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輾轉回華京,不是要一輩子蝸居在這裡的。◎
前朝的事,很快便傳進後宮了。
葉貴妃氣的砸了茶盞,跑去見官家,卻被攔在殿外沒能進去。
毓芳見皇后聽到這個訊息時,面上全無驚訝之色,不禁問:“娘娘似是早知道,官家會這般做?”
“此番韃靼人雖說,只要令姜肯嫁過去,他們便和談休兵,可大家都知道,這只是一句空話。韃靼人向來貪得無厭,且背信棄義已是常態,若這次答應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官家如何肯養虎為患。”
毓芳不解:“既然如此,那官家為何,一開始不直接表明態度呢?”
皇后嘆了口氣:“官家自有官家的思量。”
他們正說著話,有宮婢進來道:“皇后娘娘,徐姑娘求見。”
皇后道:“快請進來。”
徐令姜進來後,衝皇后行過禮,而後說明來意:“臣女已叨擾娘娘數日,有些不放心家人,今日想回去看看,還望娘娘恩准。”
皇后下意識想到了徐弘禮。
但又想到,毓芳說,徐令姜如今帶著兩個下人,住在弄梅巷,想來她口中的家人,應是她們吧。
皇后溫柔笑笑:“本宮原想多留你住幾日,既然你放心不下家人,本宮倒不好強留了。毓芳,本宮記得,前幾日歙州的貢墨,和香洲的雲香貢紙都送來了,你讓人找出來,一併都給這丫頭吧,留在本宮這兒,沒得全糟蹋了。”
毓芳姑姑應聲去了。
徐令姜謝了恩,望向皇后娘娘的目光,有些欲言欲止。
她只四年前,在皇后娘娘的千秋節上露過面,她嫁入葉家這四年,也常會隨葉夫人入宮,但皇后娘娘從未對她另眼相待,何以這次,會如此幫襯她?
徐令姜想問,可又不知如何開口。
皇后似是瞧出了徐令姜心中所想,和善道:“本宮曾答應過一位故人,要看顧你的。這幾年,本宮在這深宮中,也曾聽過你的賢名,本宮一直以為,你過得很好,誰曾想,唉……”
自她與葉知秋和離後,這還是第一次有長輩,在她面前流露出心疼她的神色,徐令姜一時沒控制住,眼圈瞬間紅了。
皇后握住徐令姜的手,憐惜道:“不過現在都過去了,我瞧著你如今的氣色,倒比先前好多了。回去之後,好生過日子,若得了閒兒,便進宮來陪本宮說說話,可好?”
徐令姜點頭應了。
毓芳姑姑取來東西后,徐令姜辭別了皇后,由毓芳姑姑親送著出宮,回了弄梅巷。
夏竹和蘭姨也聽說了,宣老將軍要出征一事,便猜徐令姜今日應該會回來,兩人早早便在外面等,而與她們一道的,還有徐府的管家。
徐令姜心裡咯噔了一聲,但還是過去了。
夏竹和蘭姨瞧見她平安歸來,不由得喜出望外,連連衝毓芳道謝。
毓芳原本送徐令姜回來後,便要回宮去覆命的,但見徐家門前有個軟轎,又有個管家打扮的人站在旁邊,這次她沒急著走,而是笑道:“辭了姑娘數次茶水,這次就不推辭了。”
蘭姨忙感激涕零將人請進去。
而此時,徐弘禮正端坐在屋內。
他以為,官家會將徐令姜送去和親,昨日才在朝上發表了一番大義言論,想借此表忠心的同時再博個好名聲。可誰曾想,只過了一天,官家便命宣老將軍去應敵了。
可這一戰,誰知道勝負。
若是敗了,徐令姜肯定還得再去和親。所以徐弘禮一下朝,回府換過朝服後,便急匆匆來了弄梅巷,打算將徐令姜帶回徐家嚴加看管起來!
聽見外面的腳步聲,徐弘禮當即起身,面色陰沉走出去:“你在外面散心已經夠久的了,也該……”
話說到一半,瞧見徐令姜身邊的宮人時,徐弘禮又驀的閉嘴了。
徐令姜衝徐弘禮行了一禮:“爹爹。”
毓芳姑姑在旁,笑道:“徐大人真是愛女心切啊,這徐姑娘還沒回來,您便已經在這兒等著了?”
這話若以前說,興許是在誇徐弘禮。
但昨日,他在朝堂上發表的那番大義言論,是個人都能聽出來,毓芳是在諷刺他。
可毓芳是有品級的女官,徐弘禮也不敢與她有衝突,只得悻悻受了。
蘭姨見狀,覺得十分解氣,拉著夏竹下去準備茶水果子了。
徐令姜對徐弘禮早就沒有期待了,她見徐弘禮又坐回去,便問:“爹爹今日來,可是有甚麼事?”
這話說得徐弘禮很是不喜。
他這個當爹的,還不能到女兒這兒來了?但毓芳還在這兒坐著,徐弘禮只得壓下不悅:“你一個姑娘家的,單獨住在外面,既不安全也不好聽,今日便隨我回府去住。”
“我……”
毓芳攔住徐令姜,先一步笑道:“那可真是不巧了,皇后娘娘今日剛吩咐下來,說她久居深宮,瞧不見外面的春景,便讓徐姑娘出宮來,為她畫副華京春景圖送入宮中,供她賞玩呢!”
徐弘禮:“這倒無礙,住哪裡都可以畫的。”
“徐大人這話就說錯了,我雖不懂畫,但也知曉,作畫須講究靈感、心靜、耳聞目睹,皇后娘娘就是覺得,徐姑娘在宮中,無法做到這三點,這才將人送回來的。可誰曾想,徐大人竟然又要將人接回府裡去住,那這畫何時能做出來?”
徐令姜感激看了毓芳一眼,配合道:“臣女不知。”
徐弘禮氣了個半死。
可皇后娘娘既這般說了,他若將徐令姜帶回徐家,若到時候徐令姜畫沒做出來,他豈不是也得擔責任?!
更何況瞧如今這架勢,徐令姜似乎頗得皇后娘娘青睞,若強行將她帶回府,他日皇后娘娘再宣徐令姜進宮,萬一徐令姜在皇后娘娘面前說些不該說的,豈不是影響自己的仕途?
將諸事想通後,徐弘禮緩了神色:“為父也是放心不下,你一個姑娘家單獨住在外面,不過既然皇后娘娘命你作畫,那你便先作畫,待畫作完了,為父再來接你回府。”
徐令姜當即應下了。
此時離畫作完還有段時日,待畫作完時再說,卻聽徐弘禮又道:“你這院子只有兩個人服侍,太少了些,回頭我讓從府裡再撥些人過來。”
徐令姜道:“多謝爹爹好意,但是不必了,作畫講究心靜,人多了,反倒吵得慌,有蘭姨和夏竹兩人便夠了。”
徐弘禮聽她這麼說,倒也沒再強求,只又說了些,出門在外,要謹言慎行,切不可做出有辱家門等事。
徐令姜一一應了,徐弘禮這才離去。
見徐令姜的麻煩走了,毓芳也沒再多做停留,便也告辭去了 。
徐令姜親自將毓芳送走後,又回來問蘭姨:“蘭姨,你一直跟在我娘身邊,可知我娘與皇后娘娘之間,有何淵源?!”
“夫人與皇后娘娘?!”蘭姨滿頭霧水,“沒有啊,夫人從沒進過宮,平素也鮮少出門,怎麼會與皇后娘娘有淵源呢?!”
這下徐令姜也愣住了。
先前,皇后娘娘明明說,她答應過一位故友,要看顧她的,如果不是她娘,又會是誰呢?!
“姑娘,你可算回來了!”
毓芳和徐弘禮一走,夏竹又恢復了以往的活泛,嘰嘰喳喳圍著徐令姜,先是說了,韃靼人要徐令姜去和親一事,又說了徐令姜不在這一天裡,有人來找他們麻煩的事。
“多虧隔壁李公子心好,不但替我們打走了那些人,還讓我跟蘭姨在他們家住了一宿,不然姑娘你回來之後,就見不到我們了!”
提到昨日的事,夏竹不禁還有些害怕,嘴一撇就要哭。
徐令姜正要安慰她時,對面的門開了,霍箐走出來,一臉不爽:“喂,兇丫頭!你怎麼就光記著李慕載的好了?我昨天也保護你們了好吧?”
“呸!誰稀罕你保護了?!”
“哎,我說你這丫頭,怎麼不識好歹呢?”
蘭姨見他們倆又要掐起來了,無奈搖搖頭,和徐令姜進院裡去了。
沒過多久,聽到訊息的趙三娘也回來。
趙三娘風風火火進來,便衝徐令姜笑道:“令姜,你真厲害,才名都遠揚到韃靼去了啊!”
徐令姜:“……”
不過徐令姜知道,趙三娘沒有惡意,便也沒往心上放。
兩人說了會兒話之後,徐令姜道:“三娘,我在你們酒樓定桌酒菜,下午你讓閒漢(1)幫我送過來吧,我們晚上一同為李公子餞行。”
“餞行?!我們慕載要出門?”說到這裡時,趙三娘眼睛瞬間眯起來,一臉防備看向徐令姜,“這事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徐令姜一臉無奈:“官家點了他與宣將軍一同出征,我在宮中,自然是知道此事的。”
“跟隨宣將軍一同出征?!那回來之後,慕載是不是就能升官啦?!他要是升官了,那我是不是也能跟著沾沾光了?!”
趙三娘頓時眼冒精光,只扔下一句,“包在我身上”之後,便匆匆跑了。
徐令姜瞧她那樣子,不由得搖搖頭。
上次李慕載已經明確拒絕過她了,趙三娘何必又……
不過這到底是人家的私事,她一個外人又不好插手,徐令姜便也沒再說甚麼。
趙三娘一去就是一下午,直到天擦黑時,她才又跑來找徐令姜:“令姜!令姜,我將酒席置辦好了,但是能不能放在你這兒吃啊!”
徐令姜:“?”
“蕙姨不喜歡我,要是放在我院裡,她肯定不去的,她要是不去,慕載肯定也不會去。所以就放在你院子吃,到時候就說,是我們左鄰右舍一起為慕載餞行,怎麼樣?”
說完,趙三娘晃著徐令姜的胳膊,滿臉祈求狀。
徐令姜無奈,只得應了。
直到掌燈時分,李慕載才回來,趙三娘聽到響動,忙晃著徐令姜的胳膊:“慕載回來了,你快去跟他說。”
徐令姜只得過去了。
李慕載剛走到院中,聽到敲門聲,又折返回去開門,就見徐令姜站在外面。
徐令姜道:“明日你便要出征了,三娘、霍大夫和我,在院中擺了桌酒席,想請你和蕙姨一起過去,為你餞行。”
蘇蕙在屋內,聽到響動出來,正好聽見了徐令姜的這話,她臉色瞬間變了。
李慕載聽到蘇蕙的腳步聲,身子不著痕跡往前擋了擋,然後道:“好,我等會兒就過去。”
徐令姜便先回去了。
她走後,李慕載將院門關上,回頭,就見蘇蕙情緒激動:“你,你明日要出征?!”
李慕載淡淡嗯了聲,便要往屋內走。
“可是,你,你,你……”
到最後,蘇蕙也沒你出個所以然來,但李慕載知道,她想說甚麼。
李慕載頭也不回道:“我輾轉回華京,不是要一輩子蝸居在這裡的。”
說完之後,他便徑自推門進了房中,留蘇蕙一人立在院中,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
沒一會兒,李慕載和蘇蕙便過來了。
因想著明日李慕載便要出征了,說是餞行酒,但席間大家也都意思敬了李慕載一下便過了,只有趙三娘一不留神又把自己喝大了,她誤把霍箐當成李慕載,死活拉著霍箐不讓走,非要向他表達愛意。
蘇蕙只坐了一小會兒便回去了。
徐令姜知道,李慕載明日還要早起,便親自送他出去。
出來之後,李慕載道:“留步。”
他下了臺階,正要往自己院中走,剛走兩步,就聽徐令姜突然叫他。
李慕載停下,回頭。
徐令姜立在門口,輕聲道:“縱然知道,你此番是為國而戰,但還是要多謝你救我於水火之中。保重,願君早日凱旋而歸。”
李慕載輕輕頷首,轉身往前走。
但走了幾步,不知怎麼的,他卻又突然回頭,向身後看去。
徐令姜還立在門口。
暖融的燈暈,兜頭落了她一身,她立在那裡,正在目送他走遠。
徐令姜見李慕載回頭,不禁問:“怎麼了?”
李慕載沉默兩息,開口道:“我不在這段時日,勞可否煩你,幫我看顧下我娘?”
李慕載生性冷淡,這還是第一次同人說這話。
徐令姜怔了下,立刻應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