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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牛雜煲

2022-11-09 作者:紀嬰

今日某乎熱門提問:

  【老婆把外遇物件以朋友身份介紹給我,與此同時小四找上門來討要名分,最關鍵的是,她們之前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我該怎麼辦才能做到穩妥又不失優雅?急,線上等!】

  【匿名使用者:你先自個殺,這樣不僅能完美轉移她們的注意力,還有很大機率讓這三個女人不但不恨你,反而面對著遺體真情實感地大哭。】

  【匿名使用者:男兒膝下有黃金,黃金那麼重,偶爾跪一跪也是在所難免的。】

  【匿名使用者:為題主提供一些可以使用的渣男金句。

  1.我不是天下唯一一個為三個女人動心的男人吧。

  2.我跟她們只是玩玩而已,開玩笑的,你別當真。

  3.你要是這麼想,我也沒辦法。

  4.你現在是第三者,要求還那麼高,夠可以的你。

  5.她們是來加入這個家,不是來破壞這個家。你就用寬大的胸襟來容納她們吧。

  總結:我只是心碎成了很多片,不同的碎片愛上了不同的人。】

  不對。

  不對不對,林妧想,這是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點都不符合核心價值觀。

  住在生活區的異常生物都以為她只是新上任的廚師,如果身份被蛇女戳破,不僅解釋起來很麻煩,還保不準會發生甚麼讓人頭疼的事,以後與他們相處起來也尷尬許多。

  林妧把滿臉懵的德古拉、擋在她跟前的天使和笑裡藏刀的蛇女掃視一遍,念及此處,抬頭撫上天使肩膀:“沒關係,她不會傷害我。”

  ——其實是壓根就傷不了她啦。

  金髮青年愣怔一瞬,遲疑地移開身子,淡金色長睫微微下垂,欲言又止。

  “所以,”趁他側身的空檔,林妧無可奈何地走上前,把蛇女拉得更遠一些,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開口,“你為甚麼會被這麼快放出來?”

  “我這麼溫順聽話,哪裡有不被放出來的理由?”尖細的蛇尾悄然上抬,觸碰在她的小腿肚上,帶來一片寒氣入骨的冰涼,“你把我帶來這種地方,結果又棄置不顧,這樣可不太好。”

  雖然我陰險狡詐、嗜血狠戾、巢穴裡全是被吃幹抹淨的人類骨架,但我是個溫順聽話的好女孩。

  嗯,邏輯清晰,無法反駁。

  “聽你這樣說,我倒像是個始亂終棄的人渣。”林妧輕笑一聲,“打個商量,我在這裡的身份是生活區廚師,不要告訴他們我是特遣隊的人。”

  對方困惑地看她一眼,墨綠色眼眸頗有興致地眯起來。

  小腿上的蛇尾悠然打了個旋兒,讓她不由得感到一陣戰慄的癢。女人含笑的低語聽起來同樣冰冰涼涼:“想拜託我做事,可不是一句話就能打發的。”

  行吧,她就知道這傢伙不好說話。

  林妧在大腦裡迅速過濾掉“乖乖被她暴揍一頓”“協助她逃離收容所”甚至於“割一塊肉來嚐嚐鮮”等各種稀奇古怪的要求,咬了咬牙:“你想要甚麼?”

  她本來就是極為乖巧漂亮的長相,如今不自覺地微微皺起眉頭,做出一副無奈又委屈的模樣,看得蛇女噗嗤笑出聲,抬手一把捏住林妧臉頰:“叫姐姐。”

  小姑娘的側臉柔軟白皙,捏在手裡像一塊雪白的豆腐塊,哪怕力道極輕地按揉,也會留下微紅的指印——她真是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會輸在這樣一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手裡,還被揍得毫無還手之力。

  真是有趣。

  林妧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不敢置信地出聲:“甚麼?”

  “以後都要叫我姐姐。”蛇女狡黠勾起嘴角,被她的反應逗得心情大好,“不要擺出這麼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嘛,我好好疼愛你還來不及,絕對不會提奇怪的請求。”

  自她有記憶起,就知道自己的實力遠遠超出其他異生物許多。蛇女一生敗績屈指可數,能讓她毫無還手之力的人類更是隻有林妧一個。

  她雖然愛好毀滅與殺戮,卻更痴迷於實力超群的強者,尤其那人還是個嬌滴滴的小女孩。無論如何,佔有都要比單純的暴力破壞有趣很多。

  “但看你的表情,似乎更像是在思考應該怎樣烹飪我才更好吃哦。”

  雖然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何用意,但蛇女沒有提出過分要求已經是現下所能出現的最好結果。林妧抿唇笑了笑,用毫不在意的語氣緩緩開口:“姐姐。”

  “乖。”蛇女摸摸她腦袋,心滿意足地看著小姑娘因這個舉動而倉促抬起的眼眸,“快回去找他們吧,商量太久會讓人起疑心。”

  林妧本以為對方會向自己狠狠復仇,這會兒被她的反應弄得摸不著頭腦,只得點點頭,轉身向廣場中央走去。

  德古拉見她們過來,盯著蛇女泛著幽光的尾巴後退一步,小心翼翼地問:“敢、敢問閣下是否為前幾日特遣隊隊長收容的蛇人?”

  你到底是有多害怕啊!居然都嚇出中式古風腔了喂!雖然聽說你最近沉迷於○點小說,但也不用這麼還原吧!你可是來自英國的吸血鬼伯爵啊太串戲了德古拉先生!

  蛇女不著痕跡地迅速瞥向林妧,接而又把目光挪開:“是我。”

  德古拉的口音正常了一些,好奇地上前一步:“我聽說那名隊長神龍見首不見尾,他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啊?”

  “五大三粗、陰狠恣睢、喜怒無常、目中無人,”她說著做抹淚狀,“最過分的是,他居然覬覦我的美貌,妄圖強行非禮……明明當時許下永遠在一起的承諾,等我來到收容所後,卻再也沒見過他。”

  林妧:?

  你這也太不厚道了吧!絕對是把能想到的貶義詞全部用上了啊喂!還有那個聽起來又渣又虐的小故事是甚麼鬼,特遣隊隊長不要面子的嗎!

  天使飛快地看她一眼,滿目的震驚詫異。

  所以說真的不是啊啊啊!

  林妧努力微笑:“但我聽說,那名隊長不是這樣的……”

  “別提他!”蛇女咬牙切齒,語氣悲怮,“我已經髒了。”

  神○○髒了。

  又開始了是嗎!你這傢伙不要這麼輕易入戲好不好!太過分了!過分!

  “此子竟恐怖如斯!對不起,讓你想起了傷心事。”老實人德古拉同情地嘆了口氣,嘗試轉移話題,“你和林妧又是怎麼認識的?”

  林妧平復好心情,淡聲應道:“許多異常生物進來這裡,都是由我準備的第一餐飯。”

  其實她這句話沒甚麼問題——特遣隊收容的生物多數危險性極高,進來後只能被關押在地下六層的小房間裡,也可以稱之為——

  吃,牢,飯。

  德古拉恍然點頭,挺直腰板拍拍胸脯:“我叫德古拉,是個吸血鬼。別怕,我會保護你的,要是誰再欺負你,報我的名字就好。”

  震驚!男人看了會沉默,女人看了會流淚,單純傻白甜竟被心機大姐姐玩弄於股掌之間!

  而且以你的人緣和名聲,報出名字絕對會被打得更慘吧德古拉先生!

  吸血鬼以清冷高貴聞名於世,蛇女沒見過這麼憨傻的傢伙,輕聲笑笑:“我是娜塔莉婭。”

  雖然過程跌宕起伏了點,但一場危機終於還是稀裡糊塗地落了幕。林妧長舒一口氣:“大家都餓了吧?我去給你們做吃的。”

  *

  今天的午餐是林妧從兩天前就開始準備的一道菜式——牛雜煲。

  牛雜煲興起於廣州一帶,不同種類的牛內臟經過燉煮後口感大增,加之蘿蔔、土豆等蔬菜輔佐,不但鮮香味美、不容易發膩,而且營養價值極高。

  菜品以大鍋裝盛,端到餐桌上時熱氣騰騰,白煙般的霧氣與辛辣香氣撲面而來,等白氣漸漸散去,便能見到鍋裡的景象。

  紅褐色湯汁咕嚕咕嚕冒著氣泡,脆盈盈的蔥花增添一抹蔥蘢亮色。牛身體各部位的肉塊滿滿當當地充盈其中,土豆與蘿蔔偶爾翻上來打滾,料多得快要滿出來。

  “這香氣,”德古拉深吸一口氣,嚥下唾沫,“我好像戀愛了。”

  啊不要吧,要是以後的女朋友渾身散發一股子牛雜味道,果然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

  被德古拉叫來吃飯的陵西毫不客氣,拿起筷子夾起第一塊牛腩放入口中。

  這塊牛腩帶著一片筋膜,大理石紋理清晰可見,被色澤濃郁的醬汁包裹其中,只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讓人食慾大增。

  牛骨熬製的湯底非常鮮爽,肉香與煸炒過的胡椒、蔥蒜與幹辣椒完美融合在一起,使整體味道鮮香麻辣,對口舌極有刺激性。

  肉塊都用滷料熬煮過,自帶無與倫比的醇厚香氣,咬上一口軟爛入味,稱得上入口即化,完全不會塞牙。上下齒碰撞的瞬間,能清晰感受到條條紋理在牙齒綻開,湯水被擠壓而出,絲絲都是細膩到極點的享受。

  德古拉見他的千年面癱臉上露出微笑,毫不猶豫地夾滿一大筷放進碗裡。

  因為用料豐富,隨便一夾便是各式各樣種類不同的肉塊。牛筋外形晶瑩,爽口彈牙,吃入口中時彷彿輕盈彈跳在舌尖上,滿滿的膠原蛋白帶來獨一無二的硬質口感;牛肚非常有嚼勁,長時間的蒸煮並未影響口味,反而讓湯汁盡數浸入每一道褶皺中;牛肉丸外皮彈,在口腔裡圓滾滾地旋轉,咬開時湯水爆出,滾滾熱氣與香辣味道一同灼燒口腔,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收容所內安裝有空調,在絲絲涼氣下陡然接觸這份熾熱的辛辣,有種渾身被暖流包裹的奇妙感覺。

  “太、太好吃了!”德古拉幸福到痴漢笑,“這裡是天堂!”

  德古拉與陵西大吃特吃,林妧則一邊夾菜一邊向坐在身邊的天使搭話:“你終於願意從房間裡出來啦。和其他人接觸的感覺怎麼樣?”

  天使的聲音軟綿綿,仍然帶了點拘謹的情緒:“很開心,大家都很好。”

  ——你是最好的那個。

  “等你再適應一些,還可以去收容所外面看看。”

  林妧說著偏過頭,正巧望見天使在茫然地擺弄筷子。無意中瞥見她看著自己時,一抹紅潮自耳根湧上青年白淨的臉頰。

  “怎麼了?”

  她湊近一些,視線停滯在天使骨節分明的右

手上。

  那是雙修長漂亮的手,指腹隱約殘存著幾道淺淡疤痕,但他拿筷子的姿勢著實怪異,像是在刻意模仿,卻又不得要領,幾根手指混亂地攪和在一起。

  原來是不會用筷子。

  想來也對,他失去了過往的記憶,一直被圈養在密室裡,來到收容所後又每天以蔬菜沙拉為食,完全沒有使用筷子的機會。

  天使被她的目光看得臉色通紅,羞赧地低垂下腦袋,連身後的翅膀也下意識合攏一些。

  “你看,”林妧把握著筷子的手放到他面前,溫聲開口,“把筷尖對齊,主要用中指、拇指和食指將它拿起來,發力時拇指和食指夾住筷子,這樣才能固定住。”

  天使眨眨眼睛,一板一眼學著她的動作調整姿勢,乖巧認真的模樣讓林妧無端想起黃白相間的大狗狗。

  “對,就是這樣。”她展顏一笑,用指尖點了點他的食指,“但是這裡的力道也不要太大,你的手指都按得發白了。”

  這個觸碰本來是無心之舉,卻讓身旁的青年渾身一震,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心跳不明所以地快了些許,他悄悄望一眼林妧含笑的眼睛又很快移開,按她所說那樣減輕力道,生澀地將筷子伸進鍋裡,手腕顫抖著夾起一塊蘿蔔。

  “像這樣燉煮之後的蘿蔔特別好吃。”林妧來了興致,耐心講解,“許多湯汁都被吸收在裡面,咬開時味道非常濃。你可以試試盛一些湯到飯裡,加一塊土豆後把它戳碎,然後把湯泡飯混合蘿蔔、土豆泥一起吃。”

  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她聽見德古拉吞口水的咕嘟聲。

  天使乖巧照做,濃郁骨湯落入碗中,瞬間把白瑩瑩的圓潤米飯染成深色。在小心翼翼地把食材送入口中後,一雙澄澈的淺藍色眸子驟然亮起來。

  經過時間的沉澱,湯汁完完全全浸入到每一塊蘿蔔裡,將其暈成白中帶褐的色澤。一口下去湯水溢位,牛骨自帶的鮮香配合蘿蔔清甜,其中混雜著鹹香誘人的碎土豆,三種味道彼此交織,碾轉於整個口腔。

  同樣值得一提的是,蘿蔔與土豆都被燉得軟爛不堪,在嘴裡輕輕用力,就會將它們壓得更加細碎,完完全全與軟糯白米飯混為一體。

  天使安靜地品味了好一會兒,再抬眸時笑得眉眼彎彎,嘴角也勾起月牙般輕巧的弧度:“好吃,謝謝你。”

  他生得好看,一雙眼睛尤其漂亮。笑起來時毫無防備與掩飾,眸底的喜悅像一汪春水溢位來,映著淺淺的藍。

  嗚哇,太犯規了。

  吃飯時露出這樣的笑,很容易讓人沒辦法把注意力集中到食物上啊。

  林妧摸摸鼻子:“喜歡就好,你再嚐嚐鍋裡的肉,味道也不錯。”

  她說罷把目光從天使身上挪開,直到重新看向圍坐在桌旁的其他人,林妧才意識到有點不對勁。

  沒有人說話,空曠的餐廳裡充斥著沉默的空氣,連呼吸一口都讓人覺得窒息。

  娜塔莉婭皮笑肉不笑地冷冷盯著她,蛇瞳裡沒甚麼光彩,陰沉如黑雲密佈的夜晚,暗藏無限殺機;陵西一隻眼睛從眼眶裡掉出來,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嘴裡無意識地啃咬筷子,也不知道究竟咬了多久;只有瘋狂吃飯的德古拉稍微正常一些,卻也雙眼放光,一副看好戲的吃瓜群眾模樣。

  等等,她剛才應該只是教導了天使怎樣使用筷子吧?沒殺人放火強搶良家婦女吧?這種氣氛是怎麼回事?

  “哎呀,”娜塔莉婭搶先打破沉默,媚眼如絲,絲絲縷縷融化成慵懶的笑意,一股腦落在她身上,“怎麼辦,我不會吃東西,得有人喂一喂才會好。”

  林妧:?

  陵西深吸一口氣,滿臉震驚地把目光轉向她。

  “親愛的姐姐無法進食,小妹卻冷眼旁觀,”長長黑髮披散於肩頭,襯得肌膚如奶油般瑩潤白皙,她撐著腮幫子,用哀婉的嗓音繼續說,“明明上一秒還和別人說說笑笑呢。”

  “姐姐”兩個字被刻意加重,林妧捕捉到她滿含調笑意味的眼神。

  所以……她是因為自己和天使的接觸感到不爽?都這麼大的人了,為甚麼還是爭強好勝的小孩子脾氣啊。

  俗話說得好,女人心海底針,林妧是真不懂這女人到底在想甚麼了。

  但無論如何,既然有把柄在人家手裡,對於不越界的要求還是乖乖照做比較好,更何況喂一口飯菜也不會讓她有絲毫損失。

  林妧沒多加思索便把一塊牛腩夾到娜塔莉婭嘴邊,艷麗的紅色唇瓣微微張開,極緩慢地含下那塊方方正正的肉。

  美人無論何時都是美的。咀嚼食物時,許多人會因為各種原因難以控制表情,但娜塔莉婭吃得矜持又靈動,既不會讓人覺得矯揉造作,又沒有狼吞虎嚥的吃相,連腮幫子的上下鼓動也極為優雅,唇角的笑自始至終沒停過。

  等食物被嚥下,她才湊到林妧耳邊低聲道:“我覺得廚師很適合你,擔任特遣隊隊長真是屈才了。”

  她剛一說完,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煞風景的低喃——

  陵西終於停下了毫無意義的啃筷子,沉著臉道:“都這麼大年紀了,還要靠裝可憐來博眼球。”

  細長的蛇瞳危險地收縮起來,娜塔莉婭正想出手讓這小破孩明白甚麼叫痛徹心扉,下一秒就看見他面無表情地卸下自己右手,然後神情冷淡地抬頭:“我的手斷掉,沒辦法吃飯,得有人喂一喂才好。”

  娜塔莉婭:……

  結果你也是這副德行啊!那之前那副清高的樣子是做給誰看啦!而且連文案都是照搬的拜託要點臉好嗎!

  林妧笑眯眯:“手斷掉的話,就把它送去火化吧,反正也沒用了。”

  小朋友嚇得渾身一哆嗦,與此同時耳邊傳來德古拉憐惜的話語:“陵西不哭,我來餵你。張嘴,啊——”

  這陶醉的表情,這迷離的眼神,這高高翹起的蘭花指。S壹貳

  好的他髒了,現在唯一的願望是高價回收一雙沒看過這張臉的眼睛。

  娜塔莉婭看著他悻悻然把手臂安回去,模仿陵西的語氣笑道:“現在的小孩兒,就是喜歡靠裝可憐來博眼球。”

  陵西向來討厭別人拿他的年齡做文章,這句話無疑戳到了他的痛處,當即冷笑一聲摘下腦袋:“怎麼,你難道想和我battle?”

  居、居然真的字面意義上地掰頭了!這也太硬核了吧!原本溫馨快樂的日常劇情秒變恐怖片啊喂!誰會想要在吃飯時面對一個孤零零的人頭啊快給我停下!

  這回連娜塔莉婭都愣了一下。

  她頓了三秒鐘,用同情的語氣很認真地問林妧:“這孩子,是不是腦袋不太好使?”

  林妧看著他空空如也的脖子:“他不是腦袋不好使,是已經完全沒有腦袋了。”

  *

  一頓午餐圓滿落幕,缺根筋的德古拉竟成為最後贏家,在連吃五碗飯後撐得走不動路,只能渾身無力地躺在中心廣場的座椅上。

  他正恍恍惚惚地哼唱著克蘇子的主題歌解悶,忽然聽見一陣熟悉的童音軟軟糯糯地響起:“德古拉叔叔。”

  猛地回頭,便看見怯生生的團團和滿臉嫌棄看著他的陸銀戈。

  在人類的固有認知和許多文學作品裡,狼人與吸血鬼都是不共戴天的死敵。這一點在眾多的虛假訊息裡算是少數的正確情報,也就直接導致了德古拉與陸銀戈互相看不順眼、亦敵亦友的關係現狀。

  “團團!”可愛的小孩子是德古拉的一大興趣愛好,他顫顫巍巍坐起身子,挺著肚子笑,活像個腿腳不利索的老大爺,“又和哥哥來收容所玩兒?最近想不想叔叔?”

  這句話說完,德古拉愣怔了一下。

  不對勁,絕對不對勁。

  為甚麼陸銀戈那個裝逼犯是“哥哥”,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的他就是“叔叔”啊!最最關鍵的是,他怎麼現在才反應過來這件事啊喂!

  德古拉很認真地想,難道自己不是蠢萌,而是真正的智商低?

  “林妧姐姐!”

  見到一旁的林妧,團團臉上的笑意剎那間擴大,依舊脆生生地小聲叫她,小耳朵因為興奮而微微晃動。

  被漂亮又乖順的小朋友糯糯叫出名字,無論是誰的心臟都會被立刻化開。林妧蹲下摸摸團團腦袋,指尖最後停他耳朵上揉了揉。

  單薄的一片,有許多絨毛附著在上面,觸碰時能感到令人安心的熱量。因為每天都會經過定時清洗,他的毛髮非常順滑蓬鬆,手指經過時,好像陷入了溫暖的棉花裡。

  在陸團團的記憶裡,似乎從沒有人這樣溫柔地撫摸過他。

  之前流浪在貧民窟裡時,定期洗漱對他來說無異於奢望,因此渾身上下盡是令人噁心的髒汙,再加上自己異生物的身份,人們一旦見到那雙髒兮兮的耳朵,就會面帶嫌惡地躲開。

  他曾經無比羨慕家養的寵物,有人喜歡它們毛茸茸的身體,餓了有飯吃,髒了有澡洗,最重要的是,有其他人陪在它們身邊,不像他總是孤孤單單的一個。

  林妧的動作輕柔和緩,撫過耳朵尖時帶來一股莫名的癢,順著周身脈絡淌入心頭。那種感覺並不討厭,反而有種讓他上了癮的舒適與平和。

  團團被摸得不好意思,緊張地低下腦袋,嘴角卻暴露了真實想法,不由自主地彎起來。

  原來這就是被別人撫摸的感覺。

  “你還要摸到甚麼時候?”一旁的陸銀戈不耐地開口,“狼人的耳朵不能隨便給人摸,這種常識都不懂?”

  林妧本以為跟他出生入死一次後,這傢伙對她的態度會稍微好一些,結果仍舊是和往常一樣的臭脾氣。

  好在她早就發訊息拜託他對自己的身份保密,雖然對方很無情地回了“有病”這兩個字,卻還是口嫌體正直地答應下來。

  “對女孩子不要這麼兇嘛。”德古拉走路像挺著白白胖胖大肚子的企鵝,說話時打了個飽嗝,蹲下來看著陸團團,“團團,動畫片裡的壞人是不是都惡狠狠的?”

  小朋友點點頭。

  他繼續說:“你哥哥剛才是不是也挺兇的?”

  這次團團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聯絡上下文思考

,你哥哥是甚麼?”

  陸團團茫然地睜大雙眼,回答時含了點哭腔:“我哥哥……不是壞人。”

  讓人想爆錘出題者的神邏輯。

  陸銀戈氣得厲害,卻又不想在弟弟面前表現得太過兇殘,只得按捺住性子,勉強扯出一個笑:“德古拉叔叔逗你玩呢。”

  德古拉麵容扭曲。

  這臭小子果然把“叔叔”兩個字著重強調了吧!絕對是他帶壞的團團啊!身為尊貴的德古拉伯爵,他明明是個人見人愛的英俊美青年好嗎!

  “對了,林妧。”陸銀戈無視他兇狠的視線,走到林妧身邊低聲開口,“鄭泊庭醒了,他想見你。”

  *

  林妧與別人見面總愛帶上些自制的甜點作為禮物,前往醫療部時,也習慣性地從廚房裡拿了份前一天做好的白玉卷。

  病房裡瀰漫著消毒藥水的味道,潔白牆壁被日光映照得閃閃發亮,推開房門時,有陣風撲面而來。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陽光下的鄭泊庭。坐在病床上的青年面色蒼白,線條流暢的側臉上倒映著窗外婆娑的樹影,點點碎芒落在他蓬鬆柔軟的黑髮、漆黑深沉的眼眸與毫無瑕疵的面頰,為整個人籠罩上一層朦朧薄霧。

  他沒有戴眼鏡,聽見有人敲門時安靜應了聲,然後安靜地側過視線,眸子微微眯起。

  “是我。”林妧話語間帶著清淺的笑,放輕腳步走上前,“病院消失的時候,多謝你保護我。從那麼高的樓層摔下來,現在應該挺疼的吧?”

  鄭泊庭拿起床頭的金絲眼鏡,垂眸將它戴好,笑得悠然自得:“沒死已經是福氣。你不用謝我,救你權當是贖罪。”

  “你的狀態怎麼樣?”她略過這個話題,把對方打量一遍,“那道黑影的確是進入了你的身體吧?”

  “它寄生到了我身上。”鄭泊庭語氣淡淡,“那怪物受到重創,這力量不過是它的一份微弱殘餘,影響應該不會太大。”

  林妧點點頭坐下來,把裝盛白玉卷的透明小盒子遞給他:“送你的小禮物,我親手做的。”

  青年怔怔低頭,在看見盒子裡的東西后笑得彎了眉眼。

  幾塊白玉般純淨漂亮的小點心平躺著,安靜地緊貼在一起,圓滾滾的身體看起來胖乎乎,十足可愛。

  這是她的第一份白玉捲成品,因此有些迫不及待地催促道:“你快嚐嚐。”

  鄭泊庭沒說話,只是無奈地笑,開啟包裝盒後將其中一個放入口中。

  因為剛從冰箱裡拿出來,包裹在外的糯米冰皮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涼意。舌頭最先接觸的冰皮軟糯有彈性,咬下去有點脆生生的感覺,扯出來時微微拉絲,牽出幾條銀白色的細線。經過口腔內熱量的融化,冰冰涼涼的外皮在口中慢慢變軟,軟綿綿地粘黏在舌尖與牙齒。

  第二道口感是中間薄薄的一層奶油。甜絲絲的香氣順著味覺神經擴散至四肢百骸,像是在吃冰涼細膩的冰淇淋,並不會太過甜膩或刺激,舒適得恰到好處。

  最後接觸到舌頭的,是塊厚厚的戚風蛋糕。糕體蓬鬆柔軟,在奶香加成下,給人的感覺像是一片甜軟香柔的雲朵在嘴裡橫衝直撞。

  林妧見他眼底泛起笑意,自己也跟著笑起來,撐著腮幫子開始閒聊:“其實我覺得,你應該是真的能看見別人的靈魂。世界上奇人異事那麼多,你不過是其中一個。”

  頓了頓,又好奇地問他:“味道怎麼樣?”

  “挺好。”

  鄭泊庭凝神看著手裡的甜點,忽然兀地抬頭,側身湊在林妧耳旁,用含笑的悠哉口吻低聲說:“但要說的話,還是你的靈魂更香。”

  一股裹挾著奶油香味的熱氣從耳畔擴散至鼻尖,她如臨大敵地向後一閃,又看見對方惡作劇得逞般勾起嘴角:“我不會吃你,放心。”

  她真是被這傢伙一時的溫柔蒙了頭腦,差點忘記他是個捉摸不透的怪人。

  林妧穩住心神,憤憤咬了咬牙:“你真能把別人的靈魂吃掉?”

  “它們對我來說擁有無窮的誘惑力,尤其是你這種沒有雜質的稀缺品。”鄭泊庭停頓片刻,在陽光下眯起眼睛,像是自言自語,“如果能多吃上一些美食填飽肚子,說不定就能有效地剋制慾望吧。”

  這人。

  言下之意,不就是讓她多送些吃的來嗎。

  這話題算是聊不下去了,林妧瞪他一眼,沉沉開口:“我還有個一直想不通的點,西區病院已經銷聲匿跡這麼多年,為甚麼會在這幾天突然出現?”

  “我不知道。”鄭泊庭答得慢條斯理,笑意漸漸淡去,“那股力量原本並沒有這麼強,只夠維持我和病院建築的存在,結果不久前所有人都突然復生,還變成了毫無理智的瘋子。”

  又是這樣。

  上一個任務裡,周航星也是在數天前不知不覺就擁有了能力。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某種擁有共通性的異變,林妧思索不出結果。

  她蹙眉想了好一會兒,忽然抬眸問他:“所以,你一個人在那棟病院裡生活了這麼多年?”

  鄭泊庭沒想到她會問起這個,略帶詫異地眨了眨眼睛,鏡片下的黑瞳晦暗不明。半晌,他低低笑了笑:“啊,我早就習慣了。”

  因為聲稱能見到他人靈魂,同學與家人都將他當做無可救藥的懷胎。那是個愚昧守舊的年代,在交通不便的小城裡,流言與八卦從來都不脛而走,久而久之便也沒有人願意理會他。

  親情、友情與愛情對他而言都是遙不可及的奢侈品。鄭泊庭習慣了一個人獨處,在西區病院裡遇見的三位朋友是他生命裡唯一的光,然而這道光芒終究還是逐漸黯淡至熄滅,化作一攤只能在回憶裡找到的灰燼。

  當病院在大火中毀滅殆盡,唯獨他一人被留在那棟孤零零的建築時,孑然一身的青年想,或許這就是他的宿命,習慣孤獨與黑暗也沒甚麼不好。

  ——直到有一天,某個人將他從禁錮里拉出來。

  “無論如何,多謝。”

  不知想起甚麼,他的目光裡帶了點無奈:“你不叫‘陸銀戈’,對不對?”

  林妧想起這茬怔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你怎麼……”

  “詐詐你罷了。”鄭泊庭皺著眉頭笑,“我只是覺得,以你的性格不會那麼乖。”

  這叫甚麼,自投羅網,當場抓包,我賣我自己。

  “那就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右手,“我叫林妧,隸屬於歧川異常生物收容所,擔任特遣隊隊長。”

  窗外和煦日影落下來,化作一襲輕紗覆蓋在她瑩白的手臂。青年挑了挑眉,輕輕握住對方的手掌。

  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子握手,小姑娘的掌心軟軟乎乎,帶著股柔和的熱氣,只是稍一觸碰,就將他冰涼的右手染上濃濃暖意。

  他不動聲色地笑:“鄭泊庭。”

  *

  鄭泊庭身上的傷口尚未痊癒,在短時間內必須乖乖呆在病房裡。林妧與他交談片刻後便道了別,走出房間時,居然迎面碰到兩個老熟人。

  ——天使安靜走在過道內側,對他直接負責的研究員李墨白則一直神情關切地說些甚麼。

  前者幾乎是一眼就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裡望見她,半張了嘴卻不知該說些甚麼,最後只扯出一個喜形於色的微笑。

  李墨白見他神色有變,順著目光看去,正好對上林妧的眼睛。

  作為一個母胎單身、從小到大隻與學習談戀愛的科研工作者,他很少和異性有過眼神接觸,當即倉促低下頭,故作鎮定地扶了扶眼鏡,輕咳一聲:“你好,林小姐。”

  ……怎麼說呢,從某種方面來看,他們倆還真是挺像,能被分到一起也算緣分。

  “你好。”林妧走上前,帶著笑看向天使,“生病了嗎?”

  “是處理以前的舊傷。”聊到這個話題,李墨白像個整天為兒子擔驚受怕的老父親,“他必須定期來這裡檢查和包紮,否則很可能會繼續惡化。”

  雖然沒有親眼見到天使身上的傷口,但從傷痕累累的脖頸與手臂看來,他一定經歷過長時間慘無人道的虐待。

  林妧心底一顫,柔聲問:“還疼嗎?”

  天使搖搖頭,倒像是在安慰她:“沒關係,我不疼,你別擔心。”

  “現在傷口恢復不少,他已經可以自由活動了。”李墨白嘆了口氣,“這孩子就是愛逞強,之前明明稍微動彈就疼得受不了,卻一直不跟我說,一個人默默忍。我也是看了監控才知道他是有多難受。”

  他的小崽崽漂亮又可愛,結果卻遇上那麼一群人渣,作為老父親的李墨白在心裡淚流滿面,下定決心要幫助崽崽升職加薪,當上總經理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巔峰,想想還有點小激動。

  林妧真心實意地誇他:“李先生對他真好,養兒子也不過如此了。”

  “別說了。”李墨白慘然一笑,“收容所裡清一色光棍,反正我也結不了婚,乾脆把父愛提前透支算了。”

  居然是這麼悲觀的人!振作一點啊李墨白先生!你還很年輕,要相信未來啊!.

  他停頓一秒鐘,接而再度嘆氣:“其實我能做的事兒也非常有限,平時忙上忙下,連和他說話的機會都很少,更別說陪他去外面看看。”

  天使以前被關在俱樂部密室裡,如今雖然住進收容所,卻也一直呆在密閉的小房間中,除了不再遭受虐待,與之前的生活似乎差別不大。

  林妧抬頭看他一眼,對方是那麼高大,她即使踮起腳尖也差上很大一截。

  但青年純淨如稚童的目光卻溫柔得不可思議,讓人想起森林裡輕盈的小鹿或是清晨綠葉上的水珠——縱使遭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折磨,他卻未曾被玷汙分毫,仍舊澄澈乾淨、保留著一顆赤子之心。

  這才是真正的“天使”嘛。

  她抿了抿唇,一本正經地開口:“我倒是有許多空閒時間。”

  李墨白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愣愣應了聲:“欸?”

  “今天天氣正好不錯。”

  透過窗戶,林妧望見碧藍如洗的天空與降落在樹梢上的陽光,她輕笑著望向天使,語氣柔和得叫人無法拒絕:“想出去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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