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午飯就這樣看似平靜地過去。
結賬時,黎宸安瞥了眼陸聞野，還笑眯眯對老闆說道：“您家飯菜口味挺好的，就是筷子好像不太結實。”
陸聞野一聽,臉色黑沉沉地看著黎宸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感覺黎宸安這句話是在內涵他。
老闆一頭霧水，但還是點點頭，“好嘞,小同學的建議我收到了,明兒我們就仔細檢查一下哪些筷子不結實了，都給換掉。”
黎宸安笑了笑,轉身跟上幾人一起走出了餐館。
在餐館門口，一行人各自散開。
陸聞野見黎宸安走了過來,默不作聲地拉住林雲衍的手，“衍衍，既然都出來一趟了，那我們待會兒去看電影吧？”
他用的力道很輕柔,一開始只是握著林雲衍的手腕,見黎宸安走近了，手掌又下移與林雲衍十指相扣。
林雲衍沒來得及抽-出,轉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這是在大街上，人來人往的，陸聞野怎麼和他這個同性戀手牽手了，不怕被人誤會嗎。
黎宸安此時已經走到了兩人面前。他看了眼那十指相扣的手,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們要去看電影嗎？那我們一起吧。”
話音剛落，陸聞野立馬抬眼看向黎宸安。
他眸色幽深，暗含不滿，“你也要去？”
雖然理智告訴他,黎宸安與他們接觸的次數越多，對他的計劃越好。可現在，陸聞野並不希望黎宸安跟他們一起。
林雲衍也看向黎宸安，想了想，他猶豫道：“最近上映的電影裡，好像沒有甚麼好看的。”
黎宸安卻朝著陸聞野無辜地眨了眨眼，“反正下午也沒甚麼事做，不如一起唄。我知道有一家影院最近會重映一些好片子，要不我們去看看？”
在他說完後，林雲衍眼眸微亮，問道：“有哪些片子？”
黎宸安舉例說了幾個，問：“去嗎？三個人一起總比兩個人熱鬧。”
林雲衍看了眼陸聞野，道：“去吧。”
他今天下午沒有別的事，去看電影也好。
黎宸安所說的那幾部片子，他一直都挺想去線下影院裡看看，只是之前並沒有影院重映。
見林雲衍同意，黎宸安便問了陸聞野一句：“陸哥還去嗎？”
陸聞野靜靜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冷冷吐出一個字：“去。”
“那就好，”黎宸安笑著點頭，又道：“雲衍，要不要我幫你插奶茶吸管？”
他剛說完，林雲衍的視線便下意識落到了提著奶茶的左手上。
他想了想，趁著陸聞野不注意，將自己的右手抽了出來。
在陸聞野轉頭看過來時，林雲衍晃了晃手裡的奶茶，道：“現在不喝的話，待會兒就不能喝了。”
陸聞野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在林雲衍往前走後，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心。
一股心慌從頭籠罩到腳，讓陸聞野一時怔愣在原地。
片刻後，他拾步跟上兩人，默不作聲地插在兩人中間門。
黎宸安所說的那家影院有點遠，最終他們三個人直接打了個車過去。因為前幾年的一些好片子重映，又是週六，所以影院裡的人非常多。
黎宸安買票時選了開場時間門最近的那部電影，沒等一會兒，就到了放映時間門。
三人走進放映廳裡，找到了位置坐下。
看這場電影的人並不多，所以他們買到的是中間門觀看角度最好的地方。
等聽到傷感的薩克斯響起，片名出現時，林雲衍微微一怔，轉頭不解地看向黎宸安。
他沒想到黎宸安買的票是這部電影的。
這部電影是N國一部很小眾的片子，講的是同性之間門的愛情，裡面有一些或隱晦、或直白的親密片段。
雖然林雲衍並沒有看過，但他也曾聽說過這部電影。
他倆看倒沒甚麼，可陸聞野是直男，之前還說過【和一個男人做親密的事，不覺得特別噁心嗎？】這種話。
因此，林雲衍害怕他會反感。
但電影已經開場了，周圍人又都在安靜地看電影，林雲衍坐立不安了好一會兒，才拿出手機給陸聞野發了條微信：
【這部片子是講同性戀的，你確定還要看嗎？要不你出去吧。】
他已經這麼直白地告訴陸聞野了，看與不看就是陸聞野的選擇。
訊息發出去後，陸聞野很快拿出手機看了眼。
林雲衍忍不住用餘光去留意，想看看陸聞野到底會有甚麼反應。
而看清楚了他發的訊息後，陸聞野足足愣了好久，才回了一個字：【看。】
林雲衍抿緊唇，手指又點了下輸入框，想再勸勸，可手指停在輸入法上方，遲遲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算了，反正是陸聞野自己說要看的。
大銀幕上，電影慢慢講述了一個久別重逢後再次相愛的故事。
開篇就是兩人在一家酒吧裡重逢，隔著昏暗的光線、聽著傷感的薩克斯曲子，兩人遙遙相望。
隨後，關於他們學生時代的回憶展開。
兩個少年在派對上一見鍾情，在學校裡遇見後，互相試探著對方的心意。
這過程裡，其中有一個片段，是裡面的攻在學校角落裡抽菸的時候，受吻上他的側臉，攻瞬間門拿掉嘴裡的煙，轉頭狠狠吻了上去。
他捧著他的後腦勺，先是含住他的下唇，又繼續深入。
曖昧的呼吸聲，黏膩的水聲……
畫面與聲音的雙重衝擊下，林雲衍將注意力放在了身旁的陸聞野身上。
果然，跟他預想的一樣，陸聞野身子一僵，隨即閉眼垂下頭去。
看來是不能接受這樣的親密畫面。
接下來，在兩個主角確定了關係後，又是許多青澀又熱情的親密片段。
陸聞野在座椅上調整了好幾次姿勢，如坐針氈似的不安穩。就算他閉眼不去看，也還有聲音能告訴他，此時此刻大銀幕上正播放著甚麼。
林雲衍的一顆心不得不又落到了谷底。
他轉過頭不再看陸聞野的反應，只是神情茫然，顯然心思也不在電影上，而是在思考著一些別的東西。
這段時間門以來，他的確是在跟陸聞野保持著距離。可現在這距離，好像也不夠了。
他的生活千篇一律的單調，除了學習、練舞，就是跟陸聞野待在一起。
他也是時候該去找點別的事做，嘗試改變一下這樣的生活節奏了。
*
陸聞野此刻心情十分複雜。
在林雲衍給他發了那條訊息後，他之所以沒有選擇離開，就是想借此機會了解一下同性戀之間門的事情。
仔細想想，在林雲衍向他坦白出櫃後，他一心想的都是不希望失去林雲衍，所以想要排除掉他身邊任何可疑的人員。
卻還沒真正想過，去了解一下同性戀是甚麼樣子的。
這部電影的大多數吻戲都很隱晦，只有那個校園角落裡的吻是明目張膽的熱情。
這些都不至於讓他難以接受。
只是，在電影裡的每一個親吻的片段，陸聞野看見的都不是電影上的畫面，而是彷彿看見了，林雲衍與別人親吻的畫面。
之前他也不是沒有想象過這件事，但礙於見識到的有限，所以也只能想象出一個大概。
可今天確切看到了兩個男人親吻時的樣子，花樣還那麼多，他的腦海中，林雲衍與別人親吻的畫面就變得十分清晰了。
陸聞野氣得咬緊牙，恨不得現在就把想象畫面裡的那個男人抓出來。
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至於電影裡講的是些甚麼，也已經無心去看了。
一個半小時的電影結束，三人心情各異地走出放映廳。
黎宸安倒是興致勃勃地想要討論劇情，只可惜後半場的電影內容，另外兩人都沒看進去，無法跟他一起討論。
見狀，黎宸安只好收起了興致。
然而，那嘴角的笑容就沒消失過。
在快要走出電影院時，陸聞野突然停了下來，“我去上個廁所。”
他沉聲說完，看了眼黎宸安，伸手拉住他，“你跟我一起。”
黎宸安笑了笑點頭，回頭朝著林雲衍揮了揮手，“雲衍，你到大廳裡等我們就行。”
林雲衍點了點頭。
陸聞野並不是真的想上廁所。
他拉著黎宸安走到洗手池就停下，反手抓著黎宸安的衣領，將他抵到牆上。
“你今天到底在幹甚麼？”他沉下聲，再也忍不住怒火。
“嘶——”黎宸安後背猛地磕到牆壁，傳來一陣疼痛。
他緩了一會兒，抬頭迎上陸聞野
的眼神。
在林雲衍不在場的時候，那雙眼睛中的陰鷙和兇意頓時不加掩飾。
黎宸安感到好笑，他明知故問道：“我做甚麼了？”
“你做了甚麼？你給衍衍買奶茶、夾菜，你買那種電影的票，你到底是想幹甚麼？”
陸聞野到底是沒忍住內心裡的怒火，越想越氣。
黎宸安輕笑，“這才幾個小時就忍不了了？我還以為你會多忍一會兒呢。”
聽到他漫不經心的話，陸聞野皺了皺眉。
見他眼眸越來越沉，黎宸安便知道自己玩過火了。
他連忙收起臉上看好戲的笑容，正經問道：“那你覺得，我做那些事是想幹甚麼？”
“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你就是覺得我對你的衍衍心懷不軌。”
黎宸安刻意加重了“你的衍衍”四個字。趁陸聞野被戳穿心思的愣神間門，黎宸安拉開了他的手。
“我要是真的心懷不軌，怎麼會現在才下手？”他理了理褶皺的衣領，反問道。
陸聞野皺眉，“你不喜歡衍衍？”
“我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我。”黎宸安放鬆姿態，背靠在牆上。
陸聞野抬眼，退後一步，眸中戾氣頓時褪去不少。
可聽著黎宸安語氣中的漫不經心，他又覺得不滿：“你為甚麼不喜歡他？”
他的衍衍那麼好，可黎宸安的話就像不在乎似的。
黎宸安失笑，“噗，那你是要我喜歡他？”
陸聞野冷冷瞥了他一眼。
“陸哥，講點理。我喜歡他，你不高興。我不喜歡，你也不高興。”黎宸安無奈搖了搖頭，“我有喜歡的人了，雲衍跟我也不是一路人。”
陸聞野這才收回視線，手掌撐在盥洗池上，垂頭思索。
“那你怎麼肯定，衍衍他不喜歡你？”
畢竟吃午飯時，林雲衍都沒拒絕黎宸安那些親暱的表現。
“看出來的啊，”黎宸安道，“他那樣的人，一旦喜歡一個人，肯定心裡、眼裡都只有對方。”
說完，黎宸安又忍不住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陸聞野。
大一那年，林雲衍看著陸聞野的眼神就從來沒加掩飾過。
裡面的愛意是那麼明顯、純粹，連他這個旁觀者都留意到了，可陸聞野這傻子就是察覺不到。
“我聽雲衍說過了，他在你面前出了櫃。”
黎宸安嘆了一口氣，“那你聽到之後是怎麼想的呢？”
陸聞野緊抿著唇，沒說話。
黎宸安也不說話，雙手抱胸看著他。
良久，陸聞野撐著盥洗池的手緊了又緊，才啞著嗓子道：“我想知道他喜歡的人是誰，他們有沒有可能會在一起。”
“所以你就懷疑起了他身邊的所有人，想要知道那個被他喜歡的人是誰。同時還不準喜歡他的人接近他。”黎宸安眯了眯眼，“陸哥，你不覺得很矛盾嗎？”
“難道你是想，在雲衍和他真正喜歡的人在一起之前，給那個人掃除所有情敵嗎？”
他話音剛落，陸聞野便立馬回過頭。
鏡片下的眼神掙扎茫然，顯然他也理不通。
但陸聞野還是下意識反駁：“當然不是！”
他只是，一想到林雲衍有可能會和別人在一起，他就難受。
不管是林雲衍喜歡別人也好，別人喜歡林雲衍也罷，他都不願意。
衍衍只能和他在一起，不對，是隻能在他身邊。
這是他深藏在心底的想法，他也察覺到了自己的自私，害怕傷到衍衍，所以一直不肯深挖。
說到這兒，黎宸安也明白了。
但他以防萬一，還是多問了一句：“那你是覺得，因為他有可能和男人在一起，所以你覺得厭惡，希望他變直？”
“不是，”陸聞野緊繃著身體，“我從沒有覺得厭惡過。”
不管林雲衍變成甚麼樣，他都不可能出現厭惡、討厭的情緒。
黎宸安點點頭，他上前拍了拍陸聞野的肩膀，道：“不厭惡就行，你自己再多留心觀察觀察雲衍吧，也許能有意外發現。另外，你不想上廁所，我可要進去上了。”
他說完，不管陸聞野的反應，徑直走進了廁所裡。
他都已經暗示得這麼清楚了，陸聞野再不能理解，那他可就真的無能為力了。
陸聞野愣在原地，垂眸思索著。
好半晌，他開啟冷水洗了洗手，聽著流水的聲音，才慢慢捋清了混亂的思緒。
……
星期日，林雲衍還是起了一個大早，在陸聞野起床之前就出了宿舍。
他去吃了早餐，然後又到自習室裡看了會兒書，在快九點的時候，才動身前往學校附近的一個舞蹈培訓機構。
昨天他與舞蹈機構的老闆約好了今天早上九點面試。
那個舞蹈機構主要是教小孩子跳舞，也有一些走藝考路線的舞蹈生。
老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楊，是S市一家不錯的劇團退下來的，自身實力不錯，辦的培訓機構口碑也很好。
林雲衍需要做助教的班級，則是男生藝考班，那個班級的老師姓黃，是楊老闆的丈夫。
林雲衍當年是以藝考第一的成績進的S大，再加上獲得了各種大大小小的獎項，因此楊老闆一下便透過了他，即使他只是兼職，楊老闆給他的薪酬也很高。
上班時間門是週三到週日，週一週二則是休息。
楊老闆知道林雲衍是學生，讓他平時沒課也可以到機構裡練舞。
週一下午，林雲衍上完課後便到了機構練舞。
練完舞后，他故意在外面磨蹭了一會兒時間門。等回到宿舍裡時已經十點半了，洗完澡吹完頭髮，宿舍樓便熄了燈。
他爬上自己的床，在漆黑安靜的床簾裡，心想，就這樣早出晚歸的生活節奏，剛好能夠完美避開陸聞野，還挺不錯的。
週二那天，林雲衍下課後又去了舞蹈機構。
在晚上七點的時候，陸聞野發了條微信問他：【你去哪兒了。】
林雲衍回道：【做兼職。】
他原本以為自己兼職的事會被陸聞野反對，然而，好一會兒過後，陸聞野只是叮囑了一句：【注意安全。】
之後，林雲衍便保持著早出晚歸的生活。
楊老闆和黃老師對他都挺好，他作為助教，工作內容很輕鬆，只需要給學生們糾正
動作，帶著他們一起練習基本功。
週五晚上下班後，機構裡開了個小會。等徹底結束，已經十點半了。
林雲衍慢慢悠悠回學校，趕在十一點熄燈之前回到宿舍樓。
等回到宿舍時，樓裡已經熄燈了。
林雲衍按下恐慌的心情，快速地開啟了門。
雖然宿舍裡也很黑，但比幽深又長的走廊好多了。
等進到宿舍裡關上門後，他才鬆了一口氣。
今晚黎宸安回了家，尚源有社團活動，已經跟著社團裡其他同學出去了。
所以整個靜悄悄的宿舍裡，只有他和陸聞野。
而陸聞野躺在自己的床上，像是已經睡著了。
林雲衍只是看了一眼，走到桌前把包放下，沒有打燈，摸著黑去洗漱。
這些天來，他已經習慣了摸黑洗漱。
他儘量地放輕動作，一切結束後，攀著樓梯往床上爬。
在掀開床簾的時候，林雲衍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旁邊床上的陸聞野。
今夜是十五，月亮很圓。月光透過了宿舍裡的窗戶，讓靠走廊那邊的半邊床位都亮堂堂的。
林雲衍站在梯.子上，覺得甚至能看清楚陸聞野的下半張臉。
那線條立體的下巴，以及微薄的嘴唇……
林雲衍聽著他均勻平穩的呼吸，心跳速度有些加快。
這一週以來，他每天早出晚歸，陸聞野除了週二問過他之後，就沒怎麼和他聯絡，頂多只會在每天晚上發訊息確定他是不是安全到了兼職的地方。
一想到那天一起看那部電影時，陸聞野不適的反應，林雲衍便心情鬱郁。
在幾次陸聞野問到他兼職的地方時，他都沒回答。
以後他們兩個恐怕會逐漸形同陌路，像這樣能同處一室的情況，會越來越少了。
長久憋在心裡的難過，在此刻彷彿湧了出來。
林雲衍眼眶溼潤，他連忙眨了眨，忍住了想哭的衝動。
在一片靜謐中，他看著陸聞野的下半張臉，心跳加快，衝動下，逐漸湊過了身去。
如果形同陌路是註定的結局，他自私地給自己留一點美好的回憶，也不算過分吧？
最終，在耳畔劇烈的心跳聲中，林雲衍只是顫抖著唇，不捨地親在了陸聞野的唇角。
力道極輕，不過停留幾秒，他就飛快收回。
這種偷親的行為讓他臉上生熱，連心裡的難過都因為害羞而散了幾分。
他連忙爬回了自己的床上，盡力平緩著呼吸。
然而，林雲衍不知道，在他爬進床簾裡的那一瞬間門，陸聞野倏地一下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