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楚, 抱――”
幼童剛學會走路,話也說不完全,快撲到腳下摔跟頭時, 楚應予彎腰將這坨走動的孩子抱起來了。
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賴在他懷裡撒嬌,而他的後背還掛著一個睡著的男娃。
這對龍鳳胎的爹孃正是雲無憂與葉子。自從救過葉子後,雲無憂對楚應予那是相當感激,恨不得當場就與他歃血為盟成為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雲無憂帶著葉子又搬回了桃花村,還是這裡更安全,尤其是看到楚應予還在這裡安家, 那簡直太安全了, 便時不時把娃娃丟過來,美名其曰是害怕楚應予一個人思念小娥太寂寞。
雲無憂只是想和夫人逍遙快活罷了。
在秦小娥離開以後,楚應予還是找雲無憂又比試了一次, 這次是他贏了, 毫無懸念的結果。
但他並不是靠著天外仙客的內力, 而是隻用一把普通的劍, 和曾經一樣的招數。
他改變的,只不過是心境。
少年重新成為了八重宮最厲害的刃,可以輕易奪走任何人的性命, 儘管八重宮已經沒了, 他也不用再在乎是不是第一。
如果不是遇見秦小娥, 楚應予從來不會覺得自己的生活有甚麼問題, 他這一生, 都被對方給顛覆。
成為俠客最快捷的方式, 便是把通緝榜上, 江湖上有名的惡人都搞一頓。只要有本事, 出名的方法很多。
很快, 楚應予在二十一歲這年就從一個人鬼憎惡的殺手,變成了各方擁戴的少俠,似乎前途無量。
沒有她,就不會是現在這樣。
那個當初只會扯著他袖子,躲在他身後,哭著說想吃肉的女人,在被傷害過以後,快速地成長為一個獨當一面的堅強女子,她的心性是很堅韌的。
而當秦小娥說出這一切都是為了他而計劃的,楚應予其實有那麼一瞬間是欣喜若狂的。
沒能壓制蠱毒,為了尋求解脫而殺了她,換來的是以德報怨的情意。
她就是很像死了也還賴在他懷裡的小白。
楚應予依然是屬於玄陰教的護教,一年十二個月,他八個月都在外面奔波,就為了當一個好大俠,剩下的時間就會回到桃花村。
那麼多房產他都不去打理,因為只有這裡有秦小娥生活的痕跡。怕是以後晚年,他也要在這村中終老。
不知道怎麼的就想到了老死的事情。
髮尾被女娃娃拽住,楚應予被扯得腦袋偏了偏,卻也沒有生氣,精緻的臉上無波無瀾。他將髮絲從小魔頭的手裡解救出來,看著她衝自己拍手笑。
可是背上的那個已經大哭起來,想要吃東西了。
背一個抱一個的少年去了灶臺準備吃食,如果今天雲無憂都沒帶著妻子回來,有可能這兩個孩子還要和他過夜。
任勞任怨地展現著自己的老媽屬性,楚應予也沒甚麼可抱怨的,他只是在餵飯的時候,又恰到好處地想起秦小娥了。
她是想生孩子的,但又不想生太多,兩個足夠。
這樣看來,雙胞胎是最方便的,一次解決。
就算腦子裡想著前妻的事,這也不耽誤他給孩子餵飯,一個個都被他伺候得非常好,吃飽了就不鬧了,衣服也乾乾淨淨,沒有湯湯水水的汙漬。
楚應予有時候還會去丁大嬸家裡看看來福,那些生下來的狗子全部都留下來了,一隻沒送,整天熱熱鬧鬧的。
不過前幾天雲無憂在想著要不要厚著臉皮去討要兩隻過來,也是給小孩作伴。
當時雲無憂在考慮這個問題,葉子打趣地說,孩子都丟給小楚了,再要兩隻狗,怕不是還要麻煩對方,親爹還沒幹爹上心。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雲無憂拍著楚應予的肩頭,只覺得這個乾爹認得格外划算。
夜裡,楚應予剛給兩個小孩洗完澡,又將髮髻拆散,用木梳理順一遍,然後便哄著孩子們睡覺。這些事情他做得輕車熟路,不比城裡的奶孃差,唯一的差別是沒奶水吧。
沒多久,孩子都睡著了。
彷彿算好了那般,雲無憂登門拜訪了,還拿著一壺酒、一包烤雞、三斤滷牛肉,看來是孝敬他的。
看到兩個孩子都睡下,雲無憂笑眯眯地招呼著楚應予去小酌幾杯,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牽線搭橋了。
“我說你老大不小了,是不是可以尋個意中人了?”
楚應予自顧自喝著,沒有接腔,別說雲無憂了,就連張珊、蕭若隱也勸過,讓他看看別的姑娘。甚麼唐門四秀、山莊明珠、潑辣郡主、千金小姐、清冷的、明豔的、柔情似水的,這麼大個江湖,要甚麼樣的女子沒有呢。
“小楚,真的太死心眼了。”
“……”
“小娥肯定也是希望你成親生子,當大俠只是第一步嘛,以你如今的江湖地位,哪家的掌門之女娶不到,別說女俠,妖女也排隊。”
“我沒那麼好。”
聽到這句冷淡的話,雲無憂夾肉的手頓了下,要不是還挺了解對方,他都要以為這傢伙是在明貶暗褒。
“以前的小楚就很不錯了,遇到小娥以後的小楚,更有人情味,你還會交朋友了,這五湖四海哪個不認識你?”
“……是麼。”
“不是嗎!”
“不過是名氣大了,做了很多有利他們的事。”
“被你這麼一講就格外冷酷了,我好歹算你朋友吧。”
“只是你孩子的便宜乾爹。”
這話說出來倒有幾分秦小娥的架勢,帶著一些小牢騷,可又不會真的反感。
雲無憂在這強行搞了頓宵夜後,抱著兩個睡著的娃回家了,他怕葉子等太久。
大人小孩一走,這間房子就冷清了下來。
楚應予睡不著,秦小娥在的時候非要留下院子裡的那棵大樹,後來他就喜歡蹲在樹上盯梢,不得不說是真的方便。
可現在秦小娥沒有了,他就沒有爬樹的理由了,躲在裡面看誰呢。便也只是呆呆地坐在鞦韆上晃盪,感受著她當時玩這個的喜悅。
秦小娥每次都會被他嚇著,因為走路沒聲音,神出鬼沒的。其實楚應予沒說過,他還挺喜歡看她一驚一乍的樣子,然後蹙著眉想罵又不敢罵。
她好可愛,他好想她。
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大俠還有很長遠的路要走,帶著這種信念,楚應予覺得自己後半生應該不會太孤獨,至少,他是帶著秦小娥的期待行走江湖,踏遍山河。
忽然覺得很多事情都是不重要的,人在的時候,他就應該退出八重宮,與她成親,然後退隱,帶著她去看看這不同世界的風景。
可當時就是想不到這些啊。
坐著鞦韆蕩了前半夜,很晚才去睡,楚應予罕見地賴床了,外面天光亮起,他將被子蒙過頭頂,不願意去面對空空蕩蕩的屋子。
偶爾也是會有倦怠的時刻,但老天爺打算讓他曬曬太陽。
“小楚――”
“小楚、楚楚――”
“你們倆不可以這樣,要叫乾爹哦。”
熟悉的幼童聲音發出不明覺厲的呼喊聲,很快,外面響起雲無憂和葉子教育的聲音。
“小楚爹爹!”
明明還是二十一歲風華正茂的年紀,楚應予難得有了一種老年人心態,覺得自己是被這一家四口關懷的孤寡物件。有這種奇怪的念頭,也一定是被秦小娥傳染的。
“這麼好的天氣不去踏青真的可惜了,小楚。”抱著兒子的雲無憂站在門外笑得春風得意。
楚應予看著門外的一家四口,愣了一會兒,低聲說:“我不當電燈泡。”
聽到一個從未聽過的詞,雲無憂不由得露出一種有些擔憂的神色,“小楚,你還是多帶孩子吧,看你,都閒出問題了。”
楚應予:“……”
最後還是變成了他一手抱一個的局面,葉子在旁邊歉意地說了些甚麼,楚應予也沒聽,但無非是有些抱歉之類的。不過看起來,她是贊同雲無憂這麼來騷擾他的。
確實是擔心他自己一個人悶出問題,見人聊聊天也是好的。
踏青無非也就是在村子周邊的山裡走走,上山溜達一圈,下來時兩個孩子都睡著了。雲無憂抱著兒子,拉著葉子,女兒則是在楚應予懷中。
“今早去趕集買了好多菜,到時候葉子露一手,一定要來吃晚飯啊!”雲無憂熱情地喊著。
“哦。”
結果雲無憂還是覺得楚應予會溜,畢竟他以前幹過,前腳答應吃飯,後腳接到教內的密信就跑了。
所以這回下了山直接把人拐到家,這大概是楚應予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電燈泡的意思,兩個孩子醒了繞著他跑,而云無憂和葉子在一起做飯。
在這樣甜蜜的襯托下,他覺得自己有點可憐。
這個情景,如果被秦小娥看到了,還不知道要怎麼說呢。
是啊,她會說甚麼?
“小楚爹爹、笑……好看!”
小娃娃趴在少年的膝頭,看到他的笑意,圓溜溜的眼睛亮起來,對於美的事物,小孩總是更直接。
哦,秦小娥也很直接,她從不吝嗇對他容貌的讚美。
或許,今年的休息也該結束了,他應該再次啟程,帶著成為一代大俠的心願繼續馳騁江湖。
在雲無憂家又喝了一些酒,百年佳釀的威力就是不一般,楚應予白皙的臉上顯出幾分俏麗的紅,帶著幾分微醺,他朝著自家走去。
院子的大樹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個安靜的老朋友,楚應予推開籬笆門進去,他的意識是清醒的,不過淺淺醉意罷了。
扶著樹幹的手很輕柔,就像摸劍柄,又或者觸控秦小娥的臉。
忽的,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團光暈。
見過大風大浪的少年並沒有被嚇到,微微凝神,後撤一步望著這莫名其妙的光。
小小的光團裡勾勒出了一幅完全陌生的夜景,那裡面的房子是他從沒有見過的,好似鏡頭聚焦,隨著拉近放大。
畫面中出現秦小娥,黑髮如瀑的女人穿著輕薄到能稱為不體統的衣裙,在一個四面都是鏡子的亮麗屋子中央跳舞。
是幻覺,還是他真的喝醉了,光裡面出現的的確是她的臉,微微有些圓潤的,明媚的臉蛋。
她像是在練舞,可沒有人觀賞,彷彿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楚應予愣住了,情不自禁朝著光暈伸出手――
院子裡微茫一閃,形單影隻的人消失在了原地,唯有輕柔的晚風吹響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