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車終於姍姍來遲, 三兩個結伴而行的小姑娘撐著傘互相幫扶著上了車,在關門前頗有些奇怪地瞧了眼那個呆愣在原地撐著洋傘的女孩,好像從剛才開始就對著一個方向一動不動了……
她有些好奇對方在看甚麼, 結果彎下腰還沒來得及看清, 車已經緩緩啟動。
直到電車已經走出幾十米外一聲鳴笛,紀眠才終於回過神, 她握著傘的手指關節因為捏的用力而泛白, 怔然地看著前方。
雨勢越來越大, 乙骨憂太的白色制服很快溼透了,緊緊貼在他的身上,雨珠順著額前垂落的髮尾一路向下劃過利落的臉部曲線, 在他的下巴處聚成豆大的水滴。
“憂太……”紀眠喃喃出聲。
乙骨憂太終於抬起了頭,沒半點血色的臉上墨綠色的眼睛就像一汪深邃流動的海。
像一個獨自悲傷又故作堅強的人, 孤寂地站在天地間,一碰就會碎。
乙骨憂太看到紀眠手中的洋傘, 心念一動。是在菲斯的時候她曾為他撐過的傘,那是從小到大第一次有人為他撐傘,他心裡一暖,無意識勾了勾唇。
他指尖微動,很快一個龐然大物自他身後的陰影湧動而出,在他的頭頂一點點形成一個遮雨的殼,他用咒力為自己做了一把保護傘。
紀眠和他說過下雨就要撐傘,那他就不會再淋雨了。
只是這個動作太生疏,抑或是他此刻咒力太不穩定,依舊有星點雨絲落在身上, 整個人顯得落魄又可憐。
紀眠的雙眼被刺痛, 心狠狠揪起來, 天知道她用了多大力氣才忍住沒過去給那隻小狗撐傘。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放得很輕很低,但她知道乙骨憂太能聽到。
“你怎麼會在這裡?”
回應她的是冰冷的雨聲。
原本淅淅瀝瀝的小雨已經醞釀出一大片烏雲,陰沉沉地壓在頭頂,四周只有雨點砸落在地上的聲音。
紀眠看著對面溼透的白衣少年,突然覺得有些不認識他了。
他為甚麼會在這裡?
答案很簡單,只是她不願意相信罷了。
咒術師可能感覺不到自己的咒力嗎?
乙骨憂太這個人總是這麼自我啊,讓他在戰鬥的時候小心一點不要總是毫無防備就衝上去,仗著自己咒力多會治療就為所欲為,他不聽,每次依舊衝到前線試探當肉盾;讓他在下雨的時候記得打傘,也不聽,那現在渾身溼透給誰看?
指望她心軟嗎?
不,他們之間不應該是這樣的。
紀眠不知道是對誰搖了搖頭,心裡又酸又疼,就看到乙骨憂太的身形突然動了,他抬腳,緩緩向她走來。
一瞬間周圍嘈雜的雨聲安靜了,紀眠的視野裡只有一步步朝她靠近的白衣少年,他腳步沉穩而緩慢,一下一下敲擊在她此刻脆弱無比的神經。
她強迫自己冷靜,卻在看清對方的眼神時,下意識打了個冷顫。
詛咒們在面對乙骨憂太時那種發自內心的敬畏和恐懼,她突然無比真切地感受到了,因為她此刻就是那雙墨綠色鷹眼的下一個目標。
紀眠幾乎是瞬間後退一步。
乙骨憂太驟然停在原地,好似被按了暫停鍵,他睜大雙眼有些難以置信地看清紀眠眼底的恐懼,她的後退深深了刺痛他的心臟,他似乎很震驚,墨綠色的眼裡滿是受傷。
最後他收回已經邁出的腳步,像佇立在雨中的一座雕塑。
紀眠突然就不想思考任何事,她覺得自己腦子快要爆炸了,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先離開這裡。
她毫不猶豫地轉身,慌亂中聽不清身後的聲音,她知道乙骨憂太沒有追上來,但他在死死地盯著她。
紀眠忘記過了多久,等到她的意識回過神,她已經站在了他們的別墅門外,收起來的傘還在順著傘骨一路向下滴著水。
她惶然地抬起頭打量周圍的景象,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她剛才根本沒想別的,只是覺得和乙骨憂太的對視讓她有些喘不上氣,潛意識裡覺得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能會讓她難以承受。
但卻回到了這裡,回到了他們兩個人的家,或者說,她落荒而逃的方向也是他為她選擇的。
毫無疑問,有某種力量在無意識中引導著她的行動。
紀眠突然輕笑了聲,把傘放到玄關處,換鞋、放下她的包,然後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了。
大概過了半分鐘,玄關處咔嚓一聲,夾雜著突然闖進的雨聲,一陣清冽的氣息無聲地踏入。
乙骨憂太回來了。
紀眠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半點動作,直到乙骨憂太走到她的身側,留下一路水漬。
“眠眠……”
他乾澀的喉嚨幾乎要發不出聲音,胸口的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看著紀眠冷冰冰的側臉,心慌被無限放大。
他伸出手想去探他的手,卻發現自己渾身都溼透了,身上的雨水會濡溼乾淨的她,於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緩緩收回。
“你聽我解釋好不好? ”
他的話裡帶著無限的祈求。
“我沒有──”
“我身上有你的咒力定位,我一出門你就知道我說去五月家是說謊了。”
紀眠突然開口打斷,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似乎在平靜地宣讀一個答案。
聽到她的話,乙骨憂太的心成了一團亂麻,他的心臟急速跳動著,有甚麼東西從沸騰的血液裡蔓延、在心尖匯聚。心口處燙得他幾乎不敢呼吸,只能無措又徒勞地拼命遏制。
“我……”
“昨天在銀座你也是透過這種方式找到我的。”紀眠扭頭看他,“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眠眠,我不是故意的。”
乙骨憂太在她身旁半跪下來,心慌到不能自已,抓過紀眠的手握在手心,“……但是,我怕你遇到危險,這樣我就能第一時間去保護你,而且就算我不在你也”
“那你有經過我的同意嗎?”
紀眠再一次無情打斷,她的手在他手掌包裹中攥成拳頭,扯了扯嘴角無比艱難得道:
“乙骨憂太,你有沒有覺得,你的行為很像甚麼?”
“你收到我的簡訊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覺得我像個傻子一樣在你眼皮底下還渾然不覺想騙你?”
紀眠說著說著,突然輕笑,眼角淡淡苦澀,注視著那雙墨綠色的瞳眸,“你真的喜歡我嗎?”
乙骨憂太的眼神溫柔又偏執,一點點掃過紀眠蒼白的臉,低沉的嗓音帶著病態的鐘情:“眠眠,我很愛你。”
紀眠終於受不了了,她從未想過和乙骨憂太在一起會讓她有如蛆附骨般難受,她掙開他的雙手騰地站起來,眼尾泛紅,厲聲道:“你根本不是愛我,你是想掌控我!”
乙骨憂太猛地抬起頭,紀眠終於看到他的眼睛,心中駭然,再說不出別的話。
那雙三秒前還一貫溫柔的墨綠色瞳眸此刻佈滿血絲,眼眶通紅死死盯著她,像絕境之中的困獸,“不可以說這樣的話。”
乙骨憂太上前一步,不顧紀眠驚慌的臉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橫到胸前,“我想不到除了愛你以外的任何事,甚至不知道怎麼才能不愛你!”
紀眠被他嚇了一跳,“可是,你根本不知道怎麼愛人。”
“你詛咒了我。你說你愛我,可你根本不管我的感受!”
紀眠說著說著突然感到無比的委屈和悲憤,心被一整個泡進苦澀裡,面露悽然。
“乙骨憂太,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你有沒有想過被你詛咒之後我會變成甚麼樣子?你想要的究竟是甚麼?對你言聽計從的陪伴?就算沒有意識,就算我死了也無所謂是嗎!”
“既然如此你為甚麼要給裡香解咒!你把她束縛在你身邊永遠陪著你不是你最想看到的嗎!”
爭吵之中總是會因為話趕話造成傷害,紀眠說完之後,整個客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她抬頭猝不及防對上乙骨憂太蒼涼的眼,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嘴唇泛著青白,連最後一絲血色也完全失去了。
紀眠腦中一聲洪鐘敲響,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甚麼。
好像有一盆冰水從頭澆至腳底讓紀眠驟然清醒,她明白言語有時候多麼傷人,更何況談及到裡香,那些跟傷痛有關的隱事,就像記憶裡未愈的傷口,輕輕一碰就可能流出血來。她瞬間慌亂,方才的氣勢弱了半截,張口就要解釋:“我不是”
“那你呢?”
乙骨憂太突然開口,臉色灰敗,帶著絕望深深看進紀眠的眼底,“你在意過我的感受嗎?”
“紀眠,你到底為甚麼來到我身邊的?你想從我身上得到甚麼?”
紀眠一愣,顯然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樣的問題。
“是我錯了。”乙骨憂太的聲音無限苦澀,他突然頹敗地垂下頭,未乾的雨水順著髮絲滾落,眼神中帶著些許悲涼,“就像你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你從來沒有屬於過我,異世之人。”
“你……”
紀眠神色怔然地看著他,沒想到自己的身份被這樣沒有任何緩衝地揭開。
不是沒有想過和乙骨憂太坦白她的身份,她說和乙骨憂太的以後絕不是謊話,但她害怕對方在知道她是抱著攻略目的接近他會生氣,所以一直在尋找合適的機會,但絕不是以這種方式。
她的遲疑似乎是某種無聲的預設,乙骨憂太扯了扯嘴角,滿臉的落寞與自嘲,“你想拿走甚麼?我的咒力、我的生命、還是我對你的喜歡?拿到之後呢?你是不是就會幹乾脆脆的離開?紀眠,你到底有沒有心?”
“你甚麼意思?”紀眠滿眼的不可置信。
“你來這裡的目標,虎杖、棘君還有五條老師,是不是誰都可以?”
窗外的雨還在下,無盡的滴落聲響起,有遠有近,盪出一片漣漪。走之前客廳的窗戶沒關,幾滴搖曳的雨落在臺前形成密密麻麻一片水意。
“……你就是這麼想我的?”
紀眠愣了半晌後,聽到自己不確定的聲音。
“乙骨憂太,你覺得我一直都是在欺騙你的感情?”
她突然開始奮力掙扎,竟然真的掙脫了乙骨憂太的鉗制,“你怎麼能這麼想?”
乙骨憂太看著她,面色平靜的像一池死水,“不管怎麼想,你已經是我的了。既然你當初選擇了我,那我就絕對不會再放手,我不會給你離開我的機會。”
他彎腰又去探紀眠的手,卻被一把拍開,啪的一聲清脆的聲音迴響在空曠的客廳,好像有甚麼東西也跟著碎了。
“出去。”
紀眠冷冷地吐出這兩個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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