直在說好話。一頓打換一條命,值了。”說到這裡,女人聲調陡然降低,陰慘慘的語氣透著股瘮人涼意,“那些不聽話的孩子多可憐啊,身體變成一塊又一塊,有用的地方被賣掉,沒用的就丟進垃圾堆或餵狗……你不想變成他們那種樣子,對吧?”

  陸銀戈與林妧同時愣住,無聲對視一眼。

  “留在這裡,跟死了有甚麼區別嗎?”

  明川嗤笑著出聲,抑制不住地咳嗽幾聲。咳嗽時身體的微顫帶動了渾身上下的傷疤,疼得他咬緊牙關,再開口後輕飄飄的聲音恍若飛絮,止不住地顫抖:“更何況,就算真的死了,也好過和你們這群人渣待在一起。”

  “你這樣說,阿姨可就要傷心了。”話雖這樣說,中年女人語氣裡悠哉遊哉的嘲諷意味卻沒有絲毫消減,反而越來越濃,“大人們如果不賺錢,怎麼養活院裡那麼多孩子呢?”

  明川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所以就變本加厲地折磨我們,再把錄下來的影像高價賣出去?所以就毫不猶豫地捨棄那些病弱和年紀大的孩子,把他們……”他極力忍著疼痛,聲線在此時沙啞得難以分辨,彷彿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緩緩吐出一句話,“把他們的器官全部賣掉?”

  女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知甚麼時候收斂了冷笑。

  她一步一步向前,穿過林妧與陸銀戈虛無的身體,徑直走到明川跟前:“既然被好心好意地收養,你們就應該有為了孤兒院犧牲的準備。我們花巨資修好這裡,可不是大發慈悲、打算養一群沒用的小孩吃白飯的。”

  “明川說的‘把器官賣掉’,應該是指人體器官販賣吧?但他說在前面的那句‘變本加厲折磨我們,再把錄影帶賣出去’,這樣真的可以賺錢嗎?”

  陸銀戈把兩隻拳頭捏得咔擦響,深棕色瞳孔裡氤氳著晦暗殺機,如果仔細觀察,能發現青年的指甲正在徐徐伸長,變成鋒利狼爪模樣。可無論此時有多麼憤怒,沒有實體的他對任何事情都無能為力,唯一可以做的,只有站在一旁自顧自發脾氣。

  他說著把視線移動到林妧那邊,頗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在陸銀戈的印象中,她似乎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嚴肅且陰沉過。

  林妧一改曾經在任務裡沒心沒肺的模樣,垂眸望向明川時,瞳孔全然被睫毛陰影籠罩,漆黑得如同一汪幽深沼澤。直到聽見陸銀戈的提問,她才眨眨眼睛,褪去少許眼底的殺意與怒氣。

  “聽說過‘暗網’嗎?”她把聲音壓得很輕,見陸銀戈茫然搖頭,旋即耐心解釋,“我們平常上網時,能透過網際網路引擎找到的內容都屬於表層網路,而所謂‘暗網’,就是被人為地使用特殊手段加密並隱藏、無法被尋常引擎輕易搜尋出來的內容。”

  陸銀戈罕見地做出一副乖寶寶模樣,認真點頭:“暗網我大概能聽懂,但它和臨光孤兒院虐待小孩的事兒又有甚麼聯絡?”

  “彆著急。”

  林妧無聲嘆了口氣,不答反問:“能光明正大出現在網民視野裡的,毫無疑問是安全無害的網際網路資訊,至於暗網……你覺得究竟是怎樣的內容,才需要費盡心思地偷偷摸摸、特意隱藏?”

  陸銀戈渾身一震,耳朵隨之晃了晃。

  “雖然暗網最初的目的,是為了保護網際網路使用者的隱私,但出於它優越的隱秘性,已經被許多不法分子當成了大肆斂財的法外之地。在暗網上,你能見到為數眾多的商品交易——槍/械買賣、地下影片流通、甚至是人口販賣和殺手僱傭。其中十分火爆的一種專案,叫做‘兒童虐待影像’。”

  她說罷停頓片刻,極快地瞥一眼明川傷痕累累的身體。透過襯衣破開的裂口,能望見內裡血肉模糊的鞭痕。

  在夢境裡,明川每次遇見他們時都用長袖長褲遮住身上絕大多數面板,哪怕在夏天也不例外。林妧曾經詢問他會不會覺得太熱,得到的回應只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怕冷”。

  現在看來,其實是為了遮住身上遍佈的疤痕。

  “這個世界上,總是存在著很多擁有特殊癖

好的人。有人熱衷於受虐,有人痴戀一動不動的死物,也有人出於獵奇、報復或宣洩壓力的心態,對虐/殺情有獨鍾——如果物件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成就感會空前提高。”林妧似乎想起甚麼,飄忽不定的聲音裡莫名有幾分自嘲的味道,“你一定想不到,這種生意如果做得不錯,能在短短几年內收穫好幾百萬人民幣。”

  陸銀戈聽得後背發涼:“幹嘛說得這麼詳細,你難道做過這種事?”

  “我要是幹過這麼暴利的行業,早就開著私人飛機滿世界環球旅行了,還會淪落到和你當同事?明明是你自己平時偷懶,沒有關注這方面的新聞——有個網站創始人在不久前落網,把行業產業鏈抖了個一乾二淨。”

  她加重語氣,收斂神色:“也就是說,臨光孤兒院以‘收養無家可歸的孩子’為由,建立了一條暗網上的不法產業鏈,依靠販賣虐待小孩的影片獲利。按照明川說過的話來看,一旦某個孩子身體情況出現嚴重問題,或是年紀太大、不再適合拍攝,就會被殺死並賣出器官。”

  “這不就是把孩子們徹底當成賺錢的工具嗎?”陸銀戈瞪大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活著要受到沒有止境的虐待,一旦死了,身體還會被整個掏空後賣出去,這也太……太不可思議了。”

  “不像是現代會發生的事情,對吧?”

  林妧居然朝他笑了一下,很快又把嘴角壓平:“可事實是,在很多人不知道的地方,的的確確存在著許多匪夷所思的犯罪行為。你可以試著回想一下我們聽到的那幾個故事。”

  陸銀戈抿著唇,一言不發地安靜聽她解釋。

  “第一次進入記憶碎片時,那位殭屍一樣的阿姨唸了幾首童謠——把父母分別砍四十多下,從而將他們肢解的莉茲波登;把陌生女人的心臟、肝臟與眼珠一個個拿出來觀賞,抱著個腦袋四處遊蕩的瑪莉;還有身體裂成一塊又一塊、雜亂散落在房間各處的男人。”林妧抬眸與他對視,語氣篤定又認真,“每一個故事都有其獨特的深意。你難道沒有發現,這三位有個非常明顯的共通點嗎?”

  “你是說,”陸銀戈只覺得陣陣惡寒,身後的大尾巴不由自主捲成一團,“他們都和‘肢體分解’有關?”

  “沒錯。這應該恰好對應了臨光孤兒院謀殺孩童,並將身體拆分後販賣器官的事情。”

  林妧的眼神更黯淡了些:“第二次見到那女人,她對明川說出《小紅帽》的故事,並直接點明瞭其中的隱喻。你還記得嗎?”

  他當然記得。

  中年女人帶著癲狂笑意的聲線不斷迴旋於腦海,像是有千百隻蜜蜂在耳邊嗡嗡亂叫,吵得陸銀戈心煩意亂。

  她說小紅帽被欺騙後吃掉了外婆的肉,並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與狼同床共枕。灰狼對年紀尚小的女孩懷有著別樣的心思,想要暗示的內容不言而喻——

  十分恰巧地,與錄影的受眾者們不謀而合。

  陸銀戈狠聲低喃:“那些傢伙……還真是和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沒甚麼兩樣啊。”

  “再然後,就是《萵苣姑娘》的故事。”林妧深色不變地說,“女巫利用萵苣姑娘的美貌,誘惑無數青年攀爬高塔,等他們爬上頂端,再趁機實行謀殺——這與孤兒院孩子們的遭遇不是很像嗎?”

  同樣是無辜又無力反抗的孩子遭到強迫,同樣是利用外形與長相吸引旁人,也同樣地,都有一個幕後黑手操縱全域性,並從中獲取暴利。

  難怪當時明川很快就猜出了整個劇情,不僅因為他耳濡目染了許許多多黑暗童謠,更重要的是,這個故事與他本人的經歷實在太過相似。

  原來所有的真相都早有預示。

  如果真如林妧所說那樣,記憶碎片裡出現過的故事都對應著臨光孤兒院裡孩子們的遭遇,那明川刻意讓它們在他人面前顯現的目的又是甚麼?

  因為它們是強烈到難以忘卻的記憶麼?或者說……那其實是某種無聲的傾訴與呼救?

  陸銀戈大腦一片混沌,趁著整理思路的間隙,把注意力挪回中年女人與明川那邊。

  女人斷斷續續向他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轉身準備離開時,忽然意猶未盡般回過頭:“以示懲戒,你還得在禁閉室呆至少三天。為了防止太無聊,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聽聞這句話,林妧與陸銀戈皆是猛然抬頭。

  “這個童話故事不算有名,卻很有趣,名字是《影子》。”

  女人笑得詭異,單薄唇角機械性地掀起來:“你知道嗎?人和影子其實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個體,在一些特定情況下,影子是可以與主人分離的——有位學者的影子在某天突然失蹤,幾年後與他再度相見時,已經成了個家財萬貫的富翁。他們兩人長得一模一樣,影子心血來潮,反過來要求學者做他的影子,並允諾支付一大筆佣金。學者清貧度日,面對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情,自然毫不猶豫地允諾下來。”

  明川自始至終沒發出任何聲音,漆黑的眼底看不清有甚麼情緒。

  “他們於某天遇到了一位美麗的公主,在閒聊談話的時候,公主向影子提了個很難解開的學術問題。影子對她說,這個問題非常簡單,連他的影子都能回答。學者果然侃侃而談、毫不費力地想出了答案,公主心想,連影子都這麼聰明,這個男人一定不同凡響,於是決定選影子做自己的丈夫。”ノ亅丶說壹②З

  她的笑容越來越大,連帶著眼角也彎成十分扭曲的弧度:“成為公主的丈夫,這可不是件小事。學者心動不已,與影子展開了一場面紅耳赤的爭論,聲稱要把所有事實都講出來,恢復自己人類的身份,至於影子終究只是影子,無論如何都變不成人——你知道結局怎麼樣了嗎?哈!那影子對公主說,他的影子因為嫉妒徹底瘋掉,幻想自己變成了一個人。公主害怕極了,於是配合著影子,連夜把學者殺死了。”

  陸銀戈輕蔑地“嘖”了一聲。

  “很有趣,對吧?”女人放慢語速,低啞聲線在昏暗空氣裡悠悠迴旋,“影子也是有可能取代人類的……明川,你可要小心一些,千萬不要被它佔據身體噢。”

  最後那句分明是玩笑話,被她用故弄玄虛的口吻說出來,卻莫名有種奇奇怪怪的瘮人感覺。

  中年女人說完就走,動作毫不拖泥帶水,房間鐵門被哐當關上的瞬間,好像所有光亮都被隔絕在外。

  明川抬頭看一眼牆壁上高高的小窗戶,只有極少數的光點穿透玻璃晃悠悠地飄蕩而下,落在少年眼中。可即使眼底有了微弱的光彩,他看上去也是一副毫無生機的頹敗模樣,讓人想起路邊無人知曉的枯萎的野花。

  或許是太累了,明川輕輕閉上眼睛。

  “奇怪,”雖然對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為了不打擾他的休息,陸銀戈還是說話像蚊子嗡嗡,“這個故事和孤兒院好像沒甚麼關係啊,明川刻意讓我們在記憶碎

片裡聽到它,到底有甚麼意——”

  “義”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熟悉的感覺便再度湧上心頭。眼前所見的景象在迅速模糊後瞬間凝結,變成從未見過的模樣,與此同時大風呼嘯而來,伴隨著一朵朵鵝毛似的碩大雪花。

  這是一場全新的夢境,他們居然來到了冷風瑟瑟的冬天。

  “好冷好冷,這是甚麼鬼地方?”

  陸銀戈打了個哆嗦,正想皺著眉頭抱怨,在瞥見同樣穿著夏天單薄衣物的林妧後略微一滯。

  明川給她的外套在離開上一個夢境後就不見蹤影,他沒再說話,而是板著臉,悄悄往林妧身邊挪了一步。

  然後又挪一步。

  等兩人之間的距離足夠近,青年晃了晃頭頂兩隻深灰色狼耳朵,刻意把目光轉向另一邊,手臂則直挺挺地抬起,攬住身邊小姑娘露在冷空氣裡的纖細胳膊。

  直到這時林妧才發現,陸銀戈不知甚麼時候把手臂變成了毛茸茸的狼爪。一層層軟趴趴的長毛帶著熱氣搭在她胳膊上,像一件溫暖舒適的毛絨小外套,雖然並不十分厚實,卻也無聲無息驅散了大半洶湧寒潮。

  這大概算是……智慧全自動的狼毛小披肩?

  “我只是看你太可憐,大發慈悲施捨而已,不要太感謝我。”陸銀戈沒看她,像落枕一樣把脖子挺得又僵又直,似乎猜出了她接下來要說甚麼,急急忙忙地補充,“也不許說我像外套或被子!老子是天下第一兇狠的狼人!”

  林妧噗嗤笑出聲,順從地附和他:“好好好,你不是外套也不是被子,是天下第一兇狠的狼毛暖寶寶。”

  他冷眼笑笑:“等我把你的脖子劃開,你就知道究竟是我的狼毛熱,還是你的血更熱。”

  林妧抿抿唇角,終於沒再笑話他,而是抬頭把周遭景象巡視一番。

  他們這回來到了一座城市之中,正是上一場夢境裡最終抵達的王都。這會兒應該正值隆冬,整個世界銀裝素裹,放眼望去只見到一片雪白。呼嘯的西風與鵝毛大雪一同旋轉舞動,孜孜不倦地敲打著街道兩旁的玻璃窗。

  與之前荒無人煙的空城不太一樣,如今的王都居然人來人往,生活著眾多普通民眾。途經的男男女女望見他們古怪的穿著打扮,無一不投來好奇視線。

  “這些人……是怎麼回事?”林妧心底晃悠一下,四下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卻一無所獲,“奇怪,之前進入夢境的時候,明川一直都會出現在距離我們不遠的地方,這次卻沒有見到他。”

  她聲音落下的瞬間,不遠處有位婦人忽然轉身,用頗為驚惶的語氣匆忙提醒:“那個名字……現在不可以說起那個名字,要是被抓走砍頭可就糟了!”

  “那個名字?”林妧略微怔愣,與陸銀戈對視一眼後沉聲補充,“您是說,‘明川’?”

  “你可別重複了!”婦人捂著嘴搖頭,“王的名諱,平民不能隨便稱呼。”

  林妧眨眨眼睛:“啊?王?”

  陸銀戈整個人跳起來:“啥?王?”

  劇情的發展已經完全超出了尋常認知,好在林妧反應快,迅速編了個理由:“不好意思啊姐姐,我們兩個是從其他國家來的遊客,對國情不太熟悉。我聽說這裡的繼任國王名叫查爾斯,怎麼突然換了人?”

  “新王屠盡曾經的整個王室,取代他們成了第一順位繼承人。”她似乎有些害怕,吸了口涼氣,“我勸你們不要打聽太多新王的訊息——那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陸銀戈順著她的話問:“瘋子?”

  婦人又敬又怕,談話間四處張望,唯恐被發覺背後嚼舌根:“他為人喜怒無常,輕賤性命,不僅把王室整個掀翻,還殺光了所有為非作歹的怪物,甚麼食人巨人、林間女巫、深海食人魚,統統不是他的對手。其實比起它們,他才更像個怪物——唉,我在說甚麼呀!今天多嘴失言,你們就當成八卦訊息忘了吧。”

  她說罷神色慌亂地揮手告別,臨走前不忘誇上一句:“這位小哥,你的狼毛外套真是好逼真。”

  等婦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林妧飛快瞥了瞥陸銀戈,感嘆般輕聲開口:“我好像有些明白,那篇《影子》想告訴我們甚麼了。”

  陸銀戈還沒能消化這一大段資訊,懵懵地低頭看她。

  在他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明川顯然發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蛻變。他在噩夢的折磨中一次次死去,卻也一次次地吸取教訓,讓自己變得更加成熟與強大。

  等經驗逐漸累積,這個曾經只會逃避的男孩子終於成長到了足以打敗噩夢的水平,將怪物們一舉擊殺。可他受過的苦痛實在太多太多,千瘡百孔的心臟無法因為最終的勝利而癒合,反而被無止境的慾望一點點吞噬殆盡,逐漸步入瘋狂邊緣。

  他痛苦、自卑、迷茫,更多的情愫則是噴湧而出的嫉妒與報復。

  既然所有人都想加害於他,那就把這份痛苦加倍地還給施暴者;既然身邊充斥著殺戮與折磨,那他就佔據主動權,成為玩弄他人的那一方;既然自以為親近與信任的同伴將他毫不留情地拋在腦後,那就把多餘的情感全部丟棄,不再對任何人予以信任。Xxs一②

  飽受折磨的少年曆經千辛萬苦,終於把惡魔盡數屠戮,但在故事的結局,自己卻成為了下一個惡魔。

  邪惡的幻影壓制純真本心,取代原本的主人不斷作惡,這正是《影子》裡提到的劇情。這番變故不僅讓他的精神世界天翻地覆,還很有可能與臨光孤兒院的全員失蹤案件密切相關。

  一切的謎題,只有等見到明川本人才能被揭開。

  “看來,只能我們倆去找他了——這一次,把事情跟明川說清楚吧。”林妧向來抗凍,但在冰天雪地裡穿短袖實在有些違揹人體常識,免不了被冷得瑟瑟發抖,“在那之前,我們能先去找點厚衣服穿嗎?如果特遣隊的兩名成員被發現死於低溫受凍,實在有點太沒面子了。”

  陸銀戈冷到不想張嘴說話,更不想活動早已僵硬的臉,哪怕內心贊同得無以復加,也只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林妧一邊裹著狼毛小披肩往前走,一邊向他解釋《影子》這個故事的含義。她講得認真,卻有一個細節自始至終沒有說出來。

  在還沒有進入這場冰天雪地的夢境時,她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明川身上。因為身體機能與常人相差很大,林妧的聽力比身為狼人的陸銀戈更加靈敏,集中精力時,能聽見極其微小的聲音。

  那時四周一片昏暗,彌散在渾濁空氣裡的聲音只有明川極力壓抑的破碎喘息。在周邊景物變幻的前一秒鐘,她無比清晰地聽見少年喃喃開口,沙啞聲線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哭腔。

  距離上一次見面的時間已經過去了那麼那麼久,他們相識的時間總共不超過五天。

  可明川半夢半醒間的低喃和漫天大雪一同落進耳朵,等少年消失在視線之中,林妧才終於反應過來,原來他說的那兩個字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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