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梁侖已經回去青城做提前部署, 召集人馬,收集教內情報,等我這邊恢復得差不多就能開始行動。
以張珊和蕭若隱之前在教內的影響力, 還是能夠找到一些心腹的,否則當初為甚麼能回去刺殺歐陽擎君,那必然是裡應外合。
在烏雲染的醫治下,我真的能夠自如活動了,雖然還不能運功,但比困在輪椅上, 動不動就咳血強太多。
看起來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其實眼下我還有個隱患沒有處理妥當,那就是蕭若隱。
他實在是越來越敏銳了。
這個定時炸彈沒搞好,到時候功虧於潰都是有可能的。如今事情已經進行到這麼多, 絕不能從內部崩塌。
如今的蕭若隱認為張珊從鬼門關回來後性情大變, 自己也搞得敏感多疑。
我在思考開誠佈公談一談的可能性, 計劃不能一成不變, 一定要根據身邊人的變化而稍作調整的。
本以為楚應予會收拾東西扛著棺材裡的我回去八重宮,事實上他還在桃花村逗留,天天像個幽靈似的。
宛如一位終日無所事事的退休老大爺?
距離他回去八重宮覆命的時間, 還剩下二十多天。
既然他還沒走, 我是不是能把他繼續迴圈利用?不光有四方樓助陣我搶奪教主之位, 把楚應予也拉上, 這不是勝算更大了麼。
算盤打得噼啪響, 我得再想個誘餌勾他上鉤。
哎, 一直這麼瞞著他, 我也有點過意不去, 可又不確定他的精神狀態, 會不會又被控制,對我來個梅開二度。
“師弟,我們去找楚應予,他既然沒走,就繼續請他幫忙。”腦子裡一旦冒出想法後,我招呼著蕭若隱。
“他還有甚麼利用價值?”
“能殺歐陽擎君就不會是廢物,利用好就是寶。”
“……”
不情不願地跟著我去了,其實他不跟也可以的。我之所以問一句,就是覺得蕭若隱醋性大脾氣急,要提前打招呼,不然他知道我去找楚應予,又不告訴他,會氣炸的。
在門外喊了幾聲,屋子的大門被開啟,一身農民打扮的楚應予走了出來。
身材好就是穿麻袋都好看,欣賞了一下我家鰥夫的身板子後,我揚起笑容。
“能請我們進去坐坐嗎。”
“……”
雖然臉上不太願意,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啟了籬笆門。
將我們引進門,楚應予又在沏茶,但是沒有點心了,可惡,難得我還想吃幾塊呢!
“既然你是小娥的丈夫,我就叫你一聲楚小弟吧。你幫我將梁侖和烏雲染請來,屬實是幫了大忙,又殺了我的仇人歐陽擎君,實在是感激不盡。”我開始攀交情,笑容可掬地看著他。
“不用誤會,不是為你做的。”楚應予冷淡地回應。
看來我當初能入楚應予的法眼,真的是託了小白的福,反過來說,小白像我,那一定是一隻眉清目秀的公狗。
想到小白,我想去看看來福,但用張珊的身體去看一條狗就離譜。
注意到我無聲的嘆息,蕭若隱問我怎麼了,我連忙收斂心思,這傢伙最近越來越敏銳了。我明明已經很小心地不表露出多餘的動作和心思,他還是盯著我。
因為對師姐患得患失是吧?希望蕭若隱不是一個隱藏瘋批。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斟酌著,我用一種為難的表情開了話頭。
楚應予不為所動,眼睛時不時往窗外看,是在看樹下的鞦韆。
“不知道楚小弟有沒有夢到過小娥?”
“……”
持續走神的少年將頭轉了回來,渙散的目光聚焦後凝住我,顯然是在等待我的下一句話。
“民間都有個說法,人死後會託夢,按理來說是要給親朋好友的。”
“你夢到小娥了?”楚應予略微激動地前傾身體,撞上桌子邊緣,晃的杯中茶水灑落幾滴出來。
蕭若隱忍不住想翻白眼,他現在覺得我就是一滿口謊話的騙子,但又不能拆我臺。
看到他這期盼又可憐的神情,我忽然有點編不出謊話了。喉嚨裡的話彷彿燙嘴,我支支吾吾了一會兒。
“她說讓你好好做人,好好生活。”
“還有呢?”
“呃,做個好人!造福百姓!不要打打殺殺,盲從宮主。”
我承認,我夾帶私貨了。
蕭若隱在背後拍了我一下,我對上他的視線,這是在催促我說正事。
最終,我敗給了自己一時的心軟,成大事者怎麼能夠輕易動搖。
眼前彷彿又出現了兩個選項。A,把附身真相告訴給這兩人,三人一起謀劃。B,自己一個人掌控全域性,杜絕一切可能影響到最終結果的事件。
多一個人知道我的秘密,就多一分風險,但反過來說,也會成為助力。
梁侖啊梁侖,你可真是給我好好地上了一課,讓我輕易不敢把心裡的秘密坦白出來。
顧慮實在太多了。
我穿越過來以後做了那麼多支線選擇,我是真的相信楚應予能夠和我圓滿結局,對抗蠱毒,結果達成了新婚夜被殺的一階段結局。
現在又出現了抉擇,我還能不能選對了?
不該悲觀地去面對這些事,畢竟絕境裡已經看到了希望,只是這一次不管選擇甚麼,我都要控住場面才行。
心裡安慰著自己,這一次只是在家溜達了一圈,我和蕭若隱就回去了醫館,一路上被對方盯得臉上都要冒出火星子了。
“不要這麼看我了,我就是覺得說做夢這個謊話太傻了,楚應予不信的,怎麼會因為夢境裡小娥要幫忙,他就傻乎乎地去幫我們奪教主之位。”
“我怎麼覺得他會信,你沒看到他對秦小娥那種痴兒態度麼。”
我心思一動:“換成你,你會信嗎?這些怪力亂神的事。”
蕭若隱有剎那的遲疑,最後還是點了頭,“不管多奇詭,我願意去相信。”
這個回答無疑給了我幾分信心,他說他會相信,那麼我就算說了附身的真相,是不是也能很好地拉攏隊友?不會像梁侖這樣倒打一耙?
他和梁侖不是同一種人,畢竟他喜歡著張珊,我是有籌碼的。
發現我陷入了沉思,還以為我在想著別人的蕭若隱彈了我腦門一下,“張珊,你最好不要動歪心思。”
“沒有,你別緊張,這樣吧,在我養傷的這些天,我們一起盯梢楚應予。”
蕭若隱冷著臉,大聲道,“你還說你沒歪心思?你看他做甚麼!”
“因為,我有一個秘密在想著要不要說出來,事關你、我、他,是四個人。”嚴肅了面容,我站在他的面前,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痕跡。
“三個,你多說了一個。”
“咳,後面說了你就知道了。”
注視著我的面龐,想從我的臉上看出點甚麼,然而蕭若隱失敗了,他想伸手拉我,這次被我輕輕地擋開。
“你……”
“是非常重要的,我希望楚應予的情況是正常人那樣,所以這些天我們需要看著他,然後我們再坦誠。”
“你為甚麼不能與我先商量,再去找他說。”
被他這話說得一愣,我還真的摸著下巴打量著大美男,開始思考最後通知楚應予的可能性。
我對蕭若隱的瞭解,肯定沒有張珊對他了解得多,我是害怕他黑化甚麼的,然後整出么蛾子,耽誤了我救楚應予。
但實際上,放下這種貸款偏見,我還能信任他。
因為蕭若隱真的很喜歡張珊,感情是最真摯的證據,讓我覺得可以公開秘密,一起合作。
眼下不確定的就是楚應予這個呆瓜,殺了我以後,他狀態時好時壞,但身體確實不疼了。目前對我的愛意還沒有消退,不知道回了八重宮會不會重蹈覆轍。
我指著蕭若隱:“你有多喜歡師姐?”
蕭若隱頓時鬧了個臉紅,他完全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種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你、你在胡說甚麼!”
“不喜歡師姐麼?那師姐找楚應予搭夥過日子,反正他死了老婆,師姐也還沒姘頭!”
“你敢!”
“你能不能為了師姐去拼一把。”
“……你真的好奇怪。”
“能還是不能。”
“光說有甚麼用,嘖,我這輩子除了你沒想過別的女人!”
“行,去房裡聊。”
“等、等等!師姐!”
忽然處於被動狀態的蕭若隱嚇得腿一軟,居然喊上了師姐,我拽著他的袖子往廂房拖,這傢伙一路上連個屁都不敢放了,俊臉憋得通紅。
走進醫館,路過院子,和曬藥的藥百草、烏雲染打了個招呼,我拉著蕭若隱進了房間,隨後,關門關窗,將他往椅子上一摁。
“張珊你冷靜點,你重傷剛愈,不要心急做這種事!”
“現在,我就要告訴你這個秘密,你發誓,一定相信我幫助我。”
“……”
肉眼可見對方的表情懵逼起來,從那略帶點期待和掙扎的神情中看到了失落。
這種時候誰要和你澀澀了,不是你說要先商量麼?
緩和了神色,將自己的袖子從我手裡拉扯出來,蕭若隱正襟危坐地說:“你最好是有重要的秘密。”
呵,男人,不是澀澀反而還有點小脾氣是吧。
“我不是你師姐。”
“……”
蕭若隱頭上凸出青筋,“鬧夠了沒,身體好了些就腦子不清醒了嗎?”
“就知道你難以接受,但你想想,自從我身體好轉後,你不是自己都說過,我與以前大不一樣了嗎。”
“你也解釋過,鬼門關走一遭,改變是正常的。”
“騙你的啊。”
“……張珊,我真的要生氣了。”
在他旁邊落座,我倒了茶潤喉,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我呢,其實是秦小娥,就是楚應予死掉的妻子。魂魄進入到了你師姐的身體裡,因為她在瀕死中,讓出了身體。”
蕭若隱的表情開始趨向於不聰明的方向了,嘴巴微張,面容呆滯。
“裝了這麼久,也挺累的。我不太清楚張珊和你的事情,所以一路隱瞞,你不是好奇我為甚麼知道秦小娥以及這麼多事情嗎,因為我就是她啊。總的來講,就是我借屍還魂了。”
“你胡說!”激動的蕭若隱猛地站起,把椅子都帶倒了。
“你看吧,我說了,你又不信。你放心,你師姐的魂魄還在,我就是借用她的身體,如果我還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起死回生的話,我就能用天外仙客的功力去救她,她就不會只有短暫的壽命,而是能健康地活下去。”
我知道這件事還是挺難接受的,解釋完以後,就不再言語,等著蕭若隱自己慢慢消化。
他一會兒驚愣地看著我,一會兒掐掐自己的大腿。
等我喝了三杯茶,這位師弟終於緩過神來了。
“這太荒唐了,你是秦小娥,霸佔了我師姐的身體,冤鬼上身,你為甚麼不找害死你的楚應予!”
態度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蕭若隱咬牙切齒地指著我,恨不得將我給搖出張珊的身體。
果然,比起含情脈脈的演戲,還是這種互懟的場合適合我倆。
“我要是能上他的身,我早就去大殺四方了!你對我客氣點啊,這還是你師姐的身體,搞壞了自己負責。再敢兇我一句,我撞牆去了!”
“……你!”
“我倆冷靜下來,都是要合作的人。何必這麼大動肝火。”
“你為甚麼不早一點說真相!”
“我怕掌控不了局面,也要先看看。你一早就在懷疑張珊,卻又因為不信鬼神魂魄之說,而一直想不出問題在哪。”
氣得在屋子裡轉了兩圈,但鎮定下來後,蕭若隱拽住我的胳膊,“你確定我師姐還活著,還能回來?你能用仙客的內力救她?”
我不爽地甩開他的桎梏,“我確定她還活著,能回來,只要我走,但能不能用仙客的內力,取決於我能不能回到本體裡復活。我目前是回不去的。再說了,如果不是我,張珊哪有機會得到烏雲染的診治?還不道謝。”
生硬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謝謝,蕭若隱又問:“你如何才能離開師姐的身體。”
“自然是完成我的目的。”
“你為甚麼想當玄陰教的教主?”
“這不是我的最終目的。”
“難道是想集結教內人馬報仇雪恨殺了楚應予?”
“不是,我想救他,當教主、結交四方樓、拉攏你們,都是為了將他從八重宮救出來。”
現在蕭若隱就明白了整件計劃,那種隱約的不對勁也消失了,不過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你不恨他嗎?他殺了你。”
“恨過了,現在要辦正事了。”
“……你還挺心大。”
“他自己也是身不由己,總之我變成魂魄後,跟在他身邊也有一段時間。隨後才附身張珊,你答不答應和我合作。”
蕭若隱揉著額頭,“都這份上了,我還有得拒絕?免得你霸佔張珊的身體不還了。”
“聰明人。”我滿意地鼓鼓掌。
“你先別急著開心,我也是有條件的。”
“說來聽聽。”
“你跟著我發誓。”
這是甚麼極限反轉的戲碼,剛剛還是我要他發誓呢。想了想,還是由著他了,我舉起三根手指。
“不準用張珊的身體和楚應予親熱,更不能跟著他跑了,否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當然不會!用你師姐的身體,我、我也是會覺得頭頂綠意盎然的!”
“那你先前還那麼多小動作?”
“……”
被訓斥地垂下腦袋,我慚愧地縮了縮腳趾頭。一旦和蕭若隱解除了所有的虛假隱瞞後,我的心彷彿也安寧了下來,那種孤軍奮戰的孤獨感漸漸地消失了。
“蕭若隱,我們先觀察一下楚應予能不能穩住心神,再考慮要不要說真相吧。”
“我傾向於不給他說。”
“你可別夾帶私貨啊。”看他這反對的樣子,我提點著。
“是,我就是怕他腦子不清醒搶人,又或者再次來殺你,我對他沒有多少勝算。”
“所以我們才要盯住他,如果他能穩住,重返玄陰教奪回教主位置的勝算就更大。當然,等我魂魄離開後,教主之位隨便你們怎麼處理。”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失敗了呢,楚應予根本就是故意殺的你,他被曲夜思器重,可能會是下一任的宮主。”
蕭若隱你可真是會在傷口上撒孜然啊!
我反擊道:“是啊,失敗了,張珊回不來了,怎麼辦?”
蕭若隱:“……”
我:“我倆就別鬥嘴了,行不行,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最終以他輕哼一聲結束了這次的談話。
首先擁有了一個嘴毒又脾氣大的隊友,接下來該看看楚應予如何。第二天,我就開始有意無意地在村子裡溜達。
蕭若隱對此的評價是,我像個鬼鬼祟祟的採花大盜。
滾你的吧。
先前是魂魄狀態,所以能夠天天視奸楚應予,現在反而不好辦。也不知道我的屍體被他擺弄成甚麼樣了,該不會還穿著嫁衣吧?
距離曾經的家還有百米的距離,我在遠處徘徊,時不時伸長脖子打量。這次只有我來轉悠,蕭若隱在處理梁侖送來的飛鴿傳書。
“你在做甚麼。”
“媽呀!”
背後突然傳來楚應予的聲音,再一次體會到他的神出鬼沒,我嚇得往前跑了幾步。
楚應予歪頭,默默地盯著我。
做賊心虛的慌張壓下去後,我尬笑著問:“你,你怎麼在這?”
“看到你在這裡逗留。”
“啊,這……”
楚應予的眼裡忽然有了一絲光彩,語調也有了起伏,“你是不是又夢到小娥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