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是林雲衍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陸聞野睜著眼好一會兒，等到林雲衍那邊安靜下來了，才抬起手,顫抖著摸了摸唇角。
那裡似乎還停留著柔軟、溫熱的觸感。
如果不是剛才林雲衍淺淺的呼吸也落在了他臉上，他都還可以自欺欺人，說那可能是林雲衍的指尖。
但不是的，他很清楚,那就是林雲衍的唇。
帶著一股香甜的味道,柔軟至極的唇。
那股香甜的味道，還是他們同款的牙膏味道。
陸聞野耳朵發熱,不自覺舔了舔唇角，舌尖頓時彷彿嚐到了那股香甜。
等他察覺到自己剛才做了甚麼時,耳朵的熱頓時燒到了臉上。
陸聞野的呼吸一窒，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睛。
不可否認的是，察覺到這個親吻時，他的心跳先是漏了一拍,隨後便劇烈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衍衍喜歡的男人,其實是他？
意識到了這一點後，之前他一直刻意忽視的細節,也頓時全都湧現在他腦海裡。
上課時，林雲衍轉頭往後看；那天和柳雲逸一起吃午飯時，林雲衍不經意間抬頭；
以及那次與童柯一起吃火鍋，隔著嫋嫋升起的火鍋熱氣,林雲衍抬眼朝他望過來……
【喜歡一個人的表現：1.即使在很多人的場合，也會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眼神接觸時，眼睛會很亮……】
每一條，其實都能完完全全對上。
可每一次,他都會因為和林雲衍從小一起長大的關係，從而忽略。
衍衍是甚麼時候喜歡上他的？
他能確定那是愛情嗎，還是說只是把對哥哥的依賴當成了愛情？
最重要的是，他該怎麼回應衍衍的感情？
如果讓衍衍知道了，他今晚被親的時候並沒有睡著，衍衍會不會很尷尬，然後就此徹底遠離他？
那是陸聞野不想看到的。
他其實也大可以認下這份喜歡，滿足自己不想和林雲衍分開的私慾。
可是，那樣的話對林雲衍來說就太不公平了。
陸聞野痛苦地咬緊後槽牙，完全捋不清自己腦袋裡的一團亂麻。
他再次失眠，腦海中一直回想著過往跟林雲衍相處時的畫面，到窗外逐漸亮起來，也沒合上過眼。
這時，旁邊林雲衍的床上傳來了手機的震動聲。
陸聞野知道，那是林雲衍設定的早起鬧鐘。
為了躲他而設定的鬧鐘，比他的鬧鐘早了半個多小時。
其實在林雲衍第二天又早起時，他就已經發現了這個鬧鐘。
可他知道這個鬧鐘是來幹甚麼的，所以即使再心疼、難過，也只能當作不知道，免得林雲衍不高興。
他只是在林雲衍可以接受的範圍裡，盡力維持著和之前一樣的親密距離，不再強行要求時時刻刻都在一起。
很快，林雲衍關掉了鬧鐘，緩了一會兒從床上爬起來。
陸聞野連忙閉上眼，均勻呼吸，裝作還在睡覺。
他聽著林雲衍洗漱、洗澡的動靜，在林雲衍收拾書包出了門後，才睜開眼睛。
反正已經毫無睡意，陸聞野便起了床。
他拿著杯子去洗漱，在擠牙膏時，不由得又是一愣。
之前他都沒發現，這個牙膏竟然會有那麼香甜的味道。
還是昨晚他嚐到過後才發覺的。
想到這兒，陸聞野心裡又是一緊，手上一用力，牙膏瞬間被擠得飛出一大截，糊在洗漱池上方的鏡子上。
陸聞野看著那截牙膏，挫敗地垂下頭去。
想了半晌後，陸聞野振作起來收拾好了鏡子，洗漱完後回到床上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出去。
……
一大清早被擾了美夢的黎宸安，最後忍著一身火氣，在八點的時候回到了宿舍裡。
他剛開啟門，就發現陸聞野正坐在林雲衍的桌前，一手摸著唇，眼神茫然不知在想甚麼。
黎宸安關上門，問：“怎麼，上次讓你多留心觀察觀察雲衍，你有新發現了？”
陸聞野聞聲回過神來，不自然地放下手。
他點了點頭，道：“嗯。”
那天在電影院和黎宸安談過後，這一週以來，他其實也沒甚麼機會多觀察林雲衍。
他苦惱著思索，除了之前認定的那些人，還有誰有可能是林雲衍喜歡的人。
但由於一直沒有頭緒，他頭痛得夜夜失眠。
直到昨晚，這個困擾了他許久的問題一下子被解開。可與此同時，他又有了新的困擾。
“說說吧，你發現了甚麼？”黎宸安拉過椅子，打算坐到陸聞野身邊。
“他親了我。”
“砰——”
在陸聞野話音落下時，黎宸安身子一歪，還好扶住了邊上的桌子，這才沒連人帶椅子一起摔到地上。
他把椅子扶正，不可置信地問：“你說甚麼？”
陸聞野紅著耳根，面上卻一臉淡定地重複道：“昨晚，他偷偷親了我。”
黎宸安沒有想到，這一週他也就昨晚沒在，這兩人之間竟然就有這麼大的進展了。
明明前幾天他還看見，林雲衍兼職回來後，與陸聞野話也不說兩句。
“所以，你知道了他喜歡的人就是你，所以找我當情感導師？我收費可不便宜啊。”
陸聞野瞥了他一眼，“你缺錢？”
“那倒不是。”黎宸安支著頭，“你懷疑我不止一兩天了吧，那我總不可能還這麼簡單就答應你。”
而且今早還那麼早打電話給他，把他從床上叫醒。
陸聞野沉思了一會兒，道：“抱歉，只要是合理的要求，你隨便提。”
這一句話可比給錢要貴重得多。
黎宸安心頭的火氣頓時去了一大半，滿意地點頭道：“行，那你說說吧，想讓我這個感情大師開導你甚麼？”
陸聞野緊抿著唇，沉默下來。
他對感情方面的事情一竅不通，今天打電話給黎宸安，本來是想問問他，能不能看出來他對林雲衍是甚麼樣的感情。
可話臨了頭了，他又不想說出來。
這種事情，問別人算怎麼回事？
難道只要黎宸安說他喜歡衍衍，他就可以稀裡糊塗地去跟衍衍在一起嗎，那不是在敷衍衍衍的感情？
喜歡的事，得問自己的內心才行。
猶豫許久，陸聞野低聲問道：“怎麼樣確定自己喜歡一個人？”
雖然之前在網上已經得到了一系列答案，但他還是想要更多的參考。
黎宸安調整了一下坐姿，想了想，道：“這也很難說啊，沒見面的時候會瘋狂想著對方，見面的時候眼神都恨不得黏在對方身上。佔有慾很強，親吻的時候會開心、有那種衝動……咳，因人而異吧。”
他笑了笑，見陸聞野一臉認真地聽著，道：“每個人的感情都有不同的表達方式，想要按照具體的準則去對比發現，可能有時也不會很準確。最主要的，還是得自己看清自己的內心吧。”
“而介於你和雲衍的情況呢，我覺得你首先得分清楚，親情和愛情之間的區別。”
“嗯。”
陸聞野垂眸，若有所思。
……
週六正是舞蹈機構忙碌的時候，早上下了課，林雲衍被幾個藝考生圍著說話。
“助教助教，你今年多大了呀？有沒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你長得這麼好看，當初怎麼沒有考電影學院？”
“S大藝考分數高嗎？”
林雲衍只是好脾氣地一一解答，直到黃老師來給他解圍。
“下了課了就趕緊回家去，你們不餓嗎？”
幾個藝考生跟黃老師已經很熟悉了，嘻嘻哈哈地被趕走，也並不生氣。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雲衍才鬆了口氣。
黃老師又轉頭對他道：“小林也趕緊下班去吃飯吧，下午兩點準時過來就行。”
他是做兼職，機構裡並不包飯。
林雲衍點點頭，“好，黃老師您也快去吃飯吧。”
他收拾好自己的書包，走在大廳的時候，見楊老闆正在和一個高大的男人說著甚麼。
林雲衍頓時微微愣住。
那個高大的男人，是陸聞野。
他走到兩人身邊時，陸聞野便頓時看了過來。
楊老闆笑著朝他招招手，“小林下班了啊，你哥哥來接你了。”
“哎喲，兄弟倆都是一表人才。有女朋友了嗎？要是我有認識的適齡女孩兒，一定給你們介紹介紹。”
林雲衍不知道怎麼應對，還好陸聞野立馬溫柔地道：“那倒不麻煩楊校長了，我們都還沒談戀愛的打算。時間也不早了，我就帶衍衍回去吃飯了。”
楊老闆也只是開開玩笑，聞言朝著兩人擺擺手，道：“那快去吧啊，小林中午好好休息。”
林雲衍點點頭，跟著陸聞野走出了機構。
等下了樓到了街上，林雲衍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做兼職？”
陸聞野道：“看見你來這邊街上，就知道了。”
林雲衍心底嘆了口氣。
這條街就在S大附近，他偶爾也能撞見熟悉的同學，就算陸聞野沒看見，也遲早會聽別人說起，然後知道的。
只不過，之前幾天陸聞野都沒來接他，怎麼今天就來了？
一想到昨晚的那個吻，林雲衍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陸聞野。
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壓抑著自己內心的感情，可有些東西，就是越壓抑越躁動的。
昨晚的偷親，就是他躁動後，做過的這輩子裡最衝動的事了。
雖然陸聞野當時已經睡著了，不會發現他偷親，但他就是會害羞、不自在。
林雲衍出神間，陸聞野又溫聲問：“衍衍今天午飯想吃甚麼？”
“都可以。”
“那我們去吃豬排飯吧。”
陸聞野說完，伸手想要去牽住林雲衍的手，卻在即將碰到的那一瞬間頓住。
他想了想，收回手，道：“走吧。”
林雲衍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收回眼神。
S大附近的小吃街就有一家味道很不錯的豬排飯，兩人進去點了餐後，陸聞野到櫃檯那兒拿了瓶酸奶。
——豬排飯有些油膩，林雲衍雖然喜歡吃，但每次都只是吃一兩口便不想吃了，所以陸聞野便總是記得給他拿好酸奶解膩，哄他多吃一點。
這會兒用餐的人很多，上菜速度有點慢。
兩人相顧無言，氣氛有點冷。
林雲衍因為心裡的事，不敢直視陸聞野。
因此也就沒發現，陸聞野其實一直在悄無聲息地看著他。
鏡片後的那雙眸子亮晶晶的，溫柔又暗含一點滿足。
還好，沒等太久，熱氣騰騰、色澤誘人的豬排飯就好了。
林雲衍吃了幾口，便喝了一口酸奶。
他輕輕地將吸管含進去，喉嚨微微吞嚥，喝完時不小心漏了一點在唇角。
只有那一點點，可白色和唇瓣粉紅的顏色對比，格外搶眼。
下一秒，林雲衍下意識舔了舔，比唇瓣顏色更深一點的舌尖捲走了那點白色。
餐桌對面，陸聞野拿著筷子的手僵住。
他喉頭滾動，捏著筷子的手又再次用力。
在筷子發出“啪”一聲斷裂的聲響時，他再也忍不住，端起桌上的冷水一口喝了下去。
然而內心裡的燥熱卻怎麼也壓制不住。
在林雲衍疑惑地看過來時，陸聞野倉皇躲開了他的目光，無力地解釋道：
“……被燙到了。”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