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趁著最毒的日頭還沒出來這會兒,時蔓利用涼爽的清晨叫上王春花一塊兒出去。
按她昨天的計劃,去文工團託人幫王春花燙了個髮型,又去供銷社採買了一些東西。
經過昨晚的思想鬥爭,今天早上王春花起來的時候更加精神抖擻,並且已經下定決心要做出改變。
所以掏錢和票根的時候,她沒有絲毫猶豫,眼睛都不眨地買買買。
甚至還問時蔓,要不要多買一些回去。
時蔓告訴她,這些塗在臉上的香都是有保質期的,最好用完再買,塗在臉上的效果才最好。
至於化妝品,現在供銷社都不販賣,只有文工團內部才有,不過還好時蔓私底下攢了一些,她分了一根口紅和一支眉筆給王春花,讓她先學著用。
那些其他更復雜的,她暫時沒教。
忙了一上午,她們倆中午才回。
為了表示感謝,王春花擼起袖子,自告奮勇道:“小蔓,我去做飯,今天請你吃一頓好的!”
時蔓這才知道王春花剛剛買的鴨子、豬肉還有一些蔬菜原來並不是留著晚上吃的,而是打算中午做好吃的犒勞感謝她。
雖然時蔓和王春花關係不錯,但她還沒吃過王春花的飯菜,也不太敢吃。
畢竟……王春花邋里邋遢的樣子她也見過,甚麼隨手把髒水往衣服上抹啊,上完廁所不洗手啊之類的行為都有。
這兩天王春花穿著漂亮的新衣服,才收斂一些,對時蔓送她的裙子很愛惜,絕對不會當抹布用,但洗手問題卻還是要時蔓提醒。
所以,時蔓眼珠子轉了一下,就婉拒道:“春花姐,我們要不還是去食堂打飯吧。”
王春花卻不同意,“都這個點兒了,食堂飯菜也沒甚麼好吃的了,你啊,就安安心心坐著吧,我做飯很快的,給你燒幾道好菜。”
王春花不由分說把時蔓按在餐廳的椅子上,她自己挽起衣袖,好好洗了個手,還用了香皂。
然後,又開始認真地清洗起蔬菜來,洗了兩三遍,才放到不同的簍子裡。
雖然時蔓和凌振都不做飯,但家裡的廚房卻甚麼都準備得齊全,菜刀、砧板、碗碟、柴米油鹽都有。
時蔓有些意外地看著王春花忙碌的身影,“春花姐,你這菜洗得這麼幹淨啊。”都完全不像她的作風了。
“是啊。”王春花頭也不回地切著菜,動作麻利,被剁響的砧板很有節奏,“你別看我平時不太注意衛生,但這做飯不一樣。怎麼說呢,比如這個小青菜,得把它洗得乾乾淨淨地放進嘴裡,心裡才踏實,它也踏實。”
時蔓聽得笑起來,“第一回聽說小青菜也會踏實呢。”
王春花不好意思地跟著笑,她沒讀過兩年書,連字都不認識,說話也粗,那種感覺根本不知道怎麼形容。
要她再細說說,那她也說不上來。
反正呢,她總覺得那些菜要是隨便洗一下就吃,就和用刀隨便切一下,再放進鍋裡隨便炒一下那樣,不是味兒。
時蔓難得看到王春花很認真的一面。
以前王春花經常給她送吃的來,但她卻是第一次看到王春花做飯。
見王春花彎著腰,一臉專注地切著菜,時蔓笑了笑,也沒再打擾她。
時蔓上了樓,拿著自己的一條舊裙子給王春花改了改,按照王春花的身材和優勢。
等時蔓把裙子改好,王春花就叫她下樓吃飯了。
今天王春花的確做了一桌子好菜。
有紅燒肉、清炒絲瓜、西紅柿炒蛋、小青菜、涼拌木耳菜、老薑燉鴨湯等等。
時蔓笑著打趣,“我們兩個人哪吃得完這麼多。”
要放在以前,王春花也捨不得這麼吃。
可她現在想通了,以前自己那麼省吃儉用的,家裡吃肉她連肉湯都捨不得吃一口,全讓給李廣元和四個兒子吃,結果換來了甚麼?
“小蔓,你多吃點。”王春花拿起湯勺就給時蔓舀了一碗湯。
時蔓抿了一口,眼睛一亮,“春花姐,你手藝真好。”
王春花又被誇得不好意思了,她低頭摸著大腿,“我也就這個拿得出手了,你以後要是想吃甚麼,只管告訴我,我馬上做了給你送過來。”
“春花姐,你這可不止是拿得出手。”時蔓剛吃完一塊紅燒肉,香得滿嘴流油,忍不住又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你這簡直比國營飯店的還要好吃。”
不然的話,時蔓才不會允許自己一頓吃這麼多肉。
“小蔓,你這麼喜歡吃,我以後天天給你做?”
“那可不成。”時蔓趕緊抬手,“太好吃了,我會變胖的。”
這是對王春花手藝最大的誇獎,王春花垂下頭,眼睛和耳朵都紅了。
她在家天天做飯,可家裡的男人和兒子從沒誇過她一句。
在時蔓這裡,短短兩天她從時蔓那兒聽到的肯定,好像比她一輩子加起來都要多。
原來她王春花,也沒有那麼差……
吃過飯,王春花剛把桌子收拾好,就看到時蔓拿著一條很漂亮的裙子下來。
時蔓笑著遞過來,“你穿上試試。”
王春花有些窘迫地擦擦手,“我、我穿裙子?”
“怎麼,你不喜歡裙子?”時蔓挑眉問。
“那倒不是。”王春花眼睛望地,“我就是覺得我穿這個……會不會不適合。”
“哪裡不適合?”
“我都是四個孩子她娘了。”
“有孩子就不能穿裙子?這是mao主/席規定的?”
“……”王春花低下頭不說話,兩隻手指絞著,她一眼就很喜歡時蔓拿出來的這條裙子,可腦子裡一直在重複著李廣元的聲音,讓她別醜人多作怪。
“你試試吧,這條裙子我改過了,很適合你。”時蔓還在微笑著,手舉在半空中。
王春花咬咬牙,伸出手接過。
……
晚上六點。
結束一天操練的李廣元疲憊地回到家裡。
他剛在沙發上躺下,高聲喊道:“春花,給我泡杯茶來。”
可王春花沒出現,四個兒子卻都圍了過來,嘰嘰喳喳吵著——
“爸!媽怎麼還沒回來啊?”
“我餓了我餓了我餓了!”
“我媽呢我媽呢我媽呢?”
“爸爸爸爸我要吃飯吃飯!!!”李廣元被他們吵得一個頭兩個頭,強撐起來去廚房一看,冷鍋冷灶,連個饅頭都沒有!
他氣得臉色鐵青,捏起拳頭正要發作,忽然聽到門口傳來動靜。
一大四小都轉頭看過去——
只見王春花剛開門進來,手裡提著幾個飯盒,一看又是從食堂打飯回來的。
不過他們已經顧不上抱怨怎麼又吃食堂了,都一臉驚疑地看著王春花,不可置信地喊她。
“春花?”
“媽?”
……
都快認不出王春花了。
她穿著米白色的裙子,襯得身材像電影海報上的時髦女郎,另一隻手提著一個小包。
頭髮燙了小卷兒,還塗了口紅,化了眉毛,而且妝面特別精緻。
整個人好像白了一個度,當然那是因為時蔓給她拍了許多粉,經不得碰。
但光是這麼遠距離看著,真覺得她忽然變得漂亮很多。
前天還是任勞任怨的黃臉婆,四個孩子她媽。
昨天她自己拾掇得像是作妖的老巫婆。
今天卻完全變了一個人,似乎真成了一個年輕時髦的女孩子,走在大街上絕對沒人相信她已經生了四個孩子。
“吃飯吧。”王春花板著臉孔走到餐廳,把飯盒放下。
她自己已經吃過了,所以轉身就往樓上走。
幾個孩子震驚過後,注意力還是主要在吃的上面,都餓虎撲食衝過去,也顧不上比較食堂的飯菜比不上王春花做的了,都餓得嗷嗷的,吃飯很快。
李廣元是最後才回過神的,在王春花的背影即將進門消失的時候。
那、那是他媳婦兒?
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眼底浮出一縷久違的熾熱和驚豔,嚥了下口水,喉結滾了滾。
李廣元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王春花,她面板還像嬌嫩的花瓣兒,也白,是十里八村最水靈的姑娘。
那時候他剛考上軍校,來部隊之前父母非要給他找個媳婦兒,他見了王春花後就告訴父母,“就她了。”
新婚沒兩天,他就走了,還很捨不得她,剛來部隊每天躲在被窩裡想她。
後來,他一兩年只回去一次,待十幾天。
她報來的信總是懷上了,生了,孩子怎麼樣了之類的話,他關於她的記憶越來越模糊。到最後,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甚麼時候變成了現在的樣子,也是把她和孩子們接來後朝夕相處,才發現她有那麼多的小毛病。
邋遢、粗俗、嘴碎、愛貪小便宜等等……
他受不了這樣子的她,但也沒想過像有些人那樣拋棄農村原配,他只是想改造她,讓她變成知書達理的溫柔賢妻。
可她讓他一次次失望,最後也就徹底沒了耐心,見到她做了錯事就想訓斥她,毫不留情。
李廣元常常想,念在曾經第一眼就喜歡她的情分在,所以才咬牙堅持和她過了這麼些年。
昨天是他被她氣得最重的一天。
本來想著今天等她回來,要好好地教訓一下她。
但看到她忽然換了個人,李廣元勾起往日回憶,搓搓手上樓,聲音也不由變得溫和。
“春花,你這是……”
“我忙著呢。”王春花把包放好,又下樓去。
李廣元跟在她後邊,一直打量著她。
王春花進了廚房,拿出一根黃瓜,切成小小的薄片,裝在碗裡。
“黃瓜切這麼薄幹嘛?”李廣元注意到,皺眉說,“我喜歡吃厚的。”
王春花訝異地看他一眼,“這又不是給你吃的。我要用它來敷臉。”
“甚麼?”李廣元目光震怒,“不是吃的?敷臉上?!你這是浪費食物你知道嗎?!還有,你跟我說話這是甚麼語氣?以前教你的柔順你都忘了?你現在跟著時蔓到底學了些甚麼,你看看你像話嗎?”
“我敷完還能給雞吃,誰說浪費了?”王春花端起碗就往樓上走,頭也不回,心裡還在想時蔓。
她記得時蔓說過,要把臉上洗乾淨,睡覺前敷才有效果。
還有,聽時蔓的話真舒坦,能把李廣元氣成這個樣子,她以前受的那些委屈好像一下子消散不少。
至於李廣元,在後面氣得直拍桌子,大聲訓斥,“王春花!你給我站住!”
王春花才不聽,她大步上樓。
時蔓說得對,甚麼都順著男人只會讓自己難受,她們女人也有自己的一片天!
……
最後,這場交鋒以李廣元抱著被子睡到隔壁房間,並且威脅王春花說要跟她分房睡而告終。
王春花早就嫌李廣元睡覺呼嚕響了,她現在一個人睡一張大床,別提多舒服。
再說,她還惦記著時蔓說要給她介紹工作的事兒。
王春花想,只要她也能掙錢,那在家裡腰桿就能徹底硬起來,才不擔心李廣元怎麼她。
第二天一醒來,王春花就興沖沖地想去找時蔓,跟她報告這個喜訊。
可等到出了院子她才想起來,哦,時蔓今兒去文工團上班了。
不過,時蔓還有別的喜訊。
她一到文工團,就被好多人圍上來說恭喜。
時蔓整個人都有些懵,鋼琴隊好幾個姐妹過來拍她的肩膀,擠眉弄眼道:“蔓蔓姐,以後要多多照顧我們啊。”
她還莫名其妙的,就被叫到了團長張志新的辦公室。
他笑眯眯地說道:“時蔓同志,組織上決定開展對你升任器樂隊隊長的審查,如果透過,你以後就是咱器樂隊的隊長了。”
時蔓驚愕地睜大眼,這訊息來得突然,她都還沒消化,又見團長張志新遞過來一封電報,“這個也是給你的。”
“這是?”時蔓猶豫著接過。
“你家凌振來的。”張志新笑了笑。
“真的?”時蔓眼睛頓時亮起來,忙開啟。
凌振還沒回家,但拍了電報送到文工團。
所以時蔓日夜記掛著他的這件事,也總算有了迴音。
她開啟一看,是凌振簡略說了下這幾天的情況。
因為擔心寄信太慢,怕她擔心,所以乾脆多花點錢拍電報。
他這次輾轉奔波,跟著部隊的線索去了東北,沒想到卻是空歡喜一場。
但後來,又有了新的線索,他又跟著追蹤了兩天。
說到最後,他終於說出時蔓最想看到的那句話——
我的父親找到了
很巧你去他家表演過
時蔓看到電報上這兩行字,心裡的弦繃緊,眼皮子直跳往下看。
她腦海裡浮現出的名字果然和電報上凌振的最後那行字對上。
正是……
蒲大首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