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妧回家時,遠遠就從屋外發現客廳裡亮著燈。
她心下了然,和往常一樣懶洋洋地開了門,進屋時一眼就瞥見躺臥在沙發上的年輕女人。
女人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的模樣,波浪長髮略顯凌亂地耷拉在靠枕上,狹長嫵媚的雙眼輕佻又勾人,身上裁剪精細的定製黑裙一看就價值不菲,把凹凸有致的身材展露無遺。
與妝容精緻的模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一雙長腿懶洋洋地搭在桌面,露出白玉般漂亮的小腿與纖細腳踝,看上去不像淑女名媛,活脫脫一個懶散老大哥。
對方聽見開鎖,也在同一時間偏轉過腦袋,把口中的奶香南瓜派匆匆嚥下,揮著手喊了聲:“妧妧!”
林妧微微勾唇,聲線放軟許多:“妍姐。”
她十五歲時被接出孤兒院,領養人正是眼前的林清妍。
後者身為名氣不小的服裝設計師,大半時間都在世界各地到處飛,雖然見面時間屈指可數,林清妍卻非常自覺地攬下了貼心老媽媽的身份定位,定期打來長達幾個小時的電話粥。
“你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女人神情悠哉,用力吸了口瀰漫整間屋子的南瓜香氣,“每次回家住幾天,我的體重都會蹭蹭往上漲,美食真是害人。”
“女人有三個胃,分別用來裝正餐、甜品和零食。”
林妧振振有詞,一本正經:“一道甜品的烹飪,建立在無數雞蛋、白糖和澱粉的自我犧牲上,如果僅僅因為擔心發胖而拒絕甜品,它們一定會感到傷心。為了回報那些食材的犧牲,吃吧。”
她歪理連篇,聽得林清妍點頭鼓掌,又往嘴裡塞了塊南瓜派,用鼓鼓囊囊的腮幫子含糊地回了聲:“好!”
南瓜派製作方法簡單輕便,口味卻並不會因此變得單調乏味。大大的圓形甜點鋪展在桌面,金燦燦的鮮亮色澤如同暖陽照射在秋日金光楓葉上,點點細碎的白色椰蓉四處散開,漂亮得叫人捨不得下口。
因為被林清妍放進烤箱二次加熱過,將其放入嘴裡時,微微燙口的溫度帶著南瓜香甜填滿口腔,滿足感瞬間爆棚。
派底的麵皮由低筋麵粉過篩,加入細砂糖、黃油與牛奶混合而成。加熱後脆度剛剛好,沒有太過生硬的口感,像是吃下了一塊奶香味十足的小餅乾,在牙齒間發出咔擦咔擦的輕響。
最值得一提的還是最上層柔軟的餡料。南瓜泥和牛奶煉乳攪拌均勻,剛與上顎有所接觸,就軟綿綿地輕盈化開。
奶味一絲絲滲進南瓜厚重的口感中,帶來超乎想象的濃甜軟糯。椰蓉在上下齒的咀嚼下散發出清新椰子香氣,有效緩解了南瓜本身的單調口味。
林清妍幸福得彎起眉眼,喉頭一動,把嘴裡的南瓜派整個嚥下去。
南瓜泥的口感最為奇妙,順著口腔壁與喉嚨下滑時,輕軟得彷彿一股熱騰騰的暖流,即使吞下滿滿一大口,也完全不會覺得噎人。細膩順滑的滋味伴隨熱氣,把腸胃烘得無比舒適,整個人只想無精打采地癱軟在沙發上。
鹹魚的生活,完美。
“南瓜派可以當做減肥餐,幾乎不會讓你發胖。”林妧笑了笑,“可惜夏天不是南瓜成熟的季節,反季蔬菜吃起來,味道總歸沒有原汁原味的好。”
“我可沒你那麼挑剔,小祖宗。”林清妍說著略微頓住,唇邊的弧度壓低一些,語氣也比之前正經許多:“……在收容所的工作,感覺怎麼樣?”
“馬馬虎虎。”
林妧垂下眼睛,身旁的氣壓不知不覺低下來,抿唇思索片刻後輕聲開口:“我還是沒找到和叔叔相關的訊息。他執行的那場任務屬於絕密,就算是我,也沒有知曉的許可權。”
沙發上的女人神情微黯。
“既然是絕密,那起任務一定非常危險。”她聲音很低,比起安慰林妧,更像是在對自己說,“世界範圍內一直沒出現過大的災變,這就說明,他成功了。”
但成功的代價是顯而易見的。
不知蹤跡、人間蒸發,相關部門封鎖所有資訊,就連生死都是不明朗的未知數。
林妧沒吭聲,又聽林清妍繼續說:“如果實在找不到他,乾脆從收容所離開吧。你年紀這麼小,不應該整天和怪物打交道,江照年生死不明,如果你也重蹈覆轍,那樣的話,我……”
她說不下去,林妧也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雖然名義上的養母是林清妍,但最先把她從地獄裡拽出來的,其實是當年任職特遣隊隊長的江照年。
第一眼見到那個年輕男人的時候,林妧和其他許多小孩一起蜷縮在陰冷潮溼的狹小囚房,傷口不停往外滲出鮮血,經久不退的高燒灼得她頭昏腦脹。
唯一的朋友不知道去了甚麼地方,她知道自己即將死去,因而毫無掙扎,只是一動不動地躺在角落。
忽然緊鎖的鐵門被開啟,一道白色亮光從走廊裡照進來,刺得她眼底發疼。
那束光越來越近,如同筆直的利劍斬斷黑暗,最終停留在她面前。
不知道為甚麼,在那麼多哭泣著求救的孩子裡,江照年唯獨把死氣沉沉的她輕輕攬在懷裡,然後用堅定決絕的語氣告訴林妧:“別怕,我會帶你走。”
在那之前,他們明明是未曾謀面的陌生人。
真是太奇怪了。
被特遣隊救出後,林妧與其他孩子被送往福利院生活,而江照年果然如承諾所說那樣再度出現在她跟前,提出領養的請求。
——雖然領養人並不是他。
特遣隊的工作九死一生,他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會發生意外,於是把小姑娘託付給名叫“林清妍”的好友。
林清妍單身多金又平易近人,對於當時的林妧來說,無疑是最好的歸宿。
在那之後,林妧逐漸學會掩藏過去所有不堪的痕跡,和普通人一樣波瀾不驚地生活。江照年隔三差五前來探望,林清妍對她疼愛有加,一切都往正常軌跡逐漸偏轉,直到某天他突然斷了聯絡。
毫無預兆地、恍如人間蒸發地消失了。
“哎呀。”
室內極靜,似乎能聽見空氣流淌時發出的聲響,忽然林清妍低呼一聲,從背後生出一對蓬鬆羽翼,不受控制地張開時,有漫天飄飛的羽毛四處散開。
與天使聖潔純白的翅膀不同,她的雙翼通體漆黑,比屋外瀰漫的夜色更為濃郁深沉——
那是與惡魔簽訂契約的印記。
“每次不高興,這玩意都要露出來。”她似乎有些氣惱,試圖伸手抓住掉落的羽毛,“又又又掉毛了!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變成光禿禿的烤雞翅,爭氣一點啊翅膀!明明我用了好幾桶生髮水!”
“生髮水對翅膀絕對沒用吧,小心從羽毛里長出黑黝黝的頭髮哦。”林妧終於淡淡笑了,“想不到墮天使也會有脫毛煩惱。”
林清妍氣得厲害,從嗓子裡發出一聲嗚咽。
收養林妧時,她自稱年齡二十五歲,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這女人不僅沒生出讓人煩惱不堪的皺紋,反而一天比一天更精神,模樣自始至終沒變過——畢竟惡魔是出了名的長壽種族。
林妧想,說不定再過幾年,對方就要叫自己姐姐了。
“慢慢等吧,總會有線索的。”
氣氛逐漸緩和,林妧的聲線也輕快許多:“收容所裡很有意思,我認識了不少新朋友。而且……”w.
不知怎麼地,她又想起遲玉。
那股朦朦朧朧的熟悉感無論如何都捉摸不透,她安靜地沉思幾秒,帶著困惑問:“妍姐姐,當年被救出來的小孩有好幾十個,叔叔為甚麼偏偏選中我?”
林清妍定定看著她。
良久,像是一種無奈的妥協,女人低低喟嘆一聲:“他本來不讓我告訴你……我曾經問過照年,他回答說,是受人之託。”
受人之託。
林妧的心跳猛然加快。
當年她每天都過著刀口舔血的生活,性格又冷又硬,幾乎沒人願意接近。稍微親近一些的,只有一個人。
“我試過追問身份,照年卻說,”林清妍擰著眉頭,小心翼翼地放緩聲調,“照顧你,是那個人的遺願——妧妧,他在你被救出去之前,就已經死了。”
她以為林妧會傷心難過,甚至做好了
對方哭出來的準備,但眼前的小姑娘不過了然一笑,用雲淡風輕的口吻做出應答:“我知道。”
她從一開始就沒有保留過希望。
原因無他,只因為在特遣隊闖入之前,那個人就被帶去做了一件必死無疑的事。
他的死亡在多年前就成了定局,林妧明白,她不該對此抱有幻想。
*
林妧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當晚舒舒服服睡了一覺後,便又恢復了和以往沒甚麼區別的鹹魚生活,每天收容所與家庭小別墅兩點一線,活得再悠哉不過。
直到陳北詞給了她新任務。
“這次的任務呢,需要你在今天傍晚六點去往桃源街444號,參加一場比賽。”
電話裡青年的聲音無比清晰地傳到耳畔,林妧一挑眉:“比賽?”
陳北詞不答反問:“你有沒有聽說過關於‘都市傳說之夜’的訊息?”
見林妧沒有反應,他耐心解釋:“這個傳聞是說,有個名為‘怪談協會’的組織會在每月10號開展一次比賽,叫做‘都市傳說之夜’。參賽者一共十三名,每人都要講一個都市傳說,其中故事最精彩的那個,可以得到一百萬塊作為獎勵。”
“一個故事一百萬,我是去抓散財童子嗎?”
陳北詞被她說樂了:“你慢慢聽我說,這件事的玄機不在那一百萬上,而是除了最後的獲勝者,其他所有參加都市傳說之夜的人,全都失蹤了。”
林妧終於提起了點興趣:“失蹤?”
“沒錯。監控顯示參賽者們走進了那棟房子,卻沒有人再出來,更奇怪的是,在他們之前根本沒人進去過,444號就是棟徹徹底底的廢棄空房。”
電話那頭的青年嘆了口氣:“這個比賽總共進行過兩次,活下來的勝利者銀行卡里的確多出了一百萬,卻對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情避而不談。據他們說,如果向別人透露相關資訊,就會被奪走性命。”
有意思。
林妧把線索大致捋順,饒有興致地揚起嘴角:“還有其他線索嗎?”
陳北詞嘿嘿笑了一下。
“雖然那兩位不能主動透露資訊,但身體反應騙不了人。保安隊的人向他們描述了各種關於‘都市傳說之夜’的猜想,在說到其中一種可能性時,那兩人同時變了臉色——”他刻意賣了個關子,說到這裡時停頓片刻,然後加重語氣沉聲道,“他們講述的那些都市傳說,全部都成真了。”
哇哦。
廢棄多年的房屋、十三個素不相識的人、陡然出現在現實生活裡的怪談傳說。
單單是這些元素排列組合,就已經足以構成一個合格的恐怖故事,更不用說那些都市傳說本身就詭譎駭人、殺傷力十足,匯聚在一起,簡直是十死無生的地獄。
“所以,”林妧笑意不減,一副非常感興趣的模樣,“這不是比誰的故事更精彩,而是看誰能在那十三個怪談傳說的夾擊裡活到最後。”
“我的大小姐,你還笑得出來?我都替你著急!”
陳北詞終於不再有氣無力地說話,聲音多了點年輕人應有的活力:“對這個傳說感興趣的人非常多,要想參加比賽,必須給怪談協會的電子郵箱傳送報名表。保安隊所有人都發了郵件過去,只在今天早上收到唯一一封邀請函,也就是說,這是你的單人任務。以一己之力對付那些未知的妖魔鬼怪非常困難,隊長,千萬要小心。”
林妧點點頭,在意識到對方看不見自己動作後緩聲開口:“別擔心,今天晚上……一定會非常有趣。”
*
桃源街444號。
桃源街屬於發展落後的老城區,其中不少房屋都已經遭到廢棄。即使有少數幾家亮著燈火,也是微弱又黯淡,映出周遭烏黑的水管、生鏽的鋼筋與地面髒汙的水漬。
444號是一棟西洋風格的私人小別墅,外牆斑駁,在光陰打磨下凝結成大小不一的粉塊;鐵製大門上生了層層鏽跡,雖然門戶大開,從外看去卻是漆黑一片,望不見絲毫人影。
看來有關“都市傳說之夜”的傳聞的確很有名氣,還沒到六點鐘,街道上就已經聚集了成群結隊的靈異愛好者,遠遠超出參賽人數。
……比賽應該不會在這麼多人的圍觀下進行吧?
林妧四處張望一番卻並未發現異常,只好護住口袋裡的邀請函,一言不發地踏入別墅。
就在她雙腳踏進門檻裡時,原本漆黑一片的視野忽然被點亮——
跟在她身旁身後看熱鬧的吃瓜群眾剎那間全部消失蹤影,偌大廳堂不復昏暗破敗,亮起橙黃色的溫暖光線。
一塵不染的大理石地板顯然在不久前被清潔打掃過,牆壁光鮮純白,不見丁點汙漬。大廳中央拜訪著一張長桌,已經有不少人安靜落座,在她進屋時不約而同地抬頭看過來。
林妧心頭一動,回頭望去。
桃源街雖然還在,喧鬧嘈雜的人群卻紛紛不見蹤影,原本敞亮的街燈盡數熄滅,襯出幾分幽異森然。屋內屋外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番光景,他們應該被帶到了另外一個空間。
至於媒介,大機率是口袋裡的邀請函。
“您好,歡迎參加都市傳說之夜,我是主辦方怪談協會的成員。”身著黑色西裝、臉部被白色面具遮擋的男人迎到她身邊,彬彬有禮地開口,“您的序號是12,請按照號碼入座。在比賽期間,請不要與其他選手進行任何交談,否則將被視為放棄參賽資格。”
林妧乖巧點頭,跟隨男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坐在她身邊的,分別是個身穿泛白校服的少年和身材高挑壯碩的青年男子。圍坐在長桌旁的人們年齡、身份各異,除去林妧之外,清一色地臉頰蒼白、渾身顫抖,眼底被驚懼與困惑全然佔據,仔細看去,還有一絲勢如破竹的希冀。
十三人中只有一名倖存者,他們都在賭。
賭他們的命,還有那一百萬。
與瑟瑟發抖的參賽者相比,怪談協會的成員要顯得從容許多。
他們身高相仿、身材瘦削,再加上穿著同樣的西裝和白色面具,看上去彷彿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
長桌旁的空隙逐漸被後來者填滿,眼看廳堂裡的時針不偏不倚指到數字“6”,在場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屏住呼吸。
一道高挑黑影從位於視覺死角的角落裡走出來,視線冷冷掃過在做所有人,聲線也冰冷得毫無起伏:“比賽開始。”
和其他協會成員不同,這個年輕男人並沒有穿西服戴面具。
他身著一件簡單利落的黑色連帽衫,兜帽上扣,遮掩住後腦勺與額頭。白色口罩將他的下半張臉全然擋住,只露出一雙深沉的純黑眼眸,因為毫無情緒波動,淡漠得讓人想起死水無瀾的沼澤。
身旁的西服男低低應了聲:“明白,會長。”
接下來就是分發紙張和中性筆,再由每名參賽者寫下怪談故事的環節。
白紙的沙沙聲響在寂靜夜色裡顯得格外突兀,大多數人緊張得連筆都險些拿不穩,只有林妧悠哉抬頭,興致盎然地打量角落裡的協會會長。w.
對方很快察覺到她的視線,投來冷冰冰的眼刀。
看上去好凶的樣子。
不知想到甚麼,她笑眯眯地把中性筆在指尖打了個轉,很是大膽地朝他揮了揮手。
她的怪談,已經成型了。
如果把這次比賽比喻成一場考試,林妧一定是其中學習最差的那個。
別人還在抓耳撓腮地奮筆疾書,她大筆一揮,不到十分鐘就寫完了整個故事。規定寫作時間長達一個鐘頭,在剩下的五十分鐘裡,她除了無所事事地小憩,就是用意味不明的眼神與怪談協會會長遙遙對視。
整個就一混世魔王,考場氣氛破壞者。
終於等到比賽結束,協會成員有條不紊地把紙張一一收走,一個接一個走進角落裡的房間,最後離開的那位仍然保持著溫文爾雅的風度:“我們將在房間裡評選出最出色的故事,請各位耐心等待。在接下來的時間裡,諸位參賽者可以自由交談,祝大家度過愉快的都市傳說之夜。再見。”
恐怕他心裡想的不是“再見”,而是“永別啦你們這群傻○”。
男
人說完便轉身離去,當那扇門緊緊關上時,林妧能感覺到身邊所有人都如釋重負地深深吐了口氣。
“那個,”坐在中央的眼鏡男顫巍巍開口,“除了獲獎的人,其他人真的、真的會死嗎?”
沒有人回應他。
廳堂裡瀰漫著死一般的沉寂,每個人的臉上都蒙上一層黯淡死灰。
他們默默祈禱自己能成為最後的倖存者,以此為代價,身邊的所有人都必須成為註定炮灰的墊腳石——
與另外十二個人以命相博,是每個參賽者在報名時就已經做好的覺悟。
怪談協會許久沒有走出房門,眼看時間一點點流逝而過,終於有人耐不住無聊,與身邊的人聊起自己寫的怪談故事。
商業互吹不絕於耳,林妧聽了都覺得尷尬。
“這是隻有天才才能想到的故事啊!主人公真是可憐,遇上這樣的東西,哪裡還有活路可言呢!”ノ亅丶說壹②З
“我的天啊,這文筆、這構思!你不應該寫都市怪談,去嘗試一下主流文學獎吧!書名我都幫你想好了,就叫《無人生還:永生無法逃脫的夢魘》。”
林妧:……
如果他們知道,這些“永生無法逃離”、“完全沒有活路可言”的鬼故事都將一一應驗在自己身上,大概就會停止吹彩虹屁,而是把寫出這種東西的對方痛扁一頓吧。
時鐘上的秒針不停地滴滴答答,到了7:30。
清脆的咔擦聲突然自牆面響起,瞬間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鐘面上拱門形狀的木板應聲彈開,一隻陶瓷鳥從其中探出身子。
冰冷機械音迴盪於室內角落,每個字都清晰劃過耳膜:“叮咚叮咚,比賽正式開始!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由各位參賽者寫下的傳說將一一登場,無差別進行攻擊。諸位可以離開這棟房屋自由活動,只有活到最後,才能成為本場比賽唯一的勝利者。比賽期間允許自由發揮,唯有一條規則限制:參賽者之間不得彼此傷害,違規將予以抹殺處分。為了一百萬元獎金,請大家好好活下去,度過一個愉快的都市傳說之夜吧!”
為了一百萬元獎金,愉快的都市傳說之夜。
它把這幾個字咬得格外重,語氣間全是毫無遮掩諷刺。
此話一出,上一秒還在互相吹捧“故事驚悚又精彩”的人們不約而同冷下臉,用了不少腦細胞才把這段話消化完畢。
都市傳說……都成真了?
這和說好的劇本完全不一樣啊。
“騙人的吧!”之前最先開口說話的眼鏡男滿臉不敢置信,“這、這怎麼可能,這是不科學的靈異事件!”
“怪談協會本身不就是個都市傳說嗎?”有人顫抖著聲音反駁他,“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發現,自從踏進這間房子,街道上的景象就完全變了個樣,除了我們,所有人都不見了——打從一開始,我們就已經陷入超自然事件裡了!”
所有人聞言望向門外,昏黑的街道伸手不見五指,沒有絲毫人影出現在視野中,而在他們走進444號房屋前,分明是人聲鼎沸、圍滿吃瓜群眾的。
“所以說……”一分鐘前還在和別人相互吹捧的女人顫抖不已地捂住臉,“之前參加比賽的那些人,都是死在自己寫的都市傳說手上?”
她停頓一會兒,面目猙獰地抬頭看向身邊的人:“你為甚麼要把怪談設定成死局,這讓我們怎麼活,啊?”
對方不甘示弱:“你也寫了個團滅的結局啊!就不能多點關心多點愛嗎?不能遵循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嗎?毒婦!”
大廳裡頓時亂作一團。
為了贏得比賽勝利,參賽者們都費盡心思寫下自己所知道的最為怪異恐怖的故事,每一個都危機四伏、殺意重重,不殺死主人公誓不罷休。
而現在,由自己親手寫下的怪物,居然要反過來對付創作者本人。
不可能活下去。
他們都是普普通通的人類,絕對、絕對沒有任何生存的希望。
想起自己費盡心血想出的都市傳說,廳堂裡一片哀聲哭嚎,唯有林妧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看一眼掛在牆壁上的時鐘。
她寫下的怪談,究竟甚麼時候會出現呢?
*
陰暗狹小的空間裡,戴著月白色面具的人們一一看過手中紙張。
他們的脊背挺直得幾近僵硬,動作也如同刻板的木偶人,呆滯卻行雲流水毫無停頓,純白麵具被昏黃燈光映出幾分橘紅,更顯得詭異莫名。
一切都波瀾不驚,直到會員們看見某一張紙,整隻手臂都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編號12,他們對此頗有印象,作者是個不怕死的漂亮小姑娘。
【我叫林妧。
7月10日夜裡,我前往歧川市桃源街444號參加都市傳說之夜,並根據主辦方的要求,和其他十二名參與者每人寫下一個都市傳說。
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事情開始失控了——
被記錄在紙張上的都市傳說居然一個接一個應驗,猶如鬼魅死死纏在我們身邊。怎樣才能活著逃出這場煉獄,是每個人都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
看到這裡,一切似乎都還比較正常。
但只要視線再往下挪一點點,就能把人震驚得臉部瘋狂抽搐。
【最讓我感到苦惱的是,怪談協會會長居然對我一見鍾情!
為了不讓我受傷,他一直心甘情願地陪在我身邊,哪怕渾身是傷、浴血廝殺,也努力不讓都市傳說裡的怪物傷我分毫。
那個戴著兜帽和口罩的男人神秘、狠決又冷漠,我逃,他追,我插翅難飛。禁忌的夜,他在百鬼夜行中展開一段曠世求愛,以生命為籌碼,只想博取我微微一笑。
他雖然不是人類,卻稱得上是全世界質量最好的備胎,隨叫隨到的工具人。我不知道會長的真實身份,更猜不透他身後的怪談協會究竟是個怎樣的組織,唯一可以確定的事實是,他愛我愛得快要瘋掉。
以上就是我分享給大家的怪談,名為“愛我成痴的怪談協會會長”。
他為甚麼那樣愛我,至今仍然是個未解之謎。】
這。他。媽。什。麼。鬼。
這是一個小姑娘能寫出來的東西嗎?得有多厚的臉皮才敢寫出這種故事啊?那女孩就是來砸場子的吧?
雖然會長的確腿長腰細臉蛋好,被異性盯上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她也不能這麼玩啊啊啊!生死攸關的環節還要幻想被靚仔追求,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戀愛腦的女人啊喂!
這誰受得了,其他人都認認真真地在講恐怖怪談故事,到林妧這兒完完全全變成了男主人公單方面痴漢舔狗的女性向意淫作品。
更加恬不知恥的是,她居然厚著臉皮直接點明,會長就是個備胎工具人。
甚麼叫開幕雷擊。
這就叫開幕雷擊,還是天打五雷轟的那種。
怪談協會會員們都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複雜表情。
按照協會傳統,不管紙條上寫著怎樣的故事,他們都必須鉅細無遺、一板一眼地將其具象化,比如蘭若寺裡傾國傾城的聶小倩、相貌怪異的史前巨獸和其它許許多多匪夷所思的都市傳說。
如果不把這張紙條上的事情實現,就徹底違反了既定的遊戲規則;可一旦真按照這女人寫的內容發展……
蒼天啊,他們本來想取她性命,結果人沒碰著,就先把自個兒會長給搭進去了。
一想到自家人狠話不多的會長大人為那個戀愛腦的白痴女人出生入死、化身絕世舔狗的場面……
嗚嗚嗚不要啊,他們的會長髒了!
“會、會長!”
雖然白色面具遮掩了全部神態,但僅從無比抓狂的語氣裡也能聽出會員們此時內心的崩潰:“我們怎麼辦?”
角落裡身形修長的男人低垂著頭,口罩下的冰冷薄唇抿成平直細線,指節因為太過用力隱隱發白。
過了半晌,他終於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給她。”
漆黑碎髮下,青年陰鷙的眼眸晦暗深沉,沉默著把目光移到紙條上的最後一段話,周身殺意更甚。
瀟灑的行書字型修長,末端微微上揚,如同某種勢在必得的挑釁:
【開局一舔狗,裝備全靠撿。會長太愛我了怎麼辦?急,線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