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雲衍甚至不敢轉頭看看,陸聞野的眼神是否真如女生所說的那樣。
他侷促地抓著身下椅子的稜角，隔著一層薄薄的粉底，也可以看見臉上浮起的緋紅。
女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轉身拿起彩繪顏料,“也許你可以在日常的相處中多觀察一下,比如今天的煙火盛會,就是個不錯的時機。”
林雲衍沒說話,半抬起頭讓她在臉上畫下花朵。
這時，在另一邊挑選服裝的陸聞野幾人往後退了一步,身影便頓時出現在了化妝鏡裡。
林雲衍看見時,陸聞野手裡拿著一件衣服,轉頭朝著他看了過來。
目光倏然對上的一瞬間,林雲衍猛地想起女生剛才說的話，連忙垂眸躲開。
很快，他的臉頰上就被女生化了一朵天藍色的花。花朵面積並不大，看上去很清麗溫柔，並不讓人覺得豔俗。
陸聞野已經挑好了衣服，在林雲衍換衣服的時候，女生也快速地給他化好了妝,在下頜角畫上了半朵向日葵,面積正好到臉頰一半。
陸聞野的長相本就比較深邃,具有攻擊性,化妝時又摘下了眼鏡,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
而當那朵向日葵畫上後,即使沒戴眼鏡，他臉上的攻擊感竟然也都淡了幾分，顯得開朗健氣。
林雲衍不由得愣了愣,在陸聞野垂頭戴眼鏡時，才猛地回過神來。
幾人準備出門拍照，臨走之前，女生用當地的語言對兩人說了句甚麼。
作為攝影師的男生正在外面調裝置，因此沒人翻譯。
林雲衍愣了愣，雖然沒聽懂，卻還是微笑著對女生揮了揮手。
兩人出了店裡，到了當地幾個很有特色的地方拍了照。
樹林外、有塗鴉的牆下、海邊人煙稀少的公路邊……
除了單人的照片外，兩人還拍了很多合照。
在小鎮的廣場上拍完一組後，攝影師男生看了看手錶，道：“剩下的幾組照片等到待會兒煙火盛會開始後再拍吧，可以嗎？”
“兩位客人也可以去周邊吃點東西。”
煙火盛會在下午三點就正式開始，廣場上會搭起篝火，還有舞會，等到下午六點，佈置在海邊以及小鎮樓房頂上的煙花才會開始燃放。
陸聞野點頭同意，給林雲衍遞過去早就買好的一杯果汁。
兩人和攝影師男生約好會面時間後，就並肩在小鎮上找飯店。
陸聞野走在外側，擋著其他行人，避免林雲衍被撞到。
街上人越來越多，他們之間的距離也不得不逐漸靠近，胳膊貼著胳膊。
林雲衍喝著果汁，感覺到左手臂上的觸感，腦海裡又回想起化妝師女生說的話。
如果陸聞野真的喜歡他，那他該怎麼回應這份感情呢？
不得不承認的是，在聽到女生說出那句“他可能喜歡你”時，林雲衍心裡先是很激動，就像前天聽到陸聞野說喜歡男生時一樣。
隨後，他心裡還有些歡喜。
不出意外的話，他心裡懷有的感情，應該是和陸聞野一樣的。
但是，他最好還是先確認一下，化妝師女生說的對不對。
林雲衍這樣想著，不由得轉頭看向陸聞野。
他手裡的果汁已經見了底，察覺到他的視線後，陸聞野伸過手，自然而然拿過空蕩蕩的杯子，只等待會兒看見垃圾桶後扔掉。
這樣的動作，陸聞野這些年來都已經做慣了。
林雲衍的腳步突然一頓，過往那些年裡，他們相處的畫面在腦海裡一一呈現。
陸聞野會哄著他吃藥，陪著他睡覺，吃飯時給他剔骨剝殼，給他補習講題，在他跳完舞后還給他按摩放鬆肌肉……
不管甚麼時候，陸聞野總是貼心地照顧到他每一個細節。
現在意識到這些後，林雲衍莫名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他想，不喜歡上這樣的陸聞野，恐怕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而下一秒，陸聞野抬手摸了摸他的臉，溫聲問：“衍衍，怎麼了？”
看，陸聞野還會第一時間察覺到他的情緒不對勁。
林雲衍眼眸顫顫，迎接著陸聞野擔憂的眼神時，倏地一笑，“沒事，剛才那陣風好像有點大。”
陸聞野抿著唇，聞言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包溼巾遞給了他。
“擦擦眼睛。”
林雲衍點頭，接過溼巾，抽了一張出來隨意擦了擦眼角。
他餘光觀察著陸聞野的表現，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如何確認陸聞野是否喜歡他的方法。
……
沒多會兒，陸聞野與林雲衍就找到了一家快餐餐廳。
兩人走進去點好餐，坐到角落的位置等待。
很快服務員就端上了兩人點的餐。
林雲衍剛才喝了一杯果汁，現在已經快飽了。
他慢騰騰地吃著沙拉，抬頭看見陸聞野的嘴角不小心沾上了一點番茄醬。
林雲衍手指微動，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後，才鼓起勇氣伸出手——
拿著紙巾擦掉了陸聞野嘴角沾上的番茄醬。
這個舉動原本沒甚麼，可是他有意為之，在以前又沒做過這樣的事，因此手竟然還在輕輕顫抖著。
而在他擦掉那點番茄醬後，陸聞野猛地僵住，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衍衍，”陸聞野聲音低啞，“你在幹甚麼？”
林雲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瞬間煙消雲散。
他想抽回手，陸聞野卻緊緊攥住不放。
“我就是，幫幫你。”林雲衍毫無底氣地道。
他發現陸聞野的眼神突然從疑惑變得有些幽深，看上去還有點危險。
好像鎖定了獵物的猛獸。
但下一秒，陸聞野垂眸，鬆開了他的手。
“謝謝衍衍。”
林雲衍鬆了一口氣，聞言搖了搖頭。
他將那張擦掉番茄醬的紙揉成團，扔到了桌下的垃圾簍裡。
陸聞野剛才的反應，很不對勁。
起碼，如果他倆真的還只是“兄弟”關係的話，那樣的反應就不對勁。
林雲衍知道，其他男生在自己的好朋友幫忙擦嘴擦臉時，都會很誇張地躲開，或者故意夾著嗓音開玩笑。
他們都不會像陸聞野這樣……抓著他的手不放，語氣又能聽出不是反感。
但不管怎樣，這樣的反應，好像能讓他確認一點，陸聞野並不只是把他當成“兄弟”或者“朋友”對待。
至於是不是喜歡，還缺點別的證據。
*
下午三點，兩人就與攝影師男生以及他的助理在廣場上會和。
這會兒很多居民們正在廣場中心堆篝火，林雲衍怕熱，便和陸聞野站的遠遠的。
只是當篝火熊熊燃燒時，熱浪隔著人群還是撲面而來。
林雲衍皺著一張臉，臉頰和額頭都被烤得熱乎乎的。
見狀，陸聞野便取消了篝火照片，幾人去沙灘上拍了一組。
太陽逐漸西沉，海邊小鎮變得熱鬧起來，人聲鼎沸中，海邊的煙火率先燃放。
先是一支金黃色的光束衝上墨藍色的天際，然後炸開一大朵煙花。
那些星星點點的煙花又盛放出小小的，一朵又一朵。
這第一支菸火燃放後，鎮上佈置的其他煙火也開始燃放。
居民們、遊客們興頭高漲，有的圍繞著篝火跳舞，有的找好了角度觀賞煙火表演。
攝影師男生拍完了最後一組——林雲衍與陸聞野在煙花下對視的照片，然後跟兩人告別，並說好了過幾天照片洗好後郵寄給他們。
因為明天便要啟程去下一個城市，因此陸聞野留下了華國陸家的地址。
幾人分開後，陸聞野牽著林雲衍，登上海邊的一座山的山腰遊客休息區，坐在角落的位置觀賞煙火表演。
山上的燈光暗淡，然而當五顏六色的煙火在夜空中綻放時，彩色的光芒也照亮了林雲衍和陸聞野的臉。
兩人坐在一張長椅上，靠的很近。
一場表演持續了半小時，聽介紹上說，過一小時後還會有第二場。
今天拍照、逛街消耗了太多精力，在第一場表演結束後，林雲衍慢慢的就有些困。
陸聞野轉頭問道：“那我們回酒店休息？”
林雲衍搖搖頭，“我聽說第二場的煙火有很多形狀，再看看吧。”
陸聞野依著他，點了點頭。
以防待會兒林雲衍睡著，陸聞野便到邊上的特產店裡買了一張薄毯回來。
林雲衍披著有五顏六色繡花的毯子，堅持了不到二十分鐘，就靠著他的肩膀睡了過去。
陸聞野調整了下姿勢，扶著林雲衍躺到他的腿上。
休息區逐漸來了更多的人，他們落座到別的地方，用不同的語言交談著。
時間逐漸過去，休息區又漸漸安靜下來。
陸聞野垂著頭，藉著微弱的燈光，觀察林雲衍睡著時的樣子。
他伸出手輕輕摩挲著林雲衍的臉頰，手指溫柔地拂過那朵天藍色的花朵。
那朵花的外形，看起來像是山茶。
是一種極其適合林雲衍的花。
陸聞野眼神貪婪，手指停頓在山茶的花瓣上。
今天在他化妝的時候，那個化妝師女生趁林雲衍去換衣服，問他是不是喜歡林雲衍。
他大大方方地承認，隨即便看見女生揶揄的眼神。
最後離開時，她對他們說了一句話：“懷有願望的人，祝你們在煙火盛會時能心想事成。”
陸聞野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出了甚麼，但不可否認，聽懂那句話後，他心裡竟然產生了一絲期待。
他會心想事成嗎？
在林雲衍故意來擦他嘴角的番茄醬時，陸聞野就已經有了答案。
良久，許是周遭氛圍太好，陸聞野沒忍住心中的渴望，輕輕託著林雲衍的頭，低下頭去。
第二場煙火表演開始，伴隨著“咻”一聲巨響，柔軟的唇瓣落在了林雲衍的唇角處。
“砰砰砰——”
粉色的煙火盛開，懷裡的人僵了一瞬。陸聞野移開唇，幽深的眸子注視著林雲衍，“醒了。”
語氣很是篤定。
林雲衍慢慢睜開眼，耳朵緋紅地看著陸聞野。
在第一聲煙火升上天空時，他就立馬驚醒，然後感受到了唇瓣上的觸感。
那是陸聞野喜歡他這件事的切實證據。
他們誰也沒說話，只是保持著這樣的姿勢。
一支又一支菸火衝上夜空，發出盛放的喧鬧聲。
好一會兒，陸聞野伸手碰了碰林雲衍的唇，“討厭嗎？”
林雲衍眼睛裡映著煙火的光芒，聞言默默搖了搖頭。
意思不言而喻。
陸聞野輕笑。
在夜空中又綻放出一個粉色的愛心時，他又低下頭，這次輕吻落在了那柔軟的唇瓣上。
他心想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