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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眾陷入了一場窺私狂歡。
從伊麗莎白的膝上型電腦裡流出的艾普莉的影片、圖片、錄音等等, 被很多人反覆觀看,更重要的是挖掘隱私——
“其實我不太明白...為甚麼大家會反覆觀看,就單純為了滿足窺私慾嗎?”伊斯梅的同事對於當下的窺私狂歡既懂, 又不太懂。作為一個媒體人,他清楚大眾作為一個整體時是混沌的, 追逐隱私、娛樂至死, 都不奇怪。
但...但為甚麼是這個呢?每當出現一個熱點爆款的時候,他都會去思考。
有的時候能夠找到有力的理由, 有的時候找不到...這一次就有點兒找不到了。
“窺私慾大概只是一個方面吧...”伊斯梅餘光看了一眼同事電腦裡播放的一段影片, 這也是這批流出的影片中最火、傳播最廣的。一個原因大概是這支影片涉及到了很多名人, 也恰好符合當下大眾的審美。
電腦螢幕上,一位妝點入時的貴婦人站在樓上敲了敲酒杯,感謝來賓——這是莫妮卡, 莫妮卡·海多克,伊斯梅知道她是‘泊世’的CEO,之前還在不少報刊上看過她的相關報道呢!她是一位很有代表性的當代女強人。
感謝完來賓之後才是重頭戲。
‘莉兒, 去吧...’
一個女孩兒,一個這些天以來伊斯梅已經相當熟悉的面孔出現在螢幕中央...即使已經看過很多遍了, 伊斯梅依舊會被吸引——髮髻蓬鬆、膚白如雪、嘴唇鮮紅、眉目穠麗, 那姑娘美的無可指摘。
說真的,作為一個媒體人, 伊斯梅是知道公眾人物如何揚長避短的!在這樣沒有經過後期加工的影片裡能美成這個樣子,某種程度上讓人無話可說,可以說是世所罕見了。
這樣的美,並不是單純的外貌而已, 而是由內向外,更加難以描摹的氣質——穿著銀色星光裙, 行走之間順滑的裙子像月光下的溪流一樣波光粼粼,她從字面上解釋了何為‘光彩照人’。
從樓梯往下走,每走一步,都能像是走在人的心裡。這女孩兒的外表,給人的感覺分明是好萊塢全盛時期的絕代名伶,偏偏從眼神,到舉手投足,都有一種難言的天真無邪,不帶一點兒浮華世界裡的世俗。
然而這又是矛盾的,因為大家心知肚明,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就是金錢澆灌的結果,是世俗富貴的化身!
影片裡她的兄弟們上前去接住她,他們也都是英俊漂亮的男孩兒,其中最大的那個笑著說:
‘看看啊,我們是積了甚麼福報,得了個這樣的可人兒’
這一刻觀眾幾乎能和他同步...一切以一種略帶浮誇的方式進行著,又恰到好處。這可真是電影裡拍上幾十條都不見得能得到的‘好戲’,而更讓觀眾激動的原因也是這個,電影終究是演的,這個可不是!
真人秀為甚麼能紅?就在於其在真實與虛假之間遊走,捕捉那一點兒真實...至於說完全真實的,那就是偷拍了。只是那並不道德,很容易冒犯到人,包括三觀正常的觀眾本身。而且真正地偷拍,反而很難有甚麼精彩的內容了,畢竟真實生活哪有真人秀裡那麼多抓馬?
然而就是這樣,灰色產業中,偷拍普通人的影片依舊是很受歡迎的產品呢!
而關於艾普莉的影片,都是真的,不是真人秀上的表演,同時‘質量’還能達到影視劇的級別,也難怪大眾喜歡看了。
女導演伊麗莎白的畫外音提醒著影片裡的人,她已經在拍了,這個時候觀眾才會恍然大悟——這支影片原來是女導演伊麗莎白在給艾普莉拍家庭錄影,錄下她的生日派對作為紀念。
很快又有一個男聲畫外音加入:
‘科平斯女士?我來吧,我大學時是電影協會的,以攝影師的身份完成過一些短片...可惜,也僅止於此了’
一開始大家並不知道說話的人是誰,是後來有厲害的大佬分析之前入鏡過的人,又分析聲音等等,最後才確定這是安德魯王子...到此為止,一支家庭錄影,掌鏡的是一位王子殿下。
充滿了浮華世界的誇張感。
觀眾意識到這一點時想要驚歎,想要笑,偏偏畫內人自己不覺得有甚麼問題,事實上也確實沒甚麼——這就更‘有趣’了!
安德魯也並不覺得給朋友錄生日錄影是甚麼紆尊降貴,他的聲音作為畫外音,就像是任何一個年輕人會說的一樣:
‘怎麼樣,老兄?我敢打賭,今晚你是最被嫉妒的那一個——莉兒,我甚麼也不必說了,我們的l,你太美了’
不錯,這也是觀眾們想說的。
這支影片最美的地方還在後面,在艾普莉與阿瑟的第一支舞。這個時候,作為鏡頭裡的男女主角,他們簡直讓觀眾忘記了現在是哪個時代...時代在變,很多東西都在變,但總有不變的。
或者,準確的說,艾普莉和阿瑟呈現出了大眾想象中的、完美的‘舊時代’。
大家都知道舊時代有的是不美好的地方,但不妨礙時光濾鏡下,有意無意忽略那些,只留下好的方面——優美、含蓄、純情、矜持、浪漫主義......
【May I?】
【Sure】
穿白西裝、白襯衫、揹帶褲的青年,身高腿長、肩膀寬闊、肌肉薄而韌,很好地撐起了剪裁優良的服裝。他很英俊,當然很英俊,貴族式的冷淡和年輕人的活力交織,魅力非凡,就像是每一個少女都會有的、想象中的白馬王子。
而少女呢,裙襬如水流淌,清涼、順滑、閃閃發光,在隨著音樂跳舞時,裙子旋起又下落,彷彿一個永遠不會醒的夢。輕輕抖動一下,就會抖落下夢境深處的星光碎片。
年輕一代,或者年長一代,誰不是讀著《灰姑娘》的童話長大的呢?誰沒有想象過神仙教母變出來的舞裙和水晶鞋,想象那能輕而易舉吸引王子,讓所有人驚歎的裙子和舞鞋到底是甚麼樣的呢?
最終這些想象都變成了根植於群體記憶裡,浪漫唯美、滿足又遺憾的星星點點。
看起來就是這樣了,畢竟誰都知道童話故事是童話故事,現實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這些沉進記憶深處的東西其實沒有消失,只要有一把正確的鑰匙,就能將那些東西驚醒,然後就知道他們有著怎樣的力量了。
音樂的華彩段落裡,影片裡的男主角忽然半抱起女主角,完全隨著音樂的節奏旋轉——這個舉動雖然突然,但女主角的反應也很快,一支手臂攬住男主角的後背,小腿微微向後勾起、離地。
‘法內...法內...’女孩兒的笑聲灑落,綠眼睛裡充滿笑意,如此,快樂、美麗與愛就實質化地流淌而出。
旋轉了好幾圈,裙襬如花般綻放,就像是一首浮華大戲到了最高.潮!
舞廳頂上裝飾的綵球這個時候也被開啟了,綵球內剪成蝴蝶狀的彩紙飄飛而下......
“你說窺私慾只是一個方面...?”看完了這隻影片,同事才來得及繼續剛剛的話題。但就算接上了,他也明顯的心不在焉。
“對...還有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像這支影片,這真是非常有代表性的影片,這支影片能這麼火,不是沒有原因的。”
“甚麼?”
“浪漫至死不渝,不是嗎?”
“......”
“當然,也可以說的俗氣一些...大眾總是愛看這些,浮華的、誇張的、吸引眼球的,《比弗利嬌妻》、《與卡戴珊同行》等等,本質上就是心機拉扯、炫耀富足。但表演的,怎麼和真的相比呢?更何況,真的還要更美。就連只能窺見一角,難以‘飽餐’,某種程度上也只是讓大眾更加欲罷不能。”
......
是的,大眾陷入了一場窺私狂歡...不過,很多人沒想到的是,這一場窺私狂歡中的女主角,表現得相當平靜,至少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結束了復活節假期之後,艾普莉就回到了校園,度過自己在大學的最後一個學期...她修改自己的畢業論文,沒有完成的課程論文也要抓緊了,另外還有很重要的‘考試周’,她得為考試做準備。
“莉兒...最近是太忙了嗎?”簡·哈茨注意到了艾普莉最近一週的狀態格外差,精神總是不夠好。
“哦...或許...”艾普莉嘟噥了一句,又低頭修改自己的論文去了。
過了一會兒,簡·哈茨又想起來一件事,向艾普莉確認:“莉兒,這個月的衛生巾,你還沒有開始使用對嗎?”
艾普莉沒回答,簡·哈茨也不需要回答,這些東西都是看得到的。艾普莉不回答,就是預設。
“比上個月已經晚了幾天了...是最近壓力太大了嗎?”簡·哈茨自言自語。
艾普莉的月經不算特別難,沒有明顯的痛經,量也不多不少。但很容易受她身體狀況,乃至於情緒的影響。像是她比較緊張、壓力比較大的話,就很可能出現不準時的情況。這種事時有發生,所以簡·哈茨這邊情緒還算穩定。
“可能...”
艾普莉似乎沒聽清簡說的話,清脆的敲擊鍵盤聲有節奏地響起,簡停了幾分鐘,就靜悄悄地離開了。
艾普莉下午出了一趟門,去學院裡見一位教授...她的一篇課程論文還有一些問題。
路上經過藥房,艾普莉停下了車子,下車去買了一些東西。隨手放在了副駕駛,然後才繼續開車,開到學院——課程論文的問題如何解決不必說,艾普莉因此在教授辦公室呆了快兩個小時。
離開時去了一趟走廊盡頭的衛生間。
當呆在衛生間的小隔間裡時,她才從隨身攜帶的花卉托特包裡拿出剛剛在藥房裡買到的東西,其中包括幾支不同品牌的驗孕棒——艾普莉的生理衛生課是有上過的,阿瑟也不是混蛋,所以當然有措施。
但她既然上過生理衛生課,當然就知道,措施也不是百分百有效的。
試用了幾支不同品牌的驗孕棒,誠然,一開始艾普莉只是為了消除某種憂慮(畢竟可能性太低了,但又不得不憂慮,所以先排除就安心了),但真的看到明顯的‘兩條線’時,艾普莉卻沒有太大的反應。
離開洗手間時,她看起來很平靜,回到家其他人也沒有察覺出異樣。
照常吃晚餐、看了一會兒書、打了幾個電話、洗漱睡覺——直到艾普莉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周圍那麼安靜,她又很累,卻一點兒睡意都沒有。這時她才又想到了白天的事,腦海裡,每一支驗孕棒都是‘兩條線’的場景重複閃回,避無可避。
她得處理這件事!
這對於艾普莉來說其實是有點兒陌生的...不只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事實上,她應該是第一次經歷一定要自己做決定,甚至連求助都很難求助的事。
只要有需要,艾普莉並不是一個吝惜向家人、朋友求助的人。這方面,她和亞當,還有雙胞胎相比,都要更加‘直率’一些...這或許因為她是個女孩兒,身邊的人下意識會對她放低標準,她也受此影響。
不見得是甚麼好事,或許對她的人生沒甚麼好處,但現實就是這麼個現實。
艾普莉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赤腳跑到窗下,找到自己的手機...躺回床上她就開始搜尋——網路是個好東西,甚麼都可以搜尋到答案,實在不行她現在還可以匿名求助。
......
這就是她第二天出現在醫院的原因,按照此類事件的‘標準解法’,不管她想要怎麼處理,做一個詳細的檢查都是應該的,這是做決定的基礎。
艾普莉沒有偷偷找一家醫院,而是選擇了常做體檢的那傢俬人醫院。這裡有她的歷次體檢資料,也有熟悉她的醫生,醫生的保密操守也值得信任...雖然因為莫妮卡也經常來,表面上有被她知道的風險,但說實在的,如果是真的,那就必然會被莫妮卡知道。
艾普莉實際上就是一個從沒走出過保護圈的小女孩,她甚至沒想過能夠隱瞞父母。
“海多克小姐...是的,您的檢查可以現在進行。”相比起公立醫院,私人醫院的一大好處就是醫療資源相對過剩。無論甚麼時候來,都能立刻進行檢查或者診治,而不用‘等待’。
像艾普莉這樣會被特別關照的VIP客戶就更是如此了,她甚至沒有預約(艾普莉都沒有想到預約的事,過去需要預約,也是助理幫她預約的。這一次她自己行動,就忘記了一般需要預約的事)。
護士也沒有提醒她一定要預約,而是各方面開了綠色通道,直接就帶艾普莉去檢查了。
護士提前給做檢查的醫生髮了資訊,醫生也知道檢查的專案和目的了。雖然以一個少女來說,檢查的專案是有些超出的,但她至少保持了表面的平靜,就彷彿她進行的檢查很普通,根本沒甚麼——‘少女媽媽’只是在影視劇裡、新聞媒體的報導裡,才有那麼強大的存在感,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多!
無論是美國,還是歐洲,都多的是女兒(20歲以下)的男朋友來家拜訪,根本不讓他們單獨相處的家庭。至於說女孩兒在離開學校前就有懷孕檢查的經歷,那一旦被父母知道,基本就意味著脫離學校、進入社會前別想約會了!
檢查的過程中,醫生意識到艾普莉是一個人來的,醫生下意識說道:“海多克小姐...你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嗎?”
沒有和父母一起來,這不算甚麼,醫生大概能夠猜到,這姑娘還不知道該怎麼和爸爸媽媽說這件事。但連一個朋友,最重要的是,男朋友沒有一起...只有一個人的話,那未免太可憐了。
主要是,艾普莉身上那種無法被消磨的天真,總是能夠讓人忍不住想要照顧她...倒不是醫生的同情心氾濫。
艾普莉‘哦...’了一聲,沒有說話。
檢查進行的很快,VIP的最大好處之一就是不用等待,很快艾普莉就拿到了檢查的結果。她和醫生面對面坐著,對方仔仔細細看著所有檢查的單據,不錯過任何一份——
或許是後知後覺,又或許是因為別的原因,直到此時此刻,艾普莉才有了緊張感。而這緊張感一旦出現,就前所未有地強...空氣變得稀薄了,讓她有一種不能呼吸的感覺。她知道這是錯覺,但依舊無法消除這種感覺。
在很短的時間內,她想了無限多,而且大多數都是各種念頭的碎片。她往往一件事不能想太多,就恍惚到另一件事上。
驗孕棒就和避孕措施一樣,成功率應該是相當高的。但她還是忍不住想,可能弄錯了,這裡面有甚麼不對的地方。既然避孕措施可以失敗,那驗孕棒為甚麼不可以——就和大多數同齡女孩兒一樣,艾普莉還遠未到思考孩子的時候。
她自己都還是個小女孩兒呢!就在兩年前,她的遊戲室做新的裝修時,莫妮卡還在兒童房的設計裡面尋找待選方案。
艾普莉忽然站起來,往外跑,跑到了最近的洗手間——她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她的焦慮症復發了,她感覺到了耳鳴,手腳有一些發軟,腦海裡一直有一個聲音催促她,催促她去聽醫生宣佈檢查結果。
然後——然後——按照自己昨晚查到的‘標準解法’,事情一件一件做。
但...但...耳鳴讓她的腦子不太清楚了,她不知道,她只想讓這件事從沒發生過——一旦思考清楚這件事如何解決,有些責任就必須負擔起來了,避無可避...之前只是輕飄飄的設想,全都要變成沉甸甸的現實。
過去一天一夜,她都近乎於夢遊,直到此時此刻,不論好壞,一切都有了真實感。
艾普莉渾身上下,一陣一陣地出汗,站也站不穩了,她靠著洗手檯,過了一會兒才勉強恢復了一些。以一種全身發麻的狀態,她洗了洗手,洗了洗臉,又去抽紙擦臉,一張又一張,動作機械重複。
大約過了十分鐘,艾普莉才走了出來,一個小護士已經在洗手間門口猶豫了好久了——如果艾普莉再晚半分鐘出來,她就要進去確認艾普莉的情況了。
艾普莉再次坐到了醫生的面前。
醫生的表情說不清楚是高興還是遺憾,對艾普莉點了點頭:“海多克小姐......”
“關於您的檢查結果...我不清楚您懷著怎樣的希望,我只能給您一個醫學上的結果。我們做了非常詳細的檢查,根據檢查我十分確信,您遇到了一次比較罕見的‘生化妊娠’。”
“為了確定‘生化妊娠’的原因,主要是,我們和您一樣,都不希望‘生化妊娠’的原因是非常糟糕的那一類...您最好再做一些檢查。”
“‘生化妊娠’...?”
“哦,您需要我為您解釋生化妊娠的問題是嗎?是的,這當然需要詳細解釋,簡單來說......”
艾普莉的思維前所未有地慢,就像是齒輪箱中的齒輪都生鏽了一樣。醫生為她解釋現在的情況,幾乎是醫生說一句,她就要跟著重複一句,就像小嬰兒學說話一樣。學完之後,她還要開動自己生鏽了的大腦,慢慢去想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今天是一個大晴天,陽光明媚的讓人眼暈的那種。醫生的診室採光很好,艾普莉的角度可以看到白亮亮的一片——當醫生說明清楚了所有問題,像是忽然想到的,起身去推開原本緊閉的窗戶。
艾普莉覺得自己又能呼吸了。
原來是個有風的日子...4月的風鼓吹起沒有拉起來的窗簾,發出了‘呼啦啦’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