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大首長跟凌振是在遙遠的東北重逢的。
兩人都追蹤線索而去,到最後確認對方就是自己的兒子/父親,在部隊的幫助下終於見面。
其實,他們曾經見過的。
一次是凌振吃醋,去蒲大首長家堵時蔓。
蒲大首長在自家陽臺上看到凌振,心裡沒有因為他來堵門而不喜,反而覺得和他有一種天然的親切感,看到凌振那一身板正的軍裝讓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另一次是時蔓和凌振結婚擺酒席的除夕,蒲大首長受邀和女兒蒲衫月一起去吃喜酒。
他見到兩位新人站在一起,珠聯璧合,佳偶天成,心中也不由開始唏噓。
那時候,蒲大首長在想,如果他的兒子還在,也正是凌振這個年紀,說不定也正要娶妻生子。他這個做父親的多希望能端起酒杯,在兒子的喜酒上說幾句話。
這是蒲大首長的遺憾,為了不那麼難受,他把想說的話都在凌振的酒席上說了出來。
沒想到,沒想到啊……
陰差陽錯之下,他竟然沒有留下遺憾,那就是他兒子結婚的喜酒啊。
血脈相連,即便不知道,冥冥之中也有羈絆。
蒲大首長性格剛強,喜怒不形於色,極少露出臉上的情緒來。
可今天,他看到凌振第一眼,竟然當著許多人的面,潸然淚下。
凌振站在他對面,抿著唇,見到蒲大首長的眼淚有些不知所措地蜷縮手指,貼近自己軍褲的褲縫。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該做甚麼。
在狼群裡這麼多年,兩輩子加起來和時蔓生活的日子也不少,可凌振還是不懂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情緒,更沒經歷過“家人”這個詞,要如何相處說話。
最後,還是蒲大首長一把將他抱緊,拍著他的後背,涕淚橫流,“兒啊,你受苦了……受苦了……是爸對不起你!”
凌振緩緩抬起手,想起自己以前抱著時蔓的時候,她就是這樣反手抱住他的後背,那時候他覺得很開心,於是也就反手抱緊蒲大首長。
這是他的父親,多麼陌生又新鮮的稱呼。
即便還不適應,但凌振心裡有一個橫冒出來的念頭,他得讓父親開心。
像以前拼死守護狼群那樣,凌振一直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
現在,他守護的物件除了時蔓,他的兄弟們之外,又多了幾個人。
……那是他的家人。
而蒲大首長內心,也是同樣的想法。
從今以後,就是豁出去他這條老命,也要給兒子最好的一切,來彌補這些年的錯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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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在遙遠的東北平原重逢,還要處理一下後續的事,再坐兩天火車回京北城。
前前後後加起來,時蔓還得等好幾天。
蒲衫月知道訊息,已經激動地跑來文工團找時蔓,一口一個嫂子,時蔓的耳朵還沒被她叫出繭子來,她反倒先把自己叫得快幸福到暈過去。
“嫂子!蔓蔓姐!你是我真嫂子!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
“我做夢都要笑醒了!嫂子!你居然是我們家的人!”
“太好了嗚嗚嗚,這說出去得羨慕死我那幫同學了!”
以前,蒲衫月就多麼希望時蔓嫁給自己哥哥蒲永言,不為別的,就是想天天能和時蔓住在一個家,能和時蔓說更多的話。
她滿眼小星星地看著時蔓,“對了嫂子,咱媽也很開心,叫你晚上去家裡吃飯。”
時蔓揉揉蒲衫月的頭,抱歉地說:“我不是快升任器樂隊隊長了嗎?這幾天是真忙不過來,去不了,等凌振回來,再一塊團聚吧。”
何況,凌振母親的身體也不太好,需要靜養,時蔓也不太想去打擾。
蒲衫月遺憾地撅著嘴,最後和時蔓拉勾勾確定,“那等我哥回來那天,你一定要來哦。”
“一定。”時蔓點頭,總算送走了這個小吵包。
可還沒緩口氣,忽然有人急匆匆跑進來,“時隊長,不好了!有個農村婦女坐在咱文工團的門口,拿著瓶農|藥說要喝了死在這裡呢!”
“怎麼回事?”時蔓趕緊起身和人往外走。
一邊走一邊聽才知道,那農村婦女說自己女兒在文工團器樂隊,進了文工團就不管她農村老家一家人的死活。
現在她們沒吃沒穿,實在沒法活了,只能來死在這兒。
“她女兒是器樂隊的哪個?”
“她不肯說,說要等領導來了再說。”
“通知張團長了嗎?”
“張團長說這件事交給你來處理,算是對你升任器樂隊隊長的考驗。”
“……知道了。”時蔓扶額,已經走到文工團的大門口,遠遠看到那兒圍了一群人,都在看熱鬧。
“都散了,忙你們的事去!”時蔓走過去,撥開人群,先將大家驅散。
這人嘛,看熱鬧的越多就鬧得越兇。
要是沒甚麼人看著,反而就鬧不出甚麼動靜來。
果然,等大家都走開了,剛剛還在嚎啕大哭的農村婦女忽然就停了下來。
帶時蔓過來的男兵蹲下來說:“這位大嬸兒,你不是要見我們領導嗎?這位就是領導。”
農村婦女抬頭看了下時蔓,不信地撇開嘴,“她這麼年輕漂亮,能是領導?你們就唬我吧!”
“大嬸兒,她真是領導!馬上就要當我們器樂隊的隊長了。”男兵急得腳趾頭都彎了,卻不知道該如何證明。
的確,時蔓還那麼年輕,長得又漂亮,面板水嫩白皙,像剛開的俏生生的花兒,很難相信她很快就要當上這麼大的領導。
器樂隊底下百號人,都歸她一個人管。
就連文藝兵們都有些不敢想,就別說這農村婦女不願意相信了。
她手一擺,別過身,“趕緊讓你們真正的領導來見我。”
男兵還想再說甚麼,卻被時蔓攔停,“你先走吧,這裡留我一個人就夠了。”
“那好吧,時隊長,你小心點。”軍令如山,男兵只好離開。
時蔓則站在原地,打量著這位農村來的大嬸兒,她穿著農村常見的褂子,一雙鞋灰撲撲的,但並不舊,明顯剛做沒多久,褲子也沒甚麼補巴,就是頭髮亂糟糟的,一看就知道她不愛洗頭。
“……”時蔓總覺得這大嬸兒的臉型和眼睛都有些熟悉,又一時想不起來像誰。
她只好彎腰問:“大嬸兒,你閨女到底是文工團的誰啊?我先把她叫出來?”
大嬸兒覷時蔓一眼,“你叫她?能把她叫出來?她早就翻臉不認人了!不認我這個娘了!也不要我們這個家了!”
大嬸兒說著說著,一拍大腿,悲從中來,正想抹幾滴眼淚掉掉,又發現周圍只有時蔓一個人,眼淚便收了回去,坐直身子道:“叫她沒用,你把你們領導叫出來再說!”
“大嬸兒,我說了我就是領導,你怎麼不信我呢?”時蔓指指遠去的那行人,“你看我讓她們散了就散了,我說話這麼管用,難道我不是領導?”
大嬸兒意動地看看她,“真的?”
“當然。”時蔓伸手道,“你先把農|藥給我,然後我們慢慢說?”
大嬸兒抱緊農|藥瓶子。
時蔓看了眼天色,“這樣,你跟我去食堂吧,一邊吃一邊說。哭了這麼久,你也累了吧?我們機關食堂的梅菜扣肉很好吃,我給你點一份。”
聽到有肉吃,大嬸兒的表情立刻變了。
她咽咽口水,起身狂走了幾步,又回頭看時蔓,“你……真給我肉吃?”
“是。你就放心吧,你看,我錢和票都準備好了。”時蔓拿給她看。
大嬸兒這才放心,到了食堂,那叫一個囫圇吞棗,八輩子沒吃過一頓飽飯似的。
她說,自己已經很久沒吃過肉了。
時蔓也借這個機會問她到底怎麼回事。
原來,大嬸兒說她家前段時間兒媳婦懷孕,最近又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家裡的錢、吃的都得緊著兒媳和兩個孫子。
吃了一大盤梅菜扣肉,大嬸兒又眼睛放光伸長脖子看時蔓,“領導,你能再給我點一盆,讓我拿回去給兒媳吃嗎?家裡現在不見葷腥,我那兒媳下不來奶,雙胞胎得餓死啊!”
時蔓趁機談條件,“那你得答應我三件事。”
“甚麼?”大嬸兒不安地攥著手指。
“第一,你得告訴我,你閨女到底是誰。”
“第二,你還得告訴我,你閨女為甚麼不管你們。”
食堂人多,大嬸兒吃飽了,淚水也開了閘,這就哭訴起來。
“我閨女叫江蘭芳!之前在舞蹈隊,後來聽說到了器樂隊,去那兒彈甚麼琴去了我也不知道。”
“……你要問她為甚麼不管我們家嘛,她從小就只顧自己,沒心肝的白眼狼!自個兒進了文工團,嫁了好人家,哪還管孃家人的死活!我去找她了,你猜她說甚麼?她說兩個雙胞胎就是沒奶吃餓死了也不關她的事啊!”
大嬸兒嗓門大,捶腿拍桌子的動靜又大,很快引得食堂裡其他幹部們都看過來,不由指指點點,小聲議論。
“好了大嬸兒,你先別哭了,我還有第三件事沒說呢。”時蔓趕緊抽出紙巾遞給她。
大嬸兒沒見過紙巾這種金貴玩意兒,接過來定睛打量,暫時忘了哭。
時蔓連忙說道:“第三,你現在先回老家吧,我這邊肯定會給你一個公正的處理結果,保管不會讓你家那兩個雙胞胎餓死,行不行?”
“真的嗎?”大嬸兒抬起頭。
“當然。”時蔓拿出口袋裡的十塊錢和幾張糧票,“這個就當我借給江蘭芳的,以後讓她還,你先拿回去應應急。還有,我給你點一壺豬蹄湯帶回家給你兒媳婦喝,就當是我私人送給那兩個小孩的。”
即便時蔓和江蘭芳有恩怨,但剛出生的孩子總是無辜的。
時蔓都知道這事兒了,總不至於看著兩個孩子因為沒奶喝被活活餓死。
“行!那謝謝你了領導,你真是一個好人。”大嬸兒激動地拉著時蔓的手,等到豬蹄湯打好,她吃飽喝足,兜裡揣得滿滿當當,稱心如意地離開了。
時蔓看著她的背影,搖搖頭。
其實她看得出來,這大嬸兒嘴裡的話也不全是實話。
時蔓對衣著打扮最敏感,她能看出來這大嬸兒穿的衣服、鞋子都不差,曾經應當是錢夠花的,但剛剛那餓肚子的樣子倒是真的,著急家裡兩個孫子吃不上奶也是真的。
具體為甚麼會這樣,時蔓還得去問問江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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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蘭芳早就知道她媽要來鬧。
她煩得很,但沒辦法,她身上一分錢都拿不出來,根本堵不上她媽獅子大開口要的錢。
說來也鬱悶,江蘭芳原以為自己嫁給華志新,住進了軍區大院,和孃家人劃清界限,以後自己的日子就能好過起來。
至少,她以前那些拿去補貼孃家的工資津貼現在都能揣在自己兜裡。
可不曾想,公公婆婆倒是真做得出來!
她和華志新的工資,每月都得全部上繳!
婆婆說,她是專門管賬的,讓他們把錢放在她手裡,小年輕才不會亂花,而且也是為了他們的長遠考慮,得多攢些錢。
江蘭芳能反抗嗎?不能。她是家裡最沒地位的那一個。
公公婆婆疼華志新,可不代表會疼她。
而且江蘭芳那婆婆厲害精明得很,不僅是軍區總部的出納,而且和她們文工團的出納關係也很好,江蘭芳每月發多少工資津貼,她打聽得一清二楚,江蘭芳偷偷留下半個子兒都會被發現。
因此,江蘭芳別提多難受了。
江蘭芳更難受的,是時蔓作為領導來找她談話,說她家裡人的事。
“江蘭芳,你母親弄到文工團大門口,造成的影響很不好。團裡的意思是,你得想辦法解決這件事。”
氣憤不過的江蘭芳把憋了很久的話都問出來,“我知道,贍養父母我是有責任,可沒道理連我弟生的孩子都得我來養吧?這叫甚麼事兒?”
時蔓頓了頓,江蘭芳說的這個也在理兒,“可他們畢竟是你的家人,你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
江蘭芳不屑地扭頭道:“我管不著,當初我結婚的時候,給了他們多少彩禮你知道嗎?”
時蔓定定地看著她。
江蘭芳伸出一根手指,“一千塊!我給了他們一千塊啊!那時候就說好,以後他們不會再找我要錢了。怎麼,現在一千塊用完,又來找我了?哪有這麼好的事。”
時蔓略有些詫異,她沒想到江蘭芳家裡還有這樣的事,的確是一幫吸血蟲。
難怪江蘭芳的母親穿得不錯,估計是當時有錢的時候可勁兒買,揮霍完了,又開始缺吃的了。
她斂下眉,沉思道:“這樣,我回去和團裡的首長們商量一下,再決定這事要怎麼辦。”江蘭芳雙手抱胸,抗拒道:“不管怎麼樣,我是不可能給她們一分錢了!”
要錢她也沒有,隨便怎麼著了。
沒想到晚上回家,江蘭芳還有更難受的。
公公在飯桌上,把她臭罵了一頓。
原來,江蘭芳她媽在幹部食堂大聲控訴江蘭芳的這番話,在幹部之間傳開,最後傳到了江蘭芳她公公的耳朵裡,讓他老臉都沒地方擱。
“我這麼多年的形象,今天全讓你和你那娘給我敗完了!”公公面色震怒。
江蘭芳婆婆也質問:“當初不是說好了嗎?給他們彩禮,以後再也不管他們家的事,怎麼又鬧過來了?”
“志新,早就跟你說過別找這種人家,你看看,惹出多少事。”
“這以後家裡得出多少禍害啊……”
連帶著華志新跟江蘭芳一起,都抬不起頭來,腦袋快埋進飯碗裡。
江蘭芳再一次在心裡狠狠嫉妒今天雲淡風輕教訓她的時蔓。
時蔓甚麼都不懂,她根本沒經歷過那樣的家庭,不知道全家所有親戚扒在自己身上吸血是甚麼滋味兒。
為甚麼時蔓就可以那麼幸福,家世好,嫁得好,還沒有公公婆婆要伺候孝順,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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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個人也在想時蔓,那就是王春花。
不過她不是嫉妒,而是感謝。
今天時蔓下班回家,給王春花帶來一個好訊息。
“春花姐,我替你問了問,有個國營飯店正好招廚子呢,你要去試試嗎?”
王春花很激動,“我要去!”
“不過,他們說以前只招過男廚子,不一定要女的,只是同意讓你去看看,他們再做決定。”時蔓提醒她。
“行!說不定能成!”王春花搓著手,很是期待。
這年頭,當廚子多好啊,尤其在國營飯店,工資開得高,還能經常順些肉菜回家,油水十足。
王春花當場又擼起袖子來,從自家提了新鮮的蔬菜和一隻雞過來,要給時蔓做好吃的。
時蔓要攔她,可哪能攔得住。
王春花掄起菜刀來,誰敢靠近。
沒辦法,時蔓只好去院子裡摘了些玫瑰花,和牛奶、茶一起,打算做杯玫瑰牛乳茶喝。
這玫瑰還是凌振跑了老遠,去那位自由國朋友那兒腆著臉要來的一株。
種在自家院子裡,花了不少心血,才開出來茂盛漂亮的花兒。
凌振想著時蔓喜歡玫瑰花,才費了很多心思。
他肯定想不到,這些好看的玫瑰花還能以這樣的方式進了時蔓的肚子裡。
時蔓給王春花也弄了一杯,她做得精細,等弄好的時候,王春花的飯菜也做好了。
兩人坐在飯桌上,吃著手撕雞、四季豆、黃瓜等菜,還喝著玫瑰牛乳茶。
王春花第一次喝這玩意兒,抿了一小口,露出驚為天人的驚豔,又端起杯子端倪好久,唸叨著,“怎麼這麼好喝呢?”
再聽時蔓說這是用了玫瑰花、牛奶、茶葉和白砂糖做的,王春花嘴巴驚得都快放下一個雞蛋。
“這、咋都這麼金貴呢?”她把杯子小心翼翼放到桌子上,“可吃不起、吃不起。”時蔓笑了笑,“這有甚麼,喝了美容養顏的,你就喝吧,女人就是要對自個兒好一些呀,不然指望你家男人和幾個兒子嗎?”
王春花捏緊拳頭,一想也是,端起玫瑰牛乳茶就咕嘟咕嘟喝起來。
等吃完飯,時蔓又教王春花修剪指甲,還可以塗指甲油,再就是喝茶、賞花、賞月賞星星的閒情雅緻。
就連家裡的碗筷杯具也有講究,要一套一套的,看著漂亮才能心情好。
王春花聽得目瞪口呆,第一次知道日子原來還可以這樣過。
回想起來,她以前那是怎麼活的啊,幾乎農村養的牛一樣糙,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幹活兒,根本不知道還有這麼多好玩意兒。
她愣愣地看著時蔓,半晌才感嘆道:“小蔓,難怪凌振那麼喜歡你呢,我要是男人,我也肯定喜歡你。”
王春花是在由衷讚歎。
時蔓抿起唇角,對著王春花笑道:“春花姐,你也很值得被喜歡。”
王春花更愣了,好像有一股暖流從冬天結的冰稜子裡頭破開,直直淌進她心裡,從沒有這麼暖過。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告訴她。
……
王春花又在時蔓家待到挺晚,才戀戀不捨地回家。
李廣元已經在家氣得轉了好久的圈,都快沒脾氣了,只是他不敢來敲時蔓的家門,因為時蔓太伶牙俐齒,他說不過她,怕被時蔓氣到心肌梗塞。
不過李廣元看到王春花回來,對於自己制住她還是有點子信心的。
而且王春花今天沒像昨天那麼化妝,只是穿在身上的衣服仍然經過了時蔓的指點和改造,雖然李廣元看著眼前還是一亮,卻沒有昨天那麼驚豔得說不出話來了。
他也就清清嗓子,教訓道:“春花,你現在怎麼回事,這麼晚了才回家,太不像話了,你心裡到底還有沒有這個家?”
王春花沒理他,拿出從時蔓家裡端回來的雞肉,去廚房灶上熱了熱,喊道:“孩子們,出來吃雞肉了。”
一聽有吃的,四個孩子都飛快地衝了過來。
香噴噴的雞肉端上桌,他們都狼吞虎嚥地爭搶。
王春花看著孩子們,忍不住泛起笑容。
到底還是她的四個兒子。
說歸說,氣歸氣,她還是有些捨不得他們的,看著他們都亂七八糟吃幾頓了,也不由想給他們弄點好吃的。
想到能去國營飯店,她第一時間想的也還是以後幾個兒子都不愁吃了。
王春花的四個孩子也都很高興,他們都好幾天沒吃媽媽做的飯菜了,今天一吃,格外香!
李廣元在一旁端坐著,雞肉的香味鑽進他鼻孔裡,像饞蟲勾啊勾,難忍得很。
可王春花好像忘了給他拿碗筷……所以沒他的份。
看那些雞肉也不多,李廣元也不好意思跟兒子們搶,只好扭過頭,板著臉繼續教訓王春花。
“你看這都甚麼點了,你現在才弄雞肉吃?要不是今天我去食堂打了飯,我和兒子們非得被你餓死不可!”
王春花奇怪地看著他,“你能去食堂打飯不就好了?幹嘛非得等我。”
和時蔓相處久了,王春花的思維漸漸也被時蔓扭轉,並不覺得自己伺候男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但李廣元還是這麼覺得,他冷哼道:“我一個大男人,堂堂團長,我去食堂裡打飯?讓別人看了那得多不像話!”
王春花也小聲哼哼,“人家隔壁凌振就經常去食堂打飯啊,他還比你高半級呢。”
“你——”李廣元差點被背過氣去,他以前總拿王春花和別的女人比,她哪敢頂半句嘴。
現在……現在徹底不像話了!
他說一句,他看她能反駁出十句來!只怕都是跟那個牙尖嘴利的時蔓學的。
這樣看來,只能拿出殺手鐧——
“王春花,這日子你是不是不想好好過了?你要是不想過了,那行,等我放假,咱倆去公社辦離婚證去!我把你休了,四個兒子都歸我,你一個人回你們老家那鄉下的破村子裡,當你的村婦去吧!”
果然,李廣元這話一說出來,就看到王春花如他所料那樣,臉色微變。
他就知道,王春花最怕這個。
她嫁給他,是她這輩子最有出息的事情,村裡多少人羨慕啊,她面上多有光啊,跟著他來京北城的時候,她笑了一路。
他要是休了她,把她趕回家,估計比打死她都要難受。
“這回知道怕了吧?”李廣元見王春花被這麼一嚇就不做聲了,趕緊趁熱打鐵道,“所以說你這女人啊,好好待在家裡做飯洗衣服,比甚麼都強,別去跟隔壁那個時蔓瞎混。你要是沒了我,在這京北城還能待得下去?”
正說著,四個孩子也吃完雞肉跑過來。
都用袖子一擦嘴,又七嘴八舌地爭著說:“媽,明天學校要請家長談話,你去吧?”
李廣元愣了愣,揮手道:“你們胡咧咧甚麼呢,你們媽大字不識一個,讓她去學校談話,那不是丟人嗎?明天爸給你們去。”
他理著領口,心想這又到了他最喜歡的日子。
四個兒子每年放暑假的時候,學校裡都會請家長去一起談話,聊聊孩子們這學期的表現。
李廣元級別高,又一身軍裝,每次趕場似的去四個兒子不同的班裡,都特別有面兒,家長們還會捧著他,讓他做總結髮言。
所以,就算軍務繁忙,李廣元也會暫時請兩小時假,去兒子們學校裡走一趟。
可今天,他的話剛說出口,四個小兔崽子就異口同聲地反對起來。
”不行!要讓媽去!”
“你們說啥?”李廣元掏了掏耳朵。
“我都跟小明說了,我媽特別好看,他不信,我就要讓我媽去給他看看!”
“小梅總說她媽漂亮,我看我媽昨天比小梅她媽漂亮多了!明天小梅她媽會去,我也要讓我媽去!”
“……”另外兩個兒子也是差不多的理由,都吵吵嚷嚷的,把李光遠耳朵都快吵蒙了。
王春花也是懵的,她不可思議地聽著幾個孩子們的理由,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以前,孩子們都不願意讓她去學校,怕她穿得髒兮兮的丟臉,又或者她沒文化會被人笑話。
可現在……他們居然吵著爭著要她去學校談話?話裡話外都是在跟同學們炫耀她?
她從來想都不敢想。
王春花又想開啟大門跑出去感謝時蔓了。
李廣元的臉色已經很難看,被孩子們拒絕,他感覺自己作為父親的威嚴正在消失,便震聲道:“胡鬧!都別吵了!你們像不像話?去學校都是父親去!”
他一錘定音的話,讓王春花回過神來,她緩了緩,摸摸幾個孩子的頭,“對,讓你們爸去吧,媽明天不去。”
幾個孩子還想再說說好話求求她,卻又都被李廣元的眼神一瞪,老老實實回屋寫作業去了。
李廣元看了眼王春花上樓的背影,輕哼一聲,這還差不多。
看來是真被他離婚的說法嚇到了,忽然變老實了,知道要在家踏踏實實做個賢妻良母。
說實話,自己對她還是有感情的。
只要她乖乖聽話,盡好一個妻子和母親的本分,那他肯定不會休了她。
李廣元氣定神閒扶著腰帶往樓上走,回了臥室,看到王春花坐在桌子前又在那兒鼓搗著,往臉上搽香。
他頓了頓,沒說她。
女人嘛,愛美就愛美,何況她面板白,身上嫩,聞起來香,他也更喜歡。
耐心等王春花弄完,李廣元翹著腳靠在床頭問:“我的洗腳水呢?快給我打來,趕緊睡了。”
王春花合上雪花膏的蓋子,回頭奇怪地看李廣元一眼,“你今晚睡這兒?”
“……咳。”李廣元清了清嗓子,他昨天是還鬧著睡隔壁屋,但那不是給她一個教訓嘛,既然她現在知道錯了,那……
話還沒說出口,就見王春花從櫃子裡尋出一床被子,“那我睡隔壁屋去。”
李廣元呆住,臉色瞬間變黑,“王春花,你甚麼意思?”
“咱倆不是要離嗎?”王春花神色認真,“怎麼還能睡一個被窩。”
說完,她轉身就走,到了門口時,忽然想起來回頭說:“對了,明天你繼續給孩子們打飯吧,我估計得去國營飯店上班,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李廣元徹底連話都不知道怎麼說了。
還以為她是被嚇到,沒想到她是要去上班才拒絕孩子們。
還以為他不要她的話,她就會哭哭啼啼聽話求她,沒想到她連工作都找好了,這下以後那更加就徹底有恃無恐了?!
原以為“離婚”是威脅她的殺手鐧,沒想到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李廣元一夜難眠。
……這婚,她不會真要跟他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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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工團裡,關於江蘭芳家裡的事,也有了決議。
總不能天天由著江蘭芳她娘來鬧,也不可能見死不救。
而雖說這件事交給時蔓來處理,但她不願意自己做決定,免得江蘭芳還背後說她公報私仇。
所以時蔓就趁開會的時候,把這個難題拋給了團長張志新以及副團長秦俊保他們。
她給出了幾個選擇,讓大家投票。
最後,高票透過的,是讓江蘭芳每個月拿出五塊錢和五斤糧票,資助孃家。
畢竟江蘭芳孃家人也都有手有腳的,想要更多當然是沒有了,就這些,也是團裡出於情義和人道才這樣。
江蘭芳接到通知,早就有了預感,並不意外。
她無所謂地回到家裡,告訴婆婆這件事。反正工資津貼一分錢都落不著,所以江蘭芳想,不管是給精明的婆婆還是給吸血蟲孃家人,都隨便了。
但江蘭芳的婆婆很不高興,她最不喜歡這些窮親戚,這麼不要臉,實在噁心。
可團裡都下了命令,她也只能照做。
因此,那些火氣就只能撒在江蘭芳身上。
江蘭芳一天之內到處受氣,團裡鬧笑話,公公訓斥,婆婆陰陽怪氣,她心裡也特別煩躁。
最後,看到華志新端著洗腳水給她送過來,又挽起袖子要給她洗腳,她氣得一腳把盆給踹翻了。
“華志新,你有沒有一點出息!”
“我都被人騎到頭上欺負了,你就不能為我說兩句話,出出氣?”
“我當時真是腦子進了水了,怎麼嫁給你這樣的窩囊廢?”
“你但凡能升個兩級,我至於為這麼五塊錢受這樣的氣?”
華志新頭垂著,習慣性道歉,“蘭芳,你別生氣。我、我一定會努力的。”
“努力?你靠甚麼努力?”江蘭芳氣得去揪他的耳朵,“你知道不知道,你爸就要退下來了!現在他在的時候你都不知道沾他的光,等他退了,我看你就徹底沒進步的機會了!”
華志新低著頭,被江蘭芳說得面紅脖子粗,但他不知道說甚麼解釋,只能一味地道歉。
江蘭芳叉著腰,一邊罵他,一邊說起凌振。
“你說說你,怎麼哪裡都比不上凌振!”
“凌振他無父無母都能爬上現在的位子,你怎麼反倒連他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呢?”
“你現在唯一比凌振好的,就是有這麼個好爸爸,你能不能好好珍惜?!”
江蘭芳越說越氣憤,主要是惱華志新,但也為自己擔憂。
她現在和時蔓比起來,只有提起“婆家有多厲害“時,才能感覺到那麼一些優越感,能勝過時蔓。
可再過一兩年,她的公公如果退了,那她還能用甚麼和時蔓去比。
忽然,外面響起說話聲。
平時公公婆婆說話都很注意,但今天可能是太震驚了,所以都忘了收斂說話的音量,就這麼透過門板傳進來。
”甚麼?蒲大首長的兒子找到了?!”
“是啊,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啊!巧得很,他兒子就在京北軍區,還是最年輕的團長。”
“就是那個凌振?”
“對!”
江蘭芳腦子嗡嗡的,徹底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了。
她嫉妒得快要發狂。
蒲大首長,居然成了時蔓的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