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意滿滿又帶著酸味的一句話，讓林雲衍一怔。
他輕輕皺眉，聲音不大不小，“我得意甚麼？”
丁書遠冷哼一聲，“那天你就在病房外，肯定都聽見了吧？陸聞野又拒絕了他的一個追求者，你不得開心死？這樣你就可以繼續賴在他的身邊，享受他事無鉅細地照顧你。”
上學期他每晚到陸聞野他們的宿舍裡一起學習時，就故意觀察過陸聞野和林雲衍的相處。
那時林雲衍因為臨近期末，每天都會在舞蹈室裡練很久的舞，然後晚上七八點的時候才回宿舍。
而陸聞野會提前買好晚餐去接他，讓他一回到宿舍就可以吃，在他吃完後還會給他按腿放鬆。
觀察了一陣子後，丁書遠就發現，林雲衍在陸聞野給他按腿時，會不好意思地微微臉紅，看向陸聞野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神溫柔，還帶著深深的愛意，跟他外表的冷淡、不食人間煙火完全不同。
“我知道你也喜歡陸聞野。”丁書遠冷笑著，道，“你還比誰都清楚他是個直男，所以你一直沒有表白，否則一旦當他知道了你喜歡他，他這麼討厭同性戀的一個人，恐怕會被噁心得吐出來吧？”
聽到這兒，林雲衍也明白了，丁書遠估計就是因為陸聞野拒絕了他，氣不過，所以來找他撒氣。
林雲衍皺著的眉頭鬆開，他想了想，一臉認真地道：“你不瞭解他，他的風度不會讓他吐出來，不管他有多麼討厭那個人。”
丁書遠聞言，嘴角抽搐了一下。
為甚麼要這麼認真地跟他討論陸聞野吐不吐的問題，這是他的重點嗎？！
丁書遠深吸了一口氣，才忍住沒有破口大罵，“你是在裝沒聽懂我話裡的意思嗎？”
林雲衍眼神淡淡地看著他，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上次陸聞野已經拒絕了你，我不懂你現在把怒氣撒我身上有甚麼意義。就算你罵我千句百句，他也不會喜歡你。”
“你倒不如痛快點放手，這樣還能讓自己有尊嚴些。”
丁書遠緊緊皺眉，怒道：“那他就會喜歡你了嗎？你以甚麼資格在這兒對我說這些，比起我，仗著陸聞野不知道就死乞白賴待在他身邊的你，不是更加卑劣嗎？”
林雲衍無奈。他自認為自己的語氣已經算很好了，可非但沒有勸好丁書遠，反而還把人激怒了。
他嘆了一口氣，道：“如果這麼說能讓你覺得好受些，那我也無意改變你的想法。只是，我的確是還待在他身邊，但我並不會希望他愛我。”
丁書遠看著一臉平靜的林雲衍，一瞬間竟然覺得他說這話時是真心的。
但隨即丁書遠就否認了。
笑話，林雲衍那麼有心機，說這些就是為了迷惑他罷了。
“他愛不愛你重要嗎？你只要還在他的身邊，同學們就都會誤會你和他是一對，這樣一來，就算他是直男，也不會有女生向他告白，他也沒有談戀愛的機會。”
丁書遠嘲笑著，道：“你就可以一直霸佔著他，林雲衍，你賤不賤啊。”
他話音剛落，林雲衍還沒有反應，就聽到邊上傳來餐盤放在桌上的“噠”一聲。
下一秒，丁書遠就被人抓著胳膊，從座位上拎了起來。
丁書遠驚呼一聲，轉頭就看見了盛怒的陸聞野。
陸聞野的眉眼陰沉地壓著，眼鏡片下的雙眸泛著冷意和怒火，他道：“剛才那句話，你敢再說一遍試試？！”
陸聞野沒想到，他就是去點餐的這麼一會兒工夫，丁書遠竟然就敢來找林雲衍，還說了那麼難聽的話。
林雲衍小時候生過病，後來雖然治療好了，能夠和他們正常地溝通。可是在面對不熟悉的人時，他就不能那麼自如地面對。
陸聞野不禁在想，如果他晚回來一會兒，或者是今天中午他沒陪著林雲衍一起吃飯，那林雲衍是不是就只能呆呆地聽著丁書遠的謾罵，然後一整天都會很難過。
“陸……陸聞野。”丁書遠沒想到他過來得這麼快，說話間有些緊張。
他沒想好該怎麼回覆陸聞野，整個人被陸聞野身上的怒意駭住，大腦一片空白。
那天拒絕他時，陸聞野就和平時的溫和不一樣，很冷漠。然而現在的陸聞野和那時的冷漠也不一樣，比那時更恐怖了一些。
林雲衍花了幾秒回過神來，看見陸聞野眼神陰狠地盯著丁書遠，周圍有其他同學也悄悄看了過來，便連忙起身。
他上前拉住陸聞野，在他的手碰到陸聞野手臂的那一瞬間，陸聞野緊皺的眉頭就頓時鬆開。
“陸聞野，你先放開他吧，好多同學在往我們這邊看。”
丁書遠把陸聞野剛才的反應收入眼底，此時不甘地瞪了一眼林雲衍。
陸聞野聞言，點點頭鬆開了丁書遠。
但下一秒他的手又按在了丁書遠肩頭，將人按回了座位上，似乎是怕人趁機溜走了。
而他還是站在原地，垂眸看著丁書遠時，帶著一股壓迫感，“道歉。”
這兩個字的語氣比剛才那句話平淡多了，可丁書遠心裡的緊張和恐懼一點兒也沒少。
他死死咬著牙，不想就這樣開口給林雲衍道歉。
丁書遠嘟囔道：“我哪裡有說錯嗎？為甚麼要我道歉。”
他聲音很小，可陸聞野還是聽見了，“你罵了人，你不該道歉？”
“或者，”他頓了頓，道，“你希望我用別的手段讓你道歉？”
陸聞野的話說得含糊，但他知道丁書遠能明白他的意思。
丁書遠聞言，不由得渾身一震。
“陸聞野，這裡可是學校……”他不可置信地道。
身為金融系的學生，他知道陸聞野家裡的背景，知道他爸是赫赫有名的陸氏的董事長。
可就算陸氏再有錢，再有背景，也不能對他一個學生做甚麼才對！
然而這時，鄰桌几個女生的聲音傳入了丁書遠耳朵裡。
“大學其實就是一個小型社會了，在這裡上學三年了，大家身份背景上的差異，我覺得還是挺明顯的。”
“剛才那個學弟好像說甚麼，沒有女生向陸聞野告白，陸聞野都沒有談戀愛的機會。笑死，這是我今年聽過最大的笑話了。我去年就向陸聞野要過微信，結果他說他不用手機。”
“我能說我也是嗎？後來鼓起勇氣找他告白，被狠狠拒絕。之後就加入學妹們一起快樂地嗑cp了。”
幾個女生的談話，讓丁書遠臉上白一陣紅一陣的。
他剛才最後那兩句話說的是有點大聲，沒想到都被鄰桌的女生們聽見了。
關鍵是，那是他說來諷刺林雲衍的，現在這幾個女生說的話就是間接在幫林雲衍回懟他，然後打他的臉！
陸聞野見丁書遠遲遲不道歉，眼神更冷了幾分。
“丁書遠，道歉。”
陸聞野話音剛落，丁書遠慌亂中覺得自己的腦袋突然清明瞭些，他也頓時反應了過來。
他是在學校裡沒錯，可他的父母並沒有在學校裡。而且他之前做過的那些事，陸聞野肯定能讓人查出來，他的成績、背景又都不如陸聞野，學校肯定不會護著他的。
丁書遠手心裡出了汗，他看了眼林雲衍，最終咬著牙，萬分不願地道了歉：
“林雲衍，對不起。”
說完，他忐忑不安地等著林雲衍和陸聞野的反應。
林雲衍看向陸聞野，片刻後點了點頭，意思是收到了。
陸聞野也沒再刁難丁書遠，只是在林雲衍邊上坐了下來，“你走吧，我們要吃飯了。”
丁書遠知道自己有些敷衍，但沒想到他們這就原諒了他。
他神色一喜，連忙起身離開，卻沒看見陸聞野眼中的冷意絲毫沒有褪去。
丁書遠走後，陸聞野面上的冷意才徹底融化，他把一個餐盤放到林雲衍的面前，溫柔道：
“吃飯吧，待會兒下午我們出去逛逛。”
他的語氣轉變如此之快，鄰桌几個女生都不由得瞪大了眼，隱隱還有些激動。
林雲衍點點頭，吃了一口蔬菜後，轉頭髮現陸聞野還在看著他。
他想了想，低聲問：“你怎麼了？還在生氣嗎？”
陸聞野搖搖頭，“沒有。”
他只是在觀察，看看他的衍衍有沒有受到丁書遠說的那些話的影響。
好在林雲衍看上去一切如常。
林雲衍點點頭，又吃了一口蔬菜後，試探著問道：“你剛才聽到了多少？”
陸聞野一頓，沉聲道：“他最後說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
“衍衍，”陸聞野用筷子撥了撥餐盤中的米飯，思索著道：“他說的話不對，我並不是因為你在身邊，所以才不去談戀愛。我是一直都沒有這個心思。”
“下次如果有人再對你說這種話，你可以直接懟回去，或者無視他們，不要乖乖地在原地一直聽著。”
林雲衍輕笑。他知道，陸聞野這是在擔心他不能應對。
明明他這幾年改變很大，但在陸聞野心裡，他還是像小時候那樣。
他道：“我剛才也不是隻有呆呆地聽著，我有直接回懟他。”
陸聞野“嗯”了一聲，“衍衍做得很好。”
隨即，他又感慨似的說了一句：“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丁書遠這一舉實在是有點影響人的心情，林雲衍便乾脆轉移了話題。
等到一頓飯吃完，回宿舍的時候，林雲衍突然想起了甚麼，抿唇笑著，問：
“你說你沒有談戀愛的心思，但那應該是之前吧？之後呢？”
“之後？”陸聞野思索了下，轉頭看著林雲衍。
陽光底下林雲衍的臉越發白皙，頭髮也變得柔軟，髮絲似乎都發出了溫暖的光芒。
陸聞野不覺，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
他頓了頓，揉了把林雲衍的頭髮，“之後該監督你吃藥了。”
林雲衍嘴角的笑頓時變得有些僵硬。
陸聞野頓時失笑，不經意問道：“衍衍呢？想談戀愛了？”
林雲衍雖然喜歡著陸聞野，卻從來沒想過他們會談戀愛。
因此，他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是不知道，而不是不想。
這次笑容僵硬的輪到了陸聞野，他右手虛握了握拳，又插到兜裡，在林雲衍看不見的地方捻動了一下。
“那衍衍有喜歡的型別嗎？”
林雲衍：“也許是成熟穩重的那一型別吧。”
成熟穩重，陸聞野覺得自己好像就是這個型別的。
看來衍衍沒有確切喜歡的人，心裡最喜歡的還是他。
陸聞野的笑容頓時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