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醒是醒了, 就是哪裡不對,我盯著這隆起的一團被子,小聲問道。
“你生氣了?”
“……”
“我還是先讓烏前輩看看你吧, 乖乖等著。”
我叫來烏雲染把脈檢查了一番,身體是沒甚麼大礙,年輕人身強體健的,致命傷都恢復得快。
兩刻鐘的查探後,烏雲染調整了藥方,送來了幾瓶新的, 在外傷藥裡還增添了能夠生肌健骨的膏藥。
我聽得很仔細, 把這些都記錄好後,將烏雲染和蕭若隱送出門。
剛跨過門檻,蕭若隱陰森森地指著:“人在做天在看, 不要越線。”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甚麼修羅場呢!
我認命地點頭:“知道了知道了, 天打雷劈, 不得好死。”
看到我去而復返, 房內要躺下的少年一個仰臥起坐,扯痛了傷口,竟是有些無措地坐在床上, 躺也不是, 不躺也不是。
“怎麼了?”我走到桌前擦乾淨手, 看著藥箱裡排列整齊的藥, 瞥了他一眼問道。
“我自己上藥。”
“大哥, 這可是貫穿傷, 胸口你自己咬咬牙是可以塗, 那後背的呢?”
“……我可以。”
“不, 你不可以, 你在怕甚麼?”
“我怕傷到你。”
我不禁笑道:“不會的,你已經戰勝過一次了,有一就有二。”
“我也殺過你一次,有一就有二。”
“……”可以,又能槓我了是吧。
我生氣地垮下臉色,直接說道:“脫衣服,這修復的藥今天開始就擦,至少能讓你的傷疤不那麼恐怖。”
“你還是像小白,被傷害也不怕。”
“脫衣服!”
“……哦。”
還是沒能拗過我,楚應予沉默著將自己的衣衫解開,他沒有完全脫,而是讓衣服堆積在了腰間,方便一會兒雙手一攏就穿上。
當我拿著藥膏坐在床畔時,他不安地往裡側縮了縮,白皙的面上透出幾分紅暈。我起先是完全沒有多餘的心思,用藥布沾了粘稠的藥膏,在他結痂紅腫的傷口處輕輕一貼。
傷口被冰涼的藥激了一下,楚應予顫了顫,但沒哼出聲也沒再動了。我順著這傷口一點點地輕摁,把這藥給充分化開在面板間。
“我沒有生你的氣。”
少年說話帶動了胸口的輕微震動,手指感觸到,我略微停了一下,餘光裡又看到他喉結上下一滑,彷彿在緊張。
我倆按道理來講,可是成了親的,可現在看著就是剛認識,不太熟。
明明也就幾個月的時間,變化太快了。
胸前的傷痕處理了,我就繞到了他背後,這下看不到我的表情,他大概會輕鬆些。
“你剛醒來,有甚麼氣可生的?不是對我,難不成是對蕭若隱?”
“是對我自己。”
光裸的背上有著陳年舊傷,蝴蝶骨中間這一塊紅腫的疤痕看著就像要撕裂他的身體那樣。
瘦是瘦了些,但寬闊的肩膀還是給我一種可以依靠的錯覺,還挺讓人淪陷的。我當初可是很貪圖他的美色啊!
搖了搖頭,把腦子裡的小心思甩掉,我繼續問道:“氣自己做甚麼?”
“我又傷了你。”
“可是這次你改變了,你沒有殺我,這就是進步,你要相信自己,我們成功了。”
“……”
“怎麼又不說話。”
“可你已經死了,小娥。”
聊天高手楚應予教你如何踩痛點,我故意在他傷口上用力擦藥,“謝謝你提醒啊!”
“但是你能用張珊的身體活著。”
“不,我要還給人家……”
“我們的婚事不作數,我會離開,你與蕭若隱在一起也行。他是個值得託付的人。”
這下我是真繃不住了,我和蕭若隱真的會謝。
“你在亂點甚麼鴛鴦譜?這是張珊的身體,我要還的,他也只喜歡原本的張珊!”
身前的人忽然很緊張地轉過身,盯著我問:“那你會去哪裡?輪迴?”
“呃,說不定是回自己的身體,我還沒試過能不能回本體呢,也許現在可以了。”
“起死回生,真的會發生麼。”
“你好像不想我復活?”
“不是!”
“我怎麼覺得你醒來以後很拘謹啊,我那從容不迫的第一殺手呢?”
“……”
楚應予感到有些壓力,他低著頭,不自覺地揪著被子。幸好他不是個鋸嘴葫蘆,也不是讓人猜的性子,這些藏在心底的情緒,他很快對我講了出來。
“我不奢求得到你原諒,被我殺死的你能夠起死回生,那一定是上天恩賜,我何其有幸,還能看到這樣的你。但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傷害過你,我也不配再厚顏無恥地留在你身邊。”
我露出了一種老母親的欣慰表情,會反省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嘛。
眼下我還要做的事也只有兩件了,一件是還張珊的身體,一件是看著楚應予身心都恢復健康,能夠再次拿起劍,成功就在不遠處。
不自覺地露出笑容,塗抹好了藥,我將衣服給他攏上,愉快道:“我原諒你了。”
楚應予傻住,他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失落,表情怔然地凝固在臉上,最終嘴角顫抖著牽起一抹苦澀的笑。
他在難過,可我沒有體會到他的這一刻的情緒。
“不過你以後要好好生活,學會自己去排解情緒,去交朋友,真心對待一個人,是不會覺得對方是弱點的,你會因為那個人變得更強!就像雲無憂,對,他就是你的榜樣。不過他沒有被下蠱,所以你已經做得很棒啦,阿楚!”
“阿、阿楚?”
“這麼叫感覺挺好的,以後就這麼叫吧。”
聽到我完全不在意的語氣,看著我這悠哉放鬆的模樣,他像是難以接受。
“不用懷疑人生,我就是這麼大度的人,看到你在殺了我以後那麼痛苦過,我也不氣了,我相信你真心喜歡過我。”
“那我們……”
“說不定以後你會找到更好的姑娘!”
“……”
一句話把楚應予幹沉默了,他乾澀的聲音吐露不出半個字,露出一種落寞的神色,最終表情恢復到當殺手時的冷淡。
“阿楚,我們三天後就去玄陰教,到時候繼任大典與你的加入儀式都一起舉辦,可以嗎。”
“……”
“阿楚?”
“我更喜歡你叫我楚應予。”
“為甚麼?”
“阿楚聽起來,像小孩。”
是,我現在就把你當弟弟看。
“你以前還叫我小白咧,說到小白,不知道來福怎麼樣了。”
“我們可以去看它。”
“你還敢說,你都把它送給丁大嬸了!”
“……”
被我兇了一句,他無措地移開了視線,這是心虛的表現。
對於不當殺手了這件事,楚應予適應良好,他並不是曲夜思說的天生冷血的殺手,相反,他是個體貼的人。
就是那種腦回路奇怪的體貼,我要殺你,但我又不想你死得那麼痛苦,所以我身手越練越好,以求做到無痛超度。
這也算是一種殺手的仁慈了。
我有些高興地看著他,暢想著以後,“將來你就可以做一個鋤強扶弱的俠士了,再也不是讓人聞風喪膽的殺手,而是一位楚少俠!”
“你果然喜歡大俠,不喜歡殺手。”
“沒有啦,都可以的。”
“……”
這種海王發言讓他堅定了甚麼,目光裡有了一抹自信,“小娥喜歡又正派又強又好看的。”
“人之常情。”
“江湖中還有很多新秀。”
此時,我根本沒有在意他這句話,他也沒有再提。
隔天,烏雲染又研製了新的藥方,說是對抗蠱毒的。說起來要克服九幽蠱,這位神醫顯得有些興奮,有種拿楚應予當小白鼠的既視感。
楚白鼠還很配合聽話,看得出相當想好好做人,與曾經不聞不問的態度天差地別。
烏雲染還從懷裡掏出一本經書,我們湊過去一看,上面寫著《明玉心經》。
蕭若隱:“每天讀幾遍,他就能遁入空門了吧?”
烏雲染正兒八經地扯道:“剋制內心蠢動的慾望也是壓制蠱毒的一環,咱們要面面俱到。不讀經書也可以,直接送去少林寺敲木魚撞鐘,做到心如止水。”
“我會念經,早晚一遍,每日自省。”楚應予像是捧著寶貝那樣保證著。
烏雲染:“這才是第一殺手的覺悟。”
楚應予:“我不是殺手了,我是玄陰教的教徒。”
蕭若隱:“你哪裡是普通教徒,你是第四護法,要給教眾做表率的。”
我:“可是他現在還沒恢復以前的武功水平,不要趕鴨子上架。”
蕭若隱嘖了聲:“你就寵他吧!就知道讓玄陰教庇護他,好歹給我出點力啊!”
烏雲染:“哦,打起來?”
蕭若隱:“才不會打啊!我又不是在吃醋!”
瞪了我一眼,蕭若隱氣呼呼地走了。
雖然不是吃醋,但可能以為自己吃了狗糧,所以生氣?我想了想,不如就在回玄陰教之前把身體還了吧,免得夜長夢多。
夜裡,我把蕭若隱叫到了楚應予房間,我開始給兩個人交代事情。
“阿楚你要好好養傷,早日回到巔峰狀態,蕭若隱你回了玄陰教,多幫我照顧一下他,好歹是我弟弟。”
蕭若隱嗤之以鼻:“……成親的姐弟嗎?”
我:“根本甚麼都沒發生!那次成親不算!啊,總之,我和阿楚已經不是那種關係了,他也沒有要繼續和我在一起了,對吧!”
楚應予沒吭聲。
蕭若隱看了眼對方,“我怎麼覺得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好了,總之,我雖然離開了張珊的身體,但我的鬼魂可是盯著你們的,舉頭三尺有阿飄,阿楚不可以再亂來!”
被我點名提醒的楚應予老實地點頭。
往床上一趟,雙手合十,擺出一個漂亮的睡姿,我一個漂移就飛出張珊的身體了。這次我特意關注了一下先前忽略的白光,那道光還存在於我的眼前,是我可以觸碰到的。
它在閃爍,對我有著某種吸引力。
但我的注意力又被轉移開了,因為床上的人還沒醒來。
過去了一刻鐘,無事發生。
蕭若隱握著對方的手,隱隱地露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我盤腿飄在楚應予的背後,看著依舊沒有甦醒跡象的張珊,也覺得不正常。
楚應予安慰人了,說道:“再等等。”
於是,焦躁不安的蕭若隱忍耐著又等了半個時辰。
還是沒醒。
蕭若隱的耐心告罄了,對著虛空說道:“秦小娥,你給我回來說說怎麼回事!”
我連忙滾回張珊的身體裡,然後看到楚應予將有些激動的蕭若隱給拉開,並且火上澆油。
“你師姐可能死了,把身體給了小娥。”
“……”
“其實你該知足,至少你師姐的身體還嗚嗚――”
“噓噓!”
聊天天才快住嘴,沒看到對方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嗎!不光是蕭若隱不能接受,我也不能接受這個結局!
我一把捂住他的甜蜜小嘴,這要是再說下去,我怕蕭若隱回頭拿龍鱗劍又給他一窟窿。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