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看見了?
激動之餘, 我拼命地在張珊的面前晃悠,可她忽然劇烈地咳出聲,捂著胸口倒在了被子上。
不應該是被我嚇的吧?
聽到了師姐的咳嗽聲, 外面的蕭若隱與老大夫疾步而來,扣住她的脈搏一探,說是需要用真氣調理體內亂竄的熱氣。
這炎霜掌中招時如烈火焚身,燒灼之火一路從中掌部位擴散開來,等到過了幾天,如果命硬挺過了焚燒之苦, 那麼接下來便是浸入體內的寒霜□□。
冷熱交替, 攪亂自己體內的真氣,讓人在煎熬中痛不欲生。
老大夫開了藥壓制了寒意,卻沒辦法完全順撫她體內被攪亂的氣息, 所以只能靠著蕭若隱時不時地渡氣。
我本以為張珊能看見我, 但她現在身體不好, 直接昏厥了過去。左思右想, 我還是先退出了。
只要她還活著,總有機會與她說上話的,今天也算是有一個重大發現了。
這麼想著, 我飄回自家小院, 看到楚應予坐在我的冰棺旁縫補衣服。
他的手稍微有一點顫, 小小繡花針好似有千斤重, 讓他拿不穩那樣。我摸了摸少年的腦袋, 他身子一動, 我還以為他感受到我了。
手指一翻, 原來是針扎進了肉裡。將針頭從指腹裡取出來, 看著這點血珠, 楚應予不在意地放入口中吸吮,然後繼續穿線。
最近很太平,有種暴風雨已過的寧靜。八重宮都沒人來找他,其實外面已經炸鍋了吧。
雖然楚應予輸給了雲無憂,可是他又把魔教教主給殺了。江湖上的格局肯定面臨著重新洗牌,甚至八重宮的地位會暴漲幾分。
而楚應予輸過一次的事又會變得不值一提,畢竟他能殺歐陽擎君,這也是一方梟雄了。
看完縫補的全過程,我想戳著楚應予的腦袋,看是不是裡面有水在晃盪。他以前縫補的技術不說趕上繡娘了,那也是個熟練工,現在卻戳到手指好幾次。
我看著都肉疼。
做完這件事,他放下針線筐,去灶房劈柴生火,應該是要煮飯了。非常無趣的生活,但這份平靜可能是他現在需要的,他的臉上一片安寧。
午後,四菜一湯整齊擺上桌,還是給我留了碗筷盛了飯。我降落在他的對面,坐在板凳上,手指穿過了飯碗,我捧不起來吃。
但這樣就像在陪他一樣。
“小楚!”
屋外響起風鈴般清脆的少女聲音,是我沒聽過的,還想飄過去看看,對方已經毫不客氣地踹開了門。
我看到一個古靈精怪的紫衣少女,濃密的黑髮盤成兩個髮髻,垂落的散發捲曲如海藻,光彩照人的一位巧麗少女。
解鎖新人!
比起我的新鮮勁,楚應予沒有任何反應,夾著菜在吃。少女看到多了一副碗筷,她笑嘻嘻地坐在了我的位置上。
“哇,正好趕上吃飯嗎?那我就不客氣哎喲!你打我手幹嘛!”
她的手指還沒觸碰到筷子,就被楚應予用筷子頭敲擊了手背,疼得她快速縮回。
看出來了,楚應予不准她吃我的飯,這份幼稚也是沒誰了。
“真的沒我的份嗎?”少女嘟起嘴,看著可憐巴巴的,卻沒有生氣。
楚應予不做聲,那就是沒有。
“小氣鬼,來了新任務,你兩個月沒出桃花村了吧,不知道外面鬧成啥樣了!”
果然也是八重宮的,不過為甚麼不是黎一過來?我正納悶著,小姑娘兜不住秘密,嘰裡呱啦地全部講了出來。
“你知道為甚麼不是黎一過來給任務嗎?她覺得你肯定會宰她,你真的佔有慾好強啊,現在還把妻子給殺了。我能不能看看你的冰棺啊,寒冰玉耶,有幾個能拿到?”
這種看看棺材順便瞧瞧死掉老婆的操作,真是步步都踩在楚應予的雷點上。不過少女似乎十分有把握,自己不會被針對。
楚應予吃完了自己的那碗,又開始端我的飯碗,他冷漠說道:“我妻子不見客。”
“死都死了。”
“……”
“你為了找冰棺的材料就把玄陰教教主殺了,可以說是打破武林的平衡了。”
“和我沒關係。”
“宮主也挺頭疼的,萬一換個新教主,處處針對八重宮怎麼辦?再說了,雲無憂這麼大個招牌也跑了,你還沒追回來,你這不是給宮主添麻煩嗎?”
楚應予停頓了片刻,又繼續扒飯。
我願稱這位姑娘為掃雷達人!
“宮芊芊,話太多了。”
“我不說話得憋死,你們要麼不說話,要麼一堆假話,要麼就是雲裡霧裡的,都學學我呀,多敞亮。”
我還挺喜歡這位姑娘的直性子,自從經過了梁侖事件後,我確實更歡喜直來直去的型別。
“現在玄陰教亂得很,都在爭搶教主的位置,三個護法鬥來鬥去的。”
等到楚應予配合著這喋喋不休的話下飯後,他放下了空碗筷,說道:“任務。”
“喏,這是畫像,這次是去解決‘追魂十三劍’,他們可是有三個人。不過對你來說,沒問題的吧?”
拿過畫像看過後,楚應予就拿去當柴火燒了,這表示接任務並且已經記下了。
這個記性,去背書的話一定很討老師喜歡。
“對了,小楚,這個任務是你執行,不過宮主體貼你,還派了重影從旁協助哦。”
“不需要。”
“需不需要不是我說了算,好好表現。說真的,不讓我看一下你妻子嗎?”
“滾。”
宮芊芊麻溜兒地跑了。
我看到楚應予收拾了桌子,做完這些瑣事,他才走到冰棺旁坐下,牽過我的手按在自己的臉頰上。
他無限眷戀地望著我的臉,好似在尋找慰藉。
“我很快回來,等我。”
等個毛線哦,我跟著你一塊去,看你這樣子,我不是很放心啊。
滿是缺口的劍也不知道拿去鐵匠鋪修修,帶上我送的鐵針,又拿上劍,換了黑色勁裝,楚應予將冰棺所在的房間鎖好,只留下透氣的窗戶縫隙。
像是怕人偷我的屍體那般,他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這才走出院子。
兩天後,我們到達了目的地,城裡白天特別熱鬧,到了夜裡寂靜無聲。
拐入了巷道中,貼著牆面疾行,融入黑夜中的楚應予像蝙蝠似的。
但是,他居然想著一個人單幹,而不和重影配合,甚至來到城裡以後都沒想過去找搭檔。不知道是太自傲,還是對對方不爽。
追魂十三劍是三個人一起的稱號,這三人師出同門,同吃同住,形影不離,就差娶同一個老婆了,雖然這樣的話,應該是老婆賺了。
不過這三人出手狠辣,從不留活口,滅門案也做了不少,這次有人出錢買命,也實屬正常。
楚應予拔劍的第一秒,就該一劍封喉了,可他的手顫抖著沒能抓穩劍柄,以至於其中一人發現了殺氣,驚呼著四散躲開。
三人登時反應過來,紛紛亮出兵器奔襲而上,楚應予踏上屋頂後撤,發現不僅僅是右手,他的整個身形都彆扭至極。
甚至一腳踏破屋頂,左腿陷入碎瓦中,迎頭劈來的劍光冰冷刺目,我急的雙手亂打,想替他擋住。
“砰――”
整個屋頂碎裂,一行人全部墜入房內,嚇得裡面的老百姓奔逃四散。
重影出現的悄無聲息,就像從前的楚應予那樣。
見過楚應予和歐陽擎君的對決後,我應該不會再感到膽戰心驚,畢竟這三人哪裡有魔教教主厲害。但問題是,楚應予的狀態完全不對了。
他不能很好地用出一身本事了,引以為傲的輕功也出錯,一腳踏破屋頂的事,之前從未出現過。
追魂十三劍最後是重影解決的,地上三具屍體略顯殘破地躺著,每個人的手法風格都不一樣,重影偏向戲弄對手了。沒像楚應予那般給個痛快,力求無痛超度。
忽的,劍光一閃,重影背後用劍一擋,隔開了楚應予的突刺。
這兩人毫無預兆地打起來了,我看到楚應予咬著牙克服著身體上的不適,可他竟然亂打一氣,連我這個外行都看出來他現在不是重影的對手。
幾招過後,只聽到劍斷的折裂聲。
就像情景重現,但這一次是楚應予的劍斷了,重影一腳踹到了他的胸口。撞上牆壁的少年用手撐住窗欞,不讓自己撞得太慘。
屈膝跪地,擦掉口鼻撞擊而出的血,楚應予的脖子前懸停了一把細長的劍。
劍身猶在輕顫,並不是因為主人拿不穩,而是重影有些興奮。
“我沒想到,你還有心思不定,被我收拾的一天。”
“女人真是讓你們墮落啊,呵呵呵。”
“一個兩個都像中了邪那樣,往女人身上撲,宮主真是有眼無珠,這樣的你已經是廢物了,還讓我保護著。”
“我都懷疑你是不是宮主的私生子。”
說到這裡,楚應予有所動容地望向重影,對方並不在意他深邃眼眸裡的殺意,畢竟現在誰在優勢一目瞭然。
我在重影的頭上亂打一通,狂踹一百遍,他脖頸動了動,覺得有陰風陣陣。
有本事在這裡奚落楚應予,怎麼沒本事去找雲無憂的麻煩!人家都為愛重返第一了!
女人才不是負擔負累!自己找不到老婆就酸別人!
“天才的楚應予已經沒用了,你既不像雲無憂那樣重登榜首,脫離八重宮又保護住女人,也不像我這樣殺了一切親近的人做到絕情無愛。”
“夾在中間只會不倫不類,軟弱又廢物。”
“我想宮主也會很快下達新的命令吧,你這次任務失敗,我一定會如實相告的。”
重影彎腰湊近楚應予,戲謔地拍拍他的臉蛋,居高臨下的口吻很讓人感到無力。
“回去自己的小窩舔傷口吧,乖孩子。”
重影離開了。
我回頭望著楚應予,他的殘劍終於斷掉,也不去撿了,只是從地上站起來。
像具行屍走肉那般漫無目的地走著,我太擔心他的精神狀態了,看著要不行了,可又好像有一口氣吊著。
走了一夜,第二天白天他還是在走,往人煙稀少的城外走。我路痴啊,不知道他是往哪裡去,應該是回桃花村的吧?
可他這狀態,不會倒在路上吧。
有時候真的是怕甚麼來甚麼,中午日頭正盛,楚應予的去路被擋住了。迎面走來兩個戴著斗笠的江湖客,一個揹著紅纓槍,一個提著鐵棍。
不管是哪一個兵器看起來都是染血無數的樣子,殺氣擋都擋不住。
如果不是路被攔住了,楚應予一定毫無感覺地走過去。
這兩人是來找麻煩的,他們是八重宮的敵人,想著殺了楚應予,提著他的腦袋去挑釁,效果一定很好。
換做從前,我一定不會擔心,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
完全是靠著本能在閃躲,楚應予沒了稱手的兵器,他可以去搶奪對方的槍、棍,然而他招式軟綿綿的,哪裡有半點氣勢。
幾十招交鋒,楚應予數次受傷,手掌被槍頭戳破,腹部捱了鐵棍的重重一砸,整個倒飛出去,吐出酸水後,趴在地上一時沒能動彈。
我飄在他耳邊大喊,那兩人已經提著兵器過來,楚應予疲於應對地側身躲開,口吐鮮血地撐著膝頭,披頭散髮地瞧著眼前朝他突襲而至的兩人。
會死的,這次不反擊會死的!
“打贏!你給我打贏!”
“不準死!”
我氣急敗壞地指揮他,就像之前生死關頭那樣,本要擺爛放縱的楚應予撐住了身體,於瞬息間調整了自己的狀態。
少年銳利的眉眼映出紅纓槍的槍尖,只一個照面,就找回了曾經的手感。
在極短的時間裡看透對面的攻勢,屈膝跨步,瞧準破綻的那一秒,他的反擊乾脆利落且優雅。
手臂如蛇般繞上槍身,劈手奪過這支紅纓槍,戲耍在右手中挽起一個槍花,對準持鐵棒之人的心口,與此同時,另一隻左手已然曲指成抓,扣住了被奪掉長|槍這人的喉嚨。
刁鑽詭異的站位,正好卡在了兩人的空門中間。
這二人的面板上有汗水冒出,沒有一個人敢動,他們以為殺現在的楚應予十拿九穩。
沒想到對方前面被打那麼多次,就像是在戲弄他們似的。
“是、是我們輸了,我們不敢再找你的麻煩了!”
“還請楚少俠放過我們,此後見到你,絕對繞道走!”
兩人明顯不想死,卻也沒有害怕到跪地求饒,儘量保持著一絲風度如此說道。
“哦。”
楚應予看也沒看他們一眼,丟了槍,就這麼走了。留下兩人愣在原地,滿目疑惑,但對著他離開的方向抱拳作揖了。
我這一顆心真是七上八下,怎麼覺得死後也不得安寧!
還想飄到楚應予面前罵他,結果我傻了。
楚應予的鼻頭紅了,眼睛裡不住地流出眼淚,他也不去擦,只是難過地說。
“小娥不讓我死,我不能死,她還在等我回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