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回家的路上，林雲衍察覺到陸聞野的心情不太好。
他在腦袋裡思索了一番理由，最後還是沒找到原因。
車外的霓虹還算明亮，在車子行駛時時而透過車窗，短暫地照亮黑沉沉的車廂。
林雲衍轉頭看去，只能看見陸聞野偶爾被霓虹燈光映照的下半張臉。
在黑暗與彩色燈光的對比之下，那下半張臉顯得神秘又充滿誘惑力。
在這樣的黑暗下，心裡的喜歡也會悄悄蔓延。
林雲衍剋制地移開眼，下一秒，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被陸聞野握住了。
那隻手先是試探地握住了他半個手掌，然後才順勢將他的手包進去，每一根手指都跟他的緊緊相貼，最後十指相扣。
“媽今天和你說甚麼了？”陸聞野問。
一定是寧秋說了甚麼，不然，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甚麼宴會上林雲衍要推他，讓他去和那些女孩們認識。
剛才，他藉著車廂裡的黑暗，也一直在偷偷看著林雲衍。
捕捉到林雲衍看他的動作後，這才忍不住想要問個清楚。
“她是不是攛掇你，讓你監督我找個物件？”
林雲衍一怔，沒想到他是因為這個才心情不好。
“她說，”林雲衍慢慢道，“你已經二十二歲了，是該想想結婚的事了。”
陸聞野失笑，那笑聲裡有幾分不可置信和無奈，“結婚？我這麼早就要想結婚的事情？”
他頓了頓，又問：“那你呢，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林雲衍沉默下來。
他當然不希望陸聞野結婚，可這種話，根本不能說出來。
“結婚是大事，是要慢慢考慮的，急不來。乾媽的意思，只是讓你現在先想想。”
林雲衍艱難地說完，抿抿唇，才又說了句夾帶著個人私心的話：“不過，我們現在還是要以學業為重，你可以之後再去想這件事。”
反正，陸聞野思考結婚這件事情，能晚一天是一天，能晚一年是一年。
聽完他的話，陸聞野緊皺的眉頭這才慢慢鬆開。
只要衍衍沒有催他談戀愛、結婚的想法就好。
他緊了緊握著林雲衍的手，道：“我目前並沒有要談戀愛的打算，更別說結婚了，就這樣挺好的。”
“或者，等你結婚了，我再想想談戀愛的事。”
林雲衍無奈搖頭，想也不想就拒絕：“我不會結婚的。”
陸聞野又笑，嘆道：“那我這輩子也就不用談戀愛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還有些高興。
林雲衍輕笑一聲，沒再說話，畢竟他也不可能再違心地勸陸聞野去談戀愛。
“喜歡陸聞野”與“不想失去家人”這兩件事，就像一條繩子的兩端，如今這條繩子已經亂成了一團，他遲遲也捋不出任意一端來。
……
小長假第一天過去後，第二天，林雲衍就開始了練習。
比起在學校裡忙碌緊湊的時間安排，他在家裡就適當地放鬆了一些，除了吃飯午休，下午練習到四點半就結束。
陸聞野基本上都會陪著他，除此之外，就是在書房裡跟著陸爸爸學習公司裡的一些事務。
這天下午午休後，陸聞野告訴林雲衍，他有事要出去。
他走了後，林雲衍正要開始練習，就接到了一個高中同學的電話。
林雲衍高中的時候在藝術班，打電話來的正是藝術班的一位同學――覃路，他想邀請他出去一起吃飯。
“班長組織的聚會，不過來的同學並不多。我們是聽說你要出演你們學校的《鮫海》，所以想給你慶祝一下。”
林雲衍雖然冷淡，跟同學們的關係也沒有到很好的程度，但他因為出色的外表和技能，以及偶爾幫點其他同學的忙，因此人緣還不錯。
既然是想給他慶祝，林雲衍也不好拒絕，想了想還是同意了。
“那就好，地點是椿風路的景鴻軒。咱們下午六點，不見不散。”
既然下午要和高中同學聚餐，林雲衍也就只練習到了三點半。
結束後，他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下樓，正好撞見寧秋和陸爸爸從外面回來。
國慶期間，陸爸爸也適當地給自己放了假，他和寧秋偶爾就會到外面約會，走一走。
見林雲衍要出門，寧秋便問了一句：“衍衍要去哪兒啊？”
林雲衍道：“椿風路的景鴻軒，和高中同學在那兒聚餐，他們想要給我慶祝一下。乾媽，晚飯我就不能陪你們一起吃了。”
“嗯嗯，沒事的，玩得開心呀。錢還夠嗎，要不要再給你轉點？”
林雲衍笑了笑，“夠的，乾媽不用擔心。”
他說完，上前抱了抱寧秋，這才出門離開。
聽到門“咔噠”一聲合上，寧秋突然想起了甚麼，轉頭看向陸爸爸，“哎呀，聞野也要去椿風路，距離景鴻軒還挺近的呢。他叮囑過我不要讓衍衍知道，這下他們不會撞見吧，我要不要通知他換個地點？”
陸爸爸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髮，道：“撞見了也沒甚麼，又不是甚麼大事。”
寧秋點點頭，隨即就忘了這件事。
……
林雲衍來到景鴻軒的時候還不到六點，不過覃路已經在門口等著他了。
高中的時候，林雲衍和誰都只是點頭之交。但覃路不同，他跟林雲衍參加過幾次一樣的比賽，相處又很和諧，因此關係還算親近。
覃路看見林雲衍過來，眼睛一亮，揮了揮手：“這裡這裡。”
林雲衍快步走到他面前，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你變得更好看了。”覃路嘿嘿笑了笑。
他帶著林雲衍轉身進門。穿過庭院，就是一棟二層高的古典江南風格建築。
白牆黑瓦，簷下掛著的燈籠，與庭院中的翠綠竹林、花蔭小徑相映，構成了如畫一般美麗的風景。
覃路除了舞蹈外，也很喜歡畫畫，看到這樣的景色，道：“哇，收假之前我一定要來這裡寫生。”
要不是今天得聚餐，他都想現在回家拿好東西，再過來畫一幅畫。
感慨完，覃路便帶著林雲衍上了二樓的包間。
此時的包間裡正坐著幾個人，看見林雲衍後，都會笑著起身打招呼。
“好久不見了，雲衍。”
“我們在D市的《鮫海》演出人員名單裡看到你的名字了，你真厲害，竟然選上了男一號。”
“前途無量啊。”
林雲衍笑著一一跟他們打完招呼，在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
快到六點的時候，又陸陸續續來了幾個人。
最後到的是一個半長髮，紮了個小揪揪的男生。
“好久不見，林雲衍。”
他話音剛落，包間裡的氣氛變得安靜了一瞬。
其他同學眼神憐憫地看著那個男生，都一副不忍再看的神情。
林雲衍並沒察覺到異樣，抬頭看著男生，想起來這是跟他一樣學舞蹈的楚越。
楚越考上的是電影學院，因為外貌身材條件優越，選中出演了幾部青春偶像劇的配角，如今也算半隻腳踏進了娛樂圈。
林雲衍禮貌地點頭回應：“好久不見。”
他的反應與對待其他人一樣，並沒有甚麼不同。
楚越的眼神黯淡下來，落寞地坐在了角落。
其他同學們連忙活躍起了氣氛。
人已經到齊，負責組織這次聚會的班長便叫來了服務員，讓他們可以上菜了。
一群人都不愛喝酒，但因為是聚會，班長還是點了一點果酒。
吃飯間，幾人也聊起了很多話題，氣氛又熱起來。
“我家裡人讓我考教師資格證，想讓我去學校裡教畫畫。哎，可是我一點也不想做老師。”
“做美術老師多好啊，那麼清閒。”
“我沒啥追求，倒是就想開個培訓班，教教小朋友們跳舞。”
兩三年前還只是悶頭學習的學生們，現在都不得不思考起了未來的職業打算。
“楚越進了娛樂圈，以後會不會就是大明星了？”
“對呀對呀，要不你現在給我們多籤幾張簽名照，以後這些簽名照可就升值了！”
楚越被氣氛帶動，臉上的落寞也逐漸消散。
聞言，他只是喝了口果酒，道：“誰出門會隨身帶著自己的照片啊，自戀嗎。”
同學們頓時笑作一團。
林雲衍在其中，臉上也掛起了淡淡的笑意。
包間裡的燈光柔和，彷彿給人籠罩上了一層柔光。
他就坐在那裡，臉上只帶著出塵的一抹微笑，像是端坐雲端的仙人，與他們無比疏離。可明亮的眸子又是那麼溫柔地注視著他們，彷彿又融入人間。
楚越心中酸澀，悶悶地又喝了一口果酒。
“雲衍當初也該考電影學院的，憑你的條件肯定能火，這樣我們就有兩位大明星同學了。”
“別，娛樂圈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雲衍應付不來的。楚越也要保護好自己啊。”
“不是還有陸聞野嘛，他會保護好雲衍的。”
幾人聊得上頭，說到陸聞野的名字時，包間裡的氣氛又詭異地僵了一瞬。
提到陸聞野的那個同學連忙抱歉地看了一眼楚越。
“我對進娛樂圈沒有興趣。”林雲衍淡淡開口，“做那行都得演戲，需要有演技吧，我可不行。”
他說著，看向了楚越，“楚越，你挺厲害的。”
楚越端著杯子的手一抖，不可置信地看著林雲衍。
覃路連忙出來圓場，“楚越厲害，雲衍你也厲害，不用謙虛。以後不是大明星，肯定也是哪個舞團的首席吧。”
氣氛也因此再次活躍起來。
這一次聚會時間不長，吃完飯，幾人又聊了會兒天，便決定散去。
班長讓大家到家後發個訊息給他報平安，隨後看著其他同學一個個離開，也伸手攔了輛計程車。
最後只剩下了林雲衍、覃路和楚越還站在景鴻軒門口。
剛才大部分的果酒都進了楚越的肚子裡，因此這會兒因為酒精上頭，他的臉有些紅。
在一輛計程車停在面前時，楚越回頭看了眼林雲衍，鼓起勇氣上前，從兜裡掏出了一張甚麼東西，然後塞到了林雲衍手裡。
“只給你的。”說完，他利落地轉身上了計程車，彷彿再慢一點，林雲衍就會把他給的東西還給他。
計程車啟動離開，林雲衍低頭一看，發現手裡被塞進來的是一張楚越的證件照，上面簽了名。
覃路也看見了他手裡的東西，嘆了一口氣：“哎，這麼多年，他的心思還沒變。”
林雲衍疑惑地轉頭看向他。
覃路道：“現在還早，我們在附近逛逛吧，邊走邊說。”
從六點吃飯到現在，也才七點半，椿風路這會兒就有不少人在逛街，很是熱鬧。
林雲衍也很久沒逛過了，便點了點頭：“走吧。”
兩人並肩往一個方向走著。
“其實也沒甚麼，就是楚越那傢伙吧，他從高二的時候就開始暗戀你了。”
只是高中的時候，林雲衍和陸聞野一直形影不離的，學校裡都在傳他倆在談戀愛。
因此楚越就沒敢向林雲衍表露自己的心意。
“你跟陸聞野現在怎麼樣了？你們還在談戀愛嗎？”覃路問。
林雲衍沉默了片刻，道：“我們沒在談戀愛，他是直男。”
“直男？！”覃路彷彿聽到了甚麼令人震驚的大訊息，腳步都停了下來。
“他居然是直男？這，你確定沒有錯嗎？”
“嗯。”
“那你呢？你喜歡他嗎？”
林雲衍沒說話，似乎是預設。
覃路來回左右踱步，“這可就……莫非真的是那句話，直男和同性相處起來時，比gay還gay？”
“可是，其他直男還坐大腿、互相喂東西甚麼的，油膩得很。但你和陸聞野反而沒有那樣。”
陸聞野跟林雲衍的相處是無比自然的，他們之間很默契，即使偶爾一些行為顯得親密，但因為陸聞野的剋制，以及林雲衍習慣了不在意，便讓人覺得恰到好處，彷彿他們“就該是如此”。
“我們當時以為你們在談戀愛，也不全是因為你們總是形影不離。而是，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太對勁啊。”
覃路作為當時離林雲衍比較近的人，好幾次看見陸聞野看林雲衍的眼神，都是隱藏著愛意的。
甚至偶爾還有迷戀、佔有慾甚麼的……
林雲衍聞言，不由得回想了一下陸聞野那時的眼神。
可記憶裡，除了溫柔和包容，就沒有別的了。
覃路嘆了一口氣，看樣子，林雲衍自己也沒察覺到。
而且如今距離高中已經過了兩年，興許陸聞野也變了。
但終歸，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
覃路想了想，道：“可以留心觀察，再仔細確認一下。其實我也說不準，可能就是我們誤會了呢。”
他說完，看著林雲衍手上的照片，又道：“如果陸聞野真的是直男，那你還要繼續喜歡他嗎？”
以林雲衍的性格，他肯定做不來糾纏直男這種事，只會遠遠看著。
那後果，恐怕會很慘烈。
林雲衍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因此還是沉默不語。
三年的喜歡，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放下的。
“哎，”覃路嘆了一口氣，“你也可以試著喜歡別人，我覺得楚越就挺不錯的。你看，他嘴上說著不會有人隨身帶著照片出門，結果他偷偷給你帶了一張。”
他話音剛落，林雲衍就淡淡看了他一眼。
覃路連忙閉嘴，訕訕地笑了笑。
“你有楚越家的地址嗎？”林雲衍問。
他現在問這個，是甚麼意思也不言而喻了。
“真的不再考慮一下了嗎？”覃路試探著問。
林雲衍搖了搖頭。
他不會喜歡上除陸聞野以外的人，也知道一直暗戀一個不可能的人的滋味。
所以，還是打消楚越的念頭比較好。
覃路見無法再說服他改變心意，無奈之下，拿出手機把楚越家的地址發給了他。
話也說完了，覃路給自己家司機打了電話。
“那我就先走了，陸家的司機甚麼時候來接你？”
“我待會兒再聯絡他。”林雲衍道。
覃路點了點頭，兩人往前走著，很快，就有一輛車停在了路邊。
那是覃路家的車。
“你一個人注意安全啊。”覃路向林雲衍揮揮手告別，上車離開。
林雲衍看了看時間，這會兒還不到八點，便決定再走走散散心。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路過一家咖啡廳時，餘光瞥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雲衍心猛地一跳，停下腳步，透過咖啡廳的玻璃窗往裡面看。
在咖啡廳角落的卡座裡，那個他熟悉的身影正是陸聞野，而在陸聞野的對面，則是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漂亮女孩。
兩人似乎說些甚麼，女孩被逗得不禁笑了笑。
林雲衍記得，那好像是那天楊家千金的生日宴會上，他見過的其中一位千金。
所以，陸聞野說的下午有事，就是出來見她？
他們是在約會嗎？還是說相親？現在已經聊到哪一步了？
林雲衍臉色蒼白，僵立著身體，想要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這沒甚麼的，可能是寧秋的安排，陸聞野不能推掉。兩人也只是在聊天，陸聞野背對著他，他看不見他的表情，也許此時陸聞野已經拒絕了那位千金呢？
可不管怎麼想，林雲衍也根本做不到轉移視線。他只能自虐一般的，盯著聊天的那兩人看。
這時，有人從後面拉住了他的手臂。
林雲衍一個激靈，收回心神轉頭往後看，卻看見了一個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的人。
那人不懷好意地問：“你都看到了吧，不衝上去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