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8章 賭約
莫塔裡烏斯腳步微微一頓，終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打賭？”
夏修見他終於肯停下來聽自己說話，也就不再繞彎子了。
“你這孩子，其實心裡甚麼都明白。”
他站在那裡，雙臂環抱在胸前，語氣不算重，卻也沒有半點順著老八脾氣來的意思。
“你知道我既然會在這裡站出來，就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繼續把自己往死裡折騰；你也知道，只要你現在開口，我就一定會親自出手，把你前面最大的麻煩一併收拾掉，順手把這顆世界後面那些爛攤子也給你壓平。”
“可你沒有這麼選。”
“你明明知道眼前有更穩、更直接、也更能救世之路，卻偏偏還是選擇自己提著鐮刀就往前走，非要把所有事情都壓在自己一個人身上，非要自己一路殺到最高峰，非要把‘解放這個世界’這件事，變成個人英雄主義。。”
說到這裡，夏修看著莫塔裡烏斯，眼神也認真了幾分。
“你的執念太重。”
“你這種性格，要是放在平時，確實能撐著你把很多別人做不到的事情做成。”
“可問題是，執念這東西一旦過了頭，就會開始反過來吃人。”
“寧可錯過更好的機會，也非得走最苦、最險、最容易把自己走死的那條路。”
“拯救世界的機會明明就在你眼前，你只要張口，我就會把事情接過去，可你偏不，你還是喜歡搞那一套一個人扛著鐮刀往前衝的個人英雄主義。”
“說得好聽點，這叫有擔當；說得難聽點，這就是你太想證明自己，也太習慣拿自己的命去換結果。”
莫塔裡烏斯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握著鐮刀的手微微緊了一下，顯然夏修這番話並沒有說偏，甚至可以說，正好戳中了他心裡最深的那層東西。
他知道夏修說得對，也正因如此，他才沒有沉默了。
而老父親在把自家老八這一頓點出來之後，語氣也隨之緩了一點，接著便把自己的賭約慢慢說了出來。
“這樣吧，我們打個賭。”
“如果你能獨自一人登上最高山峰，親手殺死尼凱爾，那我就立刻離開阿巴魯斯，永遠不再幹涉這個世界的事務。”
“你想怎麼救這個世界，想怎麼重建這裡的秩序，往後都由你自己說了算，我不會再插手半分。”
“可如果你失敗了——”
夏修看著他，聲音很平，卻說得極穩。
“那就由我來替你兜底，到那時候……你應該知道自己該幹甚麼吧？”
選擇就擺在他的面前，莫塔裡烏斯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是想直接拒絕的，因為這才像他，這才符合他一路走到今天的做法。
可當那句拒絕真正要從喉嚨裡頂出來的時候，他卻又想起了那些已經死去的人，想起了山谷裡的病人、低地裡的孩子、跟著自己一路殺上來的反抗軍，還有那些把希望壓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一個人若只只憑借一腔孤勇，未必真能走到終點。
而且他也終於不得不承認一件事——若只肯相信自己的手，到最後也很容易被自己的影子困住。
屆時自己的刀鋒越磨越利，路卻越走越窄。
想到這裡，莫塔裡烏斯眼中的神色一點點沉了下去，最後又慢慢穩住。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常那種冷硬與剋制，只是比先前多了一點真正思考過後的分量。
“可以。”
夏修聽到這句話，臉上倒是浮起一點笑意，像是早就知道老八最後會想明白這件事，不過他也沒急著高興，只是先把更現實的問題擺了出來。
“既然答應了，那我就先提醒你一句。”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廢墟、毒霧和更遠處重重迭迭的山脊，直接落向阿巴魯斯最高處的方向。
“我已經用自己的靈性探索過尼凱爾所在的蒼白峰頂了，那地方現在的毒素濃度，比你記憶裡的環境至少還要高出幾倍。”
“而且它還在繼續堆積，這已經不是普通毒霧上湧那麼簡單了，而是尼凱爾主動展開了自己的領域。”
夏修頓了頓，接著給莫塔裡烏斯提供更詳細的情報。
“峰頂上面的空氣裡的硫化物、神經毒素和高活性的死靈粒子已經不再是自然飄散的狀態，而是在他的領域裡形成了高密度懸浮層。”
“那東西的滲透性和附著性會比平時強數倍，正常血肉一接觸就會迅速壞死，護甲縫隙、呼吸系統、眼耳鼻喉、甚至體表汗孔都會變成毒素入口。”
“更麻煩的是，領域覆蓋之後，毒素的擴散方式也變了，它不再只是單純地往肺裡灌，而是會順著靈性和以太迴路往裡鑽。”
“換句話說，你現在這個狀態，別說上去跟尼凱爾動手，光是在他的領域裡多走一段路，體力、靈性和護甲迴圈都會被一點點磨掉，到時候還沒見到人，你自己就先開始垮了。”
莫塔裡烏斯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原地，提著[寂靜之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迅速消化這些資訊，也像是在重新推演自己原本那條直衝蒼白峰的路線，最後才緩緩開口。
“我會休整一夜。”
“今夜之內，我會把灰燼坡城這邊的局勢先穩下來，把反抗軍的傷員、補給和後續部署重新整理一遍，也會把接下來可能出現的情況交代清楚，安排好後路。“
“若我能登上蒼白峰，這些安排未必用得上；若我不能，這支軍勢也不至於隨著我一併斷在這裡。”
說到這裡，他微微抬眼，看向夏修。
“多謝你把這些告訴我，也多謝你方才把我的從死亡邊緣拽回來。”
這句話說完之後，莫塔裡烏斯也不再停留。
他提著鐮刀，拖著仍舊沉重卻已經重新穩住的身體，轉身朝著已經打進城來的反抗軍方向一步步走去。
而廢墟後的風則繼續從灰燼坡城上空吹過，把他那道高瘦、沉默、卻依舊挺直的背影，一路送向更深處的戰場。
夏修則是默默的看著他離去，沒有再過多的干涉，畢竟有些社會的毒打，再怎麼樣都無法規避。
……
……
莫塔裡烏斯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軍隊。
此刻的灰燼坡城，已經被反抗軍徹底拿下，城內各處還殘留著廝殺之後的火光與濃煙，街道上到處都是正在搬運傷員、收攏亡靈殘骸、清點物資和重建警戒線的人。 在這樣一片忙亂之中，他麾下的副手卡拉克斯正帶著幾名軍官和精銳部隊正在搜尋自己的統帥。
看見莫塔裡烏斯活著，反抗軍計程車兵終於把懸著的那口氣給吐出來，大步迎了上去。
“統帥！”
莫塔裡烏斯對著他們點了點頭，沒有在眾人面前多說甚麼廢話，只是簡單交代了幾句，說魔導公烏茲已經被自己斬殺，塔其等灰燼坡城內的高層死靈精銳也已經盡數處理掉。
至於他自己後面是怎麼活下來的，又是怎麼從必死局面裡脫出來的，則被他一句帶過，顯然不打算展開細說。
卡拉克斯聽完這些內容，整個人雖然震動不小，卻也很快把重心重新拉回了眼前的現實局勢：
“灰燼坡城已經拿下，外城和中城的抵抗基本清空，剩下的亡靈殘部正在分批肅清，城防節點、毒霧塔樓和三處軍需倉也已經控制住了。”
“我們現在最要緊的，是儘快穩住這座城，然後把後續的兵站和傷員轉運線鋪起來。只要灰燼坡城站穩，後面的山路就算開啟了一半。”
莫塔裡烏斯聽到這裡，沉默片刻，隨後才緩緩開口：
“卡拉克斯，反抗軍接下來由你來統轄。”
副手先是一怔，緊接著便本能地意識到不對。
因為他太熟悉莫塔裡烏斯了，每當自家統帥用這種平得沒有波瀾的語氣開口，就說明後面跟著的，多半不是甚麼商量，而是已經在心裡定死了的決定。
果然，莫塔裡烏斯接下來說出的內容，直接讓周圍幾名軍官的臉色都變了。
“反抗軍留在這裡，繼續接管灰燼坡城，整頓補給、傷員和防線，我明天一早繼續前進。”
“我要獨自前往蒼白峰，去挑戰尼凱爾。”
這幾句話落下之後，別說卡拉克斯，連旁邊那些原本還在低聲交流的戰士和軍官都一下子安靜了。
隨後，第一個炸了的，自然就是瘟疫公的副手。
“這不行！”
副手卡拉克斯幾乎是立刻就往前一步，聲音也跟著猛地提了起來，那不是單純的情緒化反對，而是實打實急了：
“統帥，你今天已經打了一整天，從攻城到和魔導公死戰，再到後面城裡的廝殺，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已經是奇蹟。”
“你現在在這種情況下把整個反抗軍撇在這裡，自己一個人繼續往蒼白峰去，這是送死！”
他說到這裡，越說越快，也越說越重，顯然是憋不住了。
“我們一路打到今天，不是為了讓您一個人提著鐮刀去拼命的！”
“灰燼坡城為甚麼要打下來，不就是為了給後面的推進找落腳點，為了就是把軍隊、補給、傷員和後續力量都運輸上來。”
“如果您現在單獨脫隊，等於我們之前花這麼大的代價打出來的戰果，全都白費了啊！”
“更別說您的對手現在是尼凱爾，不是烏茲，不是塔其，也不是那些中海拔領主，那是蒼白峰之主，是整個位面最高峰上的霸主！”
“您現在這個狀態去找他……”
“請統帥三思啊！！！”
卡拉克斯吸了口氣，眼神發紅，卻還在強壓著語氣往下講：
“就算您真一定要上去，也不該是現在，更不該是你一個人。”
“至少要等我們把灰燼坡城徹底穩住，後續部隊重整好，毒霧路徑和高峰山線的情報補齊，再從長計議。”
“統帥，我們跟著你一路殺到今天，不是為了看你把最後這一步走成獨行赴死的。”
他這番話一出口，附近那些本就已經聽見命令的戰士們也都壓不住了。
有人直接開口說不能讓統帥一個人去，有人說蒼白峰不是灰燼坡城，根本不能這樣硬闖，也有人乾脆說就算真要打尼凱爾，也該全軍一起往上壓，而不是讓莫塔裡烏斯獨自去拼那一線。
一時間，整個臨時指揮點周圍，反倒比方才大戰時還要亂上幾分。
因為這些人是真的急了，他們不是怕死，真要怕死他們也不會跟著莫塔裡烏斯反了，他們只是從現實的角度出發而已。
可莫塔裡烏斯從頭到尾都沒有被這些聲音帶著走，他只是安靜地聽完卡拉克斯的反對，聽完周圍那些戰士和軍官的勸阻，最後才緩緩抬起眼，看了所有人一遍。
那目光一落下來，周圍的聲音便一點點低了下去。
“說完了？”
莫塔裡烏斯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卡拉克斯咬著牙，沒有退開：
“統帥——”
莫塔裡烏斯直接把話壓了過去。
“灰燼坡城剛剛拿下，局勢還沒有真正穩住，後面的部隊、傷員、補給和城防都需要人管，所以你們留在這裡，是命令，不是選擇。”
“至於蒼白峰，我一個人去，也不是想逞個人之勇，我有自己的底牌。”
“而且接下來的路，不適合大軍推進。”
“你們真要跟著我一起殺上去，只會把今天剛打下來的局勢重新拖進泥潭，到時候反抗軍後路斷掉，那才是真的把所有人一併拖死。”
他說到這裡，語氣已經徹底定住，沒有再給任何人插話的縫隙。
“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
“灰燼坡城由卡拉克斯接管，今晚整軍、休整、收攏傷員，重建防線，清點補給，準備應對高峰方向的後續反撲。”
“明天一早，我會親自前往蒼白峰，挑戰尼凱爾。”
周圍的人還想再說甚麼，可莫塔裡烏斯已經不再看他們，他直接把最後一句話落了下來，杜絕了士兵們的後續置喙。
“我累了，要休息，現在所有軍務，按剛才的命令執行。”
“而明天一早，我會出發，親自面對尼凱爾。”
說完這些之後，莫塔裡烏斯便轉身離開了臨時指揮點，只留下身後一片壓抑又焦灼的沉默。
卡拉克斯站在原地，拳頭攥得發白，卻終究沒有再追上去。
因為他知道，自家這位統帥一旦用這種姿態把話定下來，就說明這件事已經沒有再爭的餘地了。
他們只能嘆了一口氣，然後心中默默祈禱統帥說的底牌是真實存在，並且希冀奇蹟真的發生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