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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眾對媒體人到底有著怎樣的想象?
種種揣測是兩極分化的, 有的人會將媒體人和帕帕拉奇、捕風捉影的文字編輯、掩蓋大企業醜聞的幫兇主編、暗中操縱輿論的傳媒大亨這些負面的存在畫上等號。而有的人則會想到一些很崇高、很有抱負的媒體人,他們以一己之力去揭露被金錢、權勢壓制的醜惡。
於是,在這個資訊化、大眾越來越意識到自身正被媒體操縱的時代, 大家對媒體存在某種本能的防備。但與此同時,‘記者’和其他媒體行業職位一般情況下說出來依舊是體面行業, 是不少年輕人的夢想。
這種兩極分化不止存在於對媒體人本身的揣測中, 也存在於媒體人是怎麼工作的想象中。
有的人想到媒體人的工作,就是邋里邋遢, 一手端著紙杯咖啡, 隨時準備按下相機快門的娛樂記者。有的人則會想象長了一張高知臉, 看上去就很聰明的男男女女在窗明几淨的寫字樓辦公室裡,對著電腦敲敲打打,然後一篇很有深度的文章就被寫出來了。
其實這種認知都過於片面了, 帕帕拉奇當然是少數,而且他們在其他媒體人眼裡根本就是小角色,甚至連小角色都算不上!
讀者多, 和影響力大可是兩回事!就像美國銷量最大的報紙是《今日美國》,一份主要關注娛樂、體育領域的報紙――而美國在外最出名的報紙, 沒有人會想到《今日美國》, 大家想到的只能說《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洛杉磯時報》、《華爾街日報》這些。
都是嚴肅的、有內容的,時不時能發表真正影響政經領域文章的報紙。
娛樂性報紙, 又或者帕帕拉奇,只不過是因為普羅大眾那裡知名度高,所以顯得很有存在感罷了。
所以帕帕拉奇這樣的娛樂記者形象是無法代表媒體人的。
不過,媒體人的工作起來, 也很難像職場劇裡那樣西裝革履、精英範十足。事實上,看起來可能和寫字樓裡的普通上班族沒甚麼不同...職業男性、職業女性, 穿著隨意(不是公關之類的行業,普通員工時間長了都是這樣的)。
《紐約雜誌》的編輯部就是這樣的,一眼望過去多的是穿著打折服裝,喝著速溶咖啡,根本談不到‘精緻’的僱員。
記者伊斯梅身在其中一點兒也不顯眼,她有一頭捲髮,沒怎麼打理過,就隨意扎著低馬尾。戴一副棕色全框眼鏡,臉上倒是化了妝,但她顯然沒時間仔細化妝,近看就會發現就連粉底都有地方沒抹勻......
完美地融入到了早晨的編輯部,根本不會有人特別注意到她。
伊斯梅喝完了咖啡,也看完了今天的《今日美國》,看到報紙上的大幅彩色照片,忍不住對旁邊工位的同事說:“大家還是很喜歡我們的‘網球天才’和他的女友...那個女孩兒叫甚麼來著?”
“好像叫‘艾普莉’...你該看看時尚版面的,如果不是在體育版,那女孩兒可要比阿瑟・本廷克更吸引目光。”旁邊的同事笑了笑,隨口回答,還將之前那期法國雜誌《嫉妒》扔給了她。
“我們訂過法國雜誌嗎?”伊斯梅會法語,所以看一眼封面就知道這是甚麼了。
“沒有,是我自己訂的...說真的,我挺喜歡那姑娘的,畢竟她是真的很可愛――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就是會不自覺被她吸引,可能這就是天生的明星吧。”
做媒體的,雖然比一般的大眾更明白宣傳的作用,知道名人們是怎樣被‘造就’的,知道大多數的名人不足為奇。但他們也更明白,真的有人就是天生很有魅力,毫無道理可講。
所謂‘克里斯馬’嘛...美國還是個‘選舉’為重的國家呢,經常看到總統候選人真情流露,以及‘表演’拉選票,已經很熟啦!
“emmmm...哈!我喜歡這張照片。”伊斯梅隨手翻開《嫉妒》雜誌,看到了一張照片。這張照片裡,是阿瑟將艾普莉從看臺抱過來後,抱著她轉了一圈。照片裡的少女漂亮,少年英俊,就是天然的主角――為甚麼大家都喜歡看俊男美女演電影電視劇?
喜歡好看的事物就是天性啊。所以神明裡面要有‘美神’,所以文藝復興運動,一個重大內容就是要復興古希臘古羅馬的‘審美’。而古希臘古羅馬對‘美’的追求可以說到達了一種極致,那可是‘美’可以改變一切的時代。
所以才有‘弗裡內審判’嘛......
“所以大家才那麼喜歡他們。”同事伸頭瞥了一眼,知道伊斯梅在看哪一張照片就笑了笑。
說起來,大眾對明星情侶的追逐,都懷有差不多的心情。看好看的人和好看的人談戀愛,有點兒像看真人偶像劇。
就在伊斯梅和同事無所謂地閒聊,趁不算特別忙的時候摸魚時。有一位同事急匆匆地跑進來:“新一期的《名利場》你們誰看過了?”
《名利場》是絕對的大刊,雖然生活雜誌的定位註定了它無法和《時代》、《新聞週刊》等刊物比拼影響力,但它依舊是第一梯隊的雜誌,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新聞性、娛樂性、深度、文藝、生活,《名利場》是一本不走極端,多方面兼顧的雜誌。
這讓它既不可能像那些‘官媒’一樣地位超然、影響政經,也不可能像八卦小報一樣人手一份、銷量驚人。但同時,它也得到了廣大‘中間讀者’,所謂能俗能雅,是一個‘最大公約數’一樣的存在。
這樣一份刊物,《紐約雜誌》這樣的同行肯定是要關注的...不說別的,《紐約雜誌》的高層肯定是有要求下面的人閱讀的。只不過話說回來,高層的要求對於下面的人來說,往往是‘薛定諤的要求’,能不能被落實從來都說不好,落實又會打多少折扣,也說不好。
雖然紙媒的衰落是肉眼可見的,當初廣播、電視的崛起已經蠶食了大量市場份額了。而且當下,有眼光的人都能看出來,隨著網際網路的全面崛起,紙媒新一次的被鯨吞又要開始了。
但是,不可否認紙媒依舊是一個很龐大的存在,只以美國來說,每天就有大量的報紙刊物發出。哪怕只算有一定影響力的,那也不是一個小數字。如果《紐約雜誌》的僱員都要看,那每天也不用做別的事了。
所以,大家對市面上的競爭對手的關注是有限的,會看哪一份報紙雜誌,看的時候有多上心,很大程度上還是看每個人自己的情況。
所以即使是《名利場》這樣的著名刊物,品類上和自家《紐約雜誌》還比較重合,大家該沒看過的還是沒看過。
伊斯梅就沒看過,搖了搖頭:“沒有...怎麼了?難道新一期的《名利場》報導了外星人攻入地球的訊息?還是又來了一次911?”
這當然是玩笑話,說的是當初《名利場》靠報導911進一步名利雙收的事情。《名利場》不只是報導名流故事,也會做新聞報導。當初911之後,嗅覺靈敏的《名利場》立刻派人做了現場跟蹤報導,報導內容翔實又有深度,那篇報導還得到了國家級的新聞獎。
從此《名利場》才在新聞報道領域也有了一定地位。
“當然不可能是911!”同事翻了一個白眼,將手裡新一期的《名利場》塞給伊斯梅:“看看吧,這一期的重磅報導《玫瑰玩家:‘瑪麗・倫敦’的真相》。”
“‘瑪麗・倫敦’?我們的天才作家?當代奧斯汀或者大仲馬?哈哈,《名利場》出了甚麼新聞?”伊斯梅笑著翻開了雜誌。
“聽著,這可真是個重磅訊息,我真的沒想到‘瑪麗・倫敦’就是...我不想在你看完雜誌之前說甚麼,但是――但是現在都傳遍了,這篇報導引發了公眾狂潮!從昨天《名利場》釋出到今天,不只是‘瑪麗・倫敦’的讀者......”
“好吧,我直說吧,‘瑪麗・倫敦’的真實身份,她算是我們的熟人......”
“熟人?哦,不會吧,我們之前還談論過,這是個很低調的作家,玩兒神秘啊...”
作家能不能被大眾瞭解,很多並不是看名氣,和他們本人的選擇也有關。如果打定主意要低調,平常過普通人的生活,那是能夠做到的。哪怕是當下這個大眾傳媒無孔不入的時代,也有機會做到。
所以一直以來瑪麗・倫敦的真實身份都沒有暴露,大家就認為她不是一個願意成為公眾人物的人了。
“你們怎麼都不會想到的――還記得那個如今炙手可熱的姑娘嗎?艾普莉・海多克,那個網球運動員的女朋友,就是她。”
“What??!?”伊斯梅旁邊工位的那位同事露出驚訝的表情,愣了幾秒鐘,又追問:“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是的,‘瑪麗・倫敦’is‘艾普莉・海多克’,‘艾普莉・海多克’is‘瑪麗・倫敦’。”
還來不及看《名利場》報導的伊斯梅睜大眼睛張大嘴,過了很短的一瞬間:“Whatthe f**k?”
大家互相看看,伊斯梅以非常快的速度去閱讀那篇報導...閱讀完畢後,她就有點兒知道為甚麼這篇報導能紅了――當然不只是因為這是個重磅訊息,天然就有吸引大家目光的本錢!
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大新聞,但不是每一個都能被報導,也不是被報導的就一定會火。這裡面有讀者群體的不可捉摸,也有很多別的因素,報導的寫法就是其中之一。
一條新聞由規模差不多的不同媒體報導,有的就能做成大新聞,有的則激不起水花...這也是新聞作者的價值所在。
伊斯梅是同時知道‘瑪麗・倫敦’和‘艾普莉・海多克’的人,不過她瞭解前者多一些,是忠實讀者來著,後者就只是作為一個新聞從業者,泛泛而知了――怎麼說呢,同時知道‘瑪麗・倫敦’和‘艾普莉・海多克’的人,確實有一種微妙的感覺。
以至於她看完報導之後和同事們八卦,都忍不住笑,不只是她,其他人也一樣。
不是有多好笑,就是人在收到一個荒謬的、大出所料的訊息時,下意識就會這樣,大笑、大笑起來!
“這篇報導的作者,呃...朱莉婭娜・洛佩茲?我早該想到的,是她的文風。”扔下雜誌後伊斯梅邊笑邊搖頭。
《玫瑰玩家:‘瑪麗・倫敦’的真相》是一篇長報導,這樣的長報導當然不會是乾巴巴的【‘瑪麗・倫敦’就是‘艾普莉・海多克’】幾個字,事實上,這是一次大起底!。
《名利場》的當家作者之一,朱莉婭娜・洛佩茲以大篇幅的採訪對話來寫這篇報導――她在自己的部落格上說明,這篇報導的起因是她的女兒,本身就非常喜歡‘瑪麗・倫敦’的小說,也很好奇這個作者的真實身份。
然後,一次巧合她從一位英國同行那裡得知‘瑪麗・倫敦’就是‘艾普莉・海多克’,當時她屬於名記的DNA就動了。她當然知道這是個大新聞!而且不是那種可以隨隨便便浪費的新聞,是可以做大報導的那種。
如果隨隨便便浪費,也不過就是一篇填充內容的普通新聞報導。考慮到‘瑪麗・倫敦’那麼多讀者,年輕人和時尚界又那麼喜歡‘艾普莉・海多克’,當然會有人買賬,但怎麼也談不到成為‘年度新聞’。
所以朱莉婭娜・洛佩茲決定做一篇真正的新聞報導,要有調查、有研究、有采訪,報導‘瑪麗・倫敦’和‘艾普莉・海多克’是一個人只是最表層的,她得挖掘出更多、更深刻的內容。
於是朱莉婭娜・洛佩茲從告訴她這件事的朋友著手,找到了幾個知情人,再從他們給到的訊息分別從《信使報》、出版社、現實中認識艾普莉的人、拍過艾普莉的記者、時尚界等方向著手,深挖新聞。
關於‘艾普莉・海多克’這個女孩兒的很多東西,開始以旁觀者的角度展開。
在這篇報導裡,朱莉婭娜・洛佩茲挖到了‘芙羅拉公司’,挖到了阿瑟的遊戲公司‘皮諾’――‘芙羅拉’是全權代理‘瑪麗・倫敦’作品的公司,而這家公司和‘泊世’的聯絡相當緊密,在英國牽連的出版社,也有泊世創始人孃家的一份。
而《全球決勝》這個最近即將公測的遊戲,改編自《大玩家》這個大IP,卻由一家小遊戲公司來做,這不是很奇怪嗎?經過調查才知道,‘皮諾’的創始人、現老闆是亞當・海多克,這是麻省理工的在校生,艾普莉・海多克的哥哥。
至於《玫瑰戰爭》、《大玩家》為甚麼會在《信使報》上連載,也清清楚楚了。艾普莉・海多克和《信使報》的創始人艾米麗・特里斯是閨蜜,兩個人有朋友關係。甚至‘瑪麗・倫敦’的誕生,很大程度上都來自於艾米麗・特里斯的請求。
當然,這篇報導還引入了現實生活中就認識‘艾普莉・海多克’的人的說法,但說實在的,就算是現實中認識那女孩兒的人也不能說很瞭解她...或者說,真正瞭解她的人,根本是朱莉婭娜・洛佩茲採訪不到的。
朱莉婭娜・洛佩茲本人還寫了長長的部落格,抒發了雜誌中沒能抒發的東西,畢竟那是和報導本身差不多長的長篇大論了:
“...從新聞人的角度來說,艾普莉・海多克是一個‘完美物件’,她身上充滿了傳統的新聞性只是一面,不值一提的一面。我認為這個女孩兒會引起更多的追逐――這完全是可以預見的!
這個時代是甚麼樣的時代?娛樂至死的時代!我們看各種各樣的真人秀,《倖存者》、《荒野求生》、《地獄廚房》、《粉雄救兵》...當然,還有《與卡戴珊同行》。
大眾的窺私慾無處不在,過去的人只能透過鄰里之間的圍牆,一窺鄰居的生活。現在,透過鏡頭,任何人的生活都能夠看到,包括那些光鮮的名流富豪的。
不可否認,大眾是喜歡看炫富、抓馬的,越浮誇越超出底線越好,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甚至是一種‘審醜’了。大家以這種方式宣告著和過去的決裂,優雅、美好、高高在上是奶奶們的品味了,新一代年輕人呼喚著更大眾的、更赤.裸.裸的、不裝腔作勢的‘作品’。
然而,這並不是說大眾就不愛王子與公主的童話,不去看那些有點兒‘老古董’的東西了。事實上,那部分喜好一直都在,大家依舊會關注好萊塢的俊男美女,依舊愛看《名利場》這類雜誌中表現的‘名利場’。
這幾年現象級的劇集《唐頓莊園》就很能說明問題。
艾普莉・海多克這個真正意義上的超級名媛,不用附加任何半真半假的公關修飾,以最俗氣的身價來說,她就足以讓人目眩神迷了。
她這樣的女孩兒,從出生起就生活在價值數千萬的豪宅中,女傭、管家、私人飛機、超級遊艇、高階派對...只存在想象中的東西,她天然就擁有。然後她還和未來的公爵談戀愛,一個漂亮的網球運動員。
她在牛津上學,上學時住家裡安排的英式別墅,得到的畢業禮物是價值近兩千萬美金的古董豪車,以及價格差不了多少的俄國王室王冠。
最後她還寫詩、寫小說,她的詩集在她14歲時印刷,由愛她的外祖父彙總校對,高檔皮革做封面裝幀、燙金字型在書脊上,就是一兩百年前偉大作品的樣子。總共一百本,只是用來贈送親友而已。
這樣一本詩集意外出名了,才推向了市場,成為了2008年最暢銷的詩集。
至於小說,這已經不用說了,她是這幾年最炙手可熱的小說作者...我的女兒也是她的忠實讀者。
某種意義上,‘艾普莉・海多克’過著當代年輕人最憧憬的生活,她的身份是多樣的,既可以做詩人、小說家,有可以做個IT girl、純粹的名人,如果有一天她想要做平面模特、音樂主持人、文學評論家、好萊塢常客,應該都可以。
要知道,這個時代,年輕人都接受了足夠多的鼓勵,被鼓勵說想到就去做,只要想做就能做到,心有多大、夢想就有多大――雖然面對現實的時候總會知道,生活沒那麼容易,但不妨礙這種理想的狀態。
而在過著當代年輕人最憧憬生活的同時,這個女孩兒實際上還有更讓人嫉妒的一面:
任何人都被鼓勵要有自己的事業,成就自我,達成自我價值!但不能否認,無所事事的光鮮生活的吸引力。‘不需要工作’這件事就像是一劑毒.藥,正常人都知道這是毒害,這沒有意義,但它帶來的如夢似幻是真的。
‘艾普莉・海多克’當然不是個無所事事的姑娘,我們知道她從小要上很多補習課,A-Level全都拿到了A+,憑自己的能力考上了牛津。還有作為一個詩人、小說作者,她實在是太成功了!也因此,她應該是每天努力寫作的。
就如同當下被大家恥笑的真人秀明星,他們大多數也不是鏡頭下那樣的誇張,甚至醜態百出。事實上,那些人普遍相當聰明、務實,他們知道做出怎樣的姿態才能掙到更多的錢。
不過,這不妨礙大眾的眼中有一個錯誤的印象。
看到‘艾普莉・海多克’,也很容易聯想到無所事事、享樂主義、黃金時代、紙醉金迷、富家女...這些詞兒。說實在的,這姑娘長了一張不知人間疾苦的臉,不要說生活的苦了,就連生活的痕跡都沒有。
沒有比她這個人本身,更能代表‘財富’的了。
資本主義的社會,大家都在追逐貴的、更貴的,想要華服珠寶、名車豪宅...想要的東西太多了!而這些所有的,都能在‘海多克・艾普莉’這個姑娘身上交匯,所以她就是終極夢想的具象化。
我才說這個女孩兒會引起更多的追逐,我的報導只是一個開始,絕對不是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