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到米基說出那樣的話之後,雪莉爾的腦海裡濃厚的迷霧緩緩散開,她重新看到了那個夢境中的一小部分。
——那間鋪著羊絨地毯的貴族臥室裡,她的屍體被當做玩偶一般放進了單獨的玻璃櫥櫃中。
被處理過後的“她”穿上華麗繁複的衣裙坐在了紅木椅上,雙手交叉在身前。為了遮蓋泛青的面板,她的臉上擦上了白色的粉底;嘴唇上被細心抹上鮮豔的口紅,打理好的頭髮披在腦後,打著卷兒的髮尾像金色玫瑰從椅背上鑽出來。
詭異的畫面定格在眼前。
雪莉爾驚恐地望著向她伸過來的骨肉勻稱的手,似乎是想撫摸她臉上的面板,想到夢裡被當做玩偶的自己,雪莉爾的臉上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地搖頭拒絕:“不,不……”
她才不要和夢裡一樣!
死亡的恐懼激起了她的勇氣,她一點也不想再待著這裡,抱著酒轉了個身跑出了馬車。
米基不知道她為甚麼這麼大的反應,手上還未沾上人血的貴族少爺剛生出的一點罪惡的萌芽還未來得及施展,就被雪莉爾強行打斷,不給他繼續進化的空間。
車簾被風吹開了一角,米基依稀能看到小女僕灰撲撲的裙襬猶疑著,外面的馬伕發現了她後低聲喝止著:“外面危險,快進去!”
樹林路面的爍石和樹枝卡在車輪裡咔咔作響,被壓緊的雪面又滑又硬,馬車顛簸得厲害,馬伕只能拉緊韁繩放慢了速度,雪莉爾抓住車身維持身體平衡,但在看到米基也緊跟著出來,陰鬱的臉色迫使她選擇鬆手遠離一些,抱著酒警惕地盯著他。
不管是不是夢,雪莉爾都不想和他有關係了。
“進來,”他的聲音被風帶走散在了空中,但依稀能聽出對於她的直接拒絕造成了他話裡毫不掩飾地不虞,“在我生氣之前。”
大有如果她不照做的話,血統尊貴的高傲小少爺會抬起他尊貴的小腳將她踢下馬車。
雪莉爾不動,米基幹脆伸手來抓她,就和抓不聽話的小貓崽似的想要將她拽進去。
“啪——”
馬伕被清脆的響聲一驚,手上的韁繩猛然收緊,馬匹的嘶鳴才讓他清醒了過來。
他不敢回頭看後面發生了甚麼,但大概能猜到少爺動手打了人。
米基少爺的脾氣越來越差了……
不敢插手的馬伕嘆了口氣,身後少年陡然提高的音量差點讓他沒坐穩。
米基不可置信地大喊:“你居然敢打我的手!”
馬伕大為震驚:……居然是那個小姑娘動的手嗎!
雪莉爾單手摟緊酒瓶,視死如歸地回望過去,但在看到米基手背上紅彤彤的手印時心虛了一下:“……我不想過去。”
米基狠狠瞪著她,轉身拿著他的小手杖戳她的腳:“你給我進來!”
雪莉爾退後一步:“我不!”
她說完這句話,馬車猛地顛了一下。
好在身後的馬伕察覺到她的靠近,任由雪莉爾在驚慌中扶住他寬厚的肩膀,並沒有躲開。
以少爺為重的馬伕將韁繩繞在了手掌上,手臂肌肉鼓起,在雪莉爾的目光下輕鬆拉住了躁動的馬:“少爺,您沒事吧?”
米基沒來得及站穩身體,顛簸中撞在車壁跌坐在絨布軟座上。
雪莉爾往下看了眼高度,她的心跳得很快,趁著米基還沒站起身,抱著酒往下一跳後踉蹌著扶住樹幹,頭也不回地往小路上跑。
米基還沒反應過來。
等到他意識到這個傢伙居然敢直接逃跑,想要追上去已經晚了。
雪莉爾專門挑選的小路,馬車無法穿過追趕,看著她身型瘦小,跑起來比兔子還快。
米基怒不可遏,他不管不顧地要求馬伕追上去,胸脯一陣起伏著:“我要抓她回來打斷她的腿!”
聽著他的氣話,馬伕心裡苦笑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都是普通家庭的出身讓馬伕心裡生出幾分同情。
他低聲勸慰著:“米基少爺,伯爵大人下了命令,您……”
即使不用明說,米基也知道所謂的命令是甚麼。不外於讓他少惹點事,避免沾染上甚麼汙點。
不過這些對於他而言,並沒有甚麼在意的。他父親對他的嚴厲只會令他下一次動手的時候更為小心仔細,避免留下證據而已。
但現在的確不是甚麼動手的好機會。
她那個酒鬼父親已經收了錢,米基眯著眼盯著雪莉爾逐漸變小的身影,鬆開死死咬緊的牙關冷笑一聲。
現在暫時放過你。
反正最後也跑不掉的。
雪莉爾直至跑回家中也沒回過頭。
氣喘吁吁的扶著牆壁平復著呼吸,雪莉爾只覺得血氣從喉管往鼻腔裡冒,一陣口乾舌燥,渾身又因為奔跑而熱得要命。
看著周圍熟悉的佈置,雪莉爾的肩膀一下子落了下來。
手裡的酒完好無損,只是被她長時間抱在懷裡焐熱了瓶身。
達利歐聽到門外的動靜已經不滿地叫喚了起來:“你怎麼才回來?!”
雪莉爾連忙把酒給他送進去,達利歐探出身體一把將酒搶了過去,顯然不耐煩極了。
她還想幫忙給他開瓶,達利歐揮手,泛黃的牙齒咬住木塞含糊不清地趕她走:“還待在這裡幹甚麼?”
雪莉爾走到門口時,只聽到木塞蓋子被拔出時發出“啵”的一聲,緊跟著達利歐喊叫聲也傳了出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
聞聲看去,那瓶酒像炮仗似的,即使被手指堵住了也依舊奮力往上冒,達利歐的臉上、鬍鬚上、衣服上都是酒液,好不容易從床上爬下來,又因為捨不得花錢買的酒如此浪費掉,低下頭舔-舐著手掌上的液體,抬頭對著雪莉爾大聲咒罵著。
雪莉爾只能捂住耳朵,將這一切責任推給那個貴族少爺。等達利歐罵夠了雪莉爾才低眉順眼地將他的床收拾了一番。
等一切都忙完了,天已經黑了下來。
臨近聖誕節,僱主對聰慧得體的迪奧一向不錯,他特意給迪奧放了一週的假期,放假也會給他一點工錢,只不過比平時上班的要少一些。
他說:“麗塔寫信說想念我呢,再過幾天估計我要回去一陣子,你就暫時不用來了。”
麗塔是僱主家的小女兒,迪奧見過僱主拿著照片和他炫耀過:小女孩穿著高階裁縫縫製的小花裙在草叢裡撲蝶,臉上都是不諳世事的天真和快樂。
男人談及女兒的話題就多話起來:“女孩子好像都喜歡髮卡之類的小東西,又鬧著讓我買呢……迪奧,我記得你也有妹妹,她應該也很喜歡髮卡吧?”
雪莉爾嗎?迪奧垂下眼瞼。
伯莎的話他還記得一清二楚,雪莉爾很喜歡髮卡這類飾品,或許是從前沒怎麼擁有過,所以連下礦井這種事情她都願意去幹。
不過一瞬間,迪奧從思緒中抽離出來,他抬起眼睛笑著回覆他的話:“當然,艾倫先生。不過我想麗塔小姐更希望的是您能回去陪她,這麼多天過去了,肯定對您很是想念。”
沒有人不喜歡這樣順心的話,艾倫先生臉上止不住的笑意:“她是黏人一些。”
迪奧從大方的僱主那獲得了七天的假期,還有多餘的兩個先令。
“今天晚上我有一個宴會要參加,如果你方便的話也跟著我去一趟吧。”他頓了一下,“去捯飭一下,這次我們要去的地方可是喬伊特伯爵的莊園,太隨意可不好。”
帶著迪奧去參加貴族宴會,這對於其他貧民窟孩子來說簡直是不敢想的事。
但迪奧不僅外貌出眾,他的學識和禮節可以說比那些有家庭教師的小少爺們更加出色。再加上這一年的工作他幾乎沒出過錯誤,簡直是他僱過最舒心的助手了。
男人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告誡他:“這是一個機會,迪奧。”
這次宴會要來的人雖然不多,但都不是甚麼小人物,如果能被其中一個看重被帶到城市裡,或者說是翻身也不為過。
迪奧自然也清楚這一點,他的野心原本就不止於此,而在謝過僱主後,留下的時間裡就是讓迪奧去附近的裁縫店買一套合適的衣裝,至少不會過於寒酸。
迪奧在鏡子前抬起下巴,慢條斯理地打著領帶。鏡子裡的少年並沒有要去赴宴的緊張,唯有一雙透出野心的雙眸在轉動。
少年身材勻稱,雙腿修長,筆挺的西裝褲束住米色的襯衫下襬,隱隱能看到流暢的腰部線條,但很快就被隱入了外套之中。
在此之前,他還是決定回去和雪莉爾交待一句。
那個傢伙又不聰明,指不定要跑到哪裡去找他。
他可不想晚上回來之後還得頂著寒冷出去找人。
他本來就生得好看,即使是穿著很普通的西裝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加持於他的氣質身形,硬生生將那套西裝襯托得昂貴精緻了起來。
迪奧大大方方讓他們看,對著和他打招呼的人也點頭示意,前面的店鋪圍著的幾個女孩子也轉頭看他,嘀嘀咕咕的,他隱約聽見在說他的名字。
那是一家飾品鋪子,也難怪這麼多女孩子都圍著。
迪奧瞥了一眼,玻璃櫥櫃裡躺著各式各樣的小飾品,但唯獨……那枚藍色的向日葵髮卡佔據了他的大部分的注意力。
——“雪莉爾很喜歡那枚向日葵髮卡呢!”
迪奧翻找著記憶,他沒看見過雪莉爾戴過。既然這麼喜歡的話,寧願做危險的工作也要買的髮卡,不戴著那又有甚麼意義呢?
伯莎天天戴著,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她用兩個便士買下了那枚髮卡。
那些女孩子因為他的駐足慢慢散開,給他留出一小塊地方觀賞。漢克望著他的金髮和容貌不由得感嘆:“上一個在我這裡買過東西的小姑娘也和你一樣有著耀眼的金髮呢。”
迪奧掀起眼皮,他猜到應該是雪莉爾。
他的薄唇上下碰了碰:“她買的是向日葵髮卡嗎?”
漢克一怔,猜出了或許和那個女孩子有關係。搖著頭回答他:“不是。”
迪奧不解地反問:“那她買的甚麼?”
漢克擺擺手:“這是顧客的隱私,我們不能說出去的。”
他的拒絕令迪奧皺起了眉頭。伯莎也這樣,似乎藏著只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漢克卻笑眯眯的望著迪奧,頗具興味地建議:“要買一個向日葵髮卡嗎?只需要一個便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