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杭雪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眼前是白色的牆板。
她的口鼻上戴著氧氣罩,如夢初醒一般,像是做了一個非常悠遠的夢,即便她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夢了甚麼。
她好像夢到了外公外婆,還夢到舅舅。
他們在山上挖竹筍,外公拿著鋤頭,舅舅揹著一個籮筐。挖了滿滿一籮筐的冬筍,於是他們回了家,掰開竹筍皮,開始製作筍乾。一轉眼,筍乾曬好。舅舅最愛吃筍乾炒酸菜,說開胃又下飯。酸菜是外婆自己醃製的,放在缸裡發酵一段時間後變得鹹酸可口。
忽然,外公外婆還有舅舅全部不見,杭雪一個人在家裡四顧茫茫,她想大喊,卻如同被緊緊腕住脖頸,怎麼都開不了口。
再然後,杭雪聽到有甚麼東西被打翻,清脆的聲音。
“……醒了!杭雪醒了!醫生!護士!”
杭雪纖長濃密的睫毛如羽翼般輕輕煽動著,她大腦還有些沒有運轉過來,懵懂地看著眼前為自己做檢查的醫生。
她終於想起,自己好像暈倒了。
暈倒的期間,她甚麼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送到醫院,也不知道醫護人員在跑前跑後忙活,更不知道杭哲這個大男孩竟然偷偷地落了淚。
她只是睡了一覺。
漸凍症的病程發展過程,簡單來說就像是一個人慢慢被凍住。杭雪現在已經有一隻手萎縮無力,同側的左腳也開始變得無力。這在病程中算是工作困難期。這個時候病人需多加休息,否則病情很容易加速加重。
杭雪這段時間太過勞累,醫生判斷,用不了多長時間,她就會進入日常生活困難期。到這個時期也是中期,病人的手腳往往都已經產生嚴重的障礙,生活幾乎無法自理,需要依賴他人。
她真的太年輕了,病床進展尤其迅速。
董賢淑在一旁淚流不止,無聲哭泣。
自從生病以來,杭雪好像從未把自己當成一個病人,尤其這段時間為了楊梅的事情,一個人甚至做著好幾個人應該做的事情。
她把自己累得精疲力盡,體力透支,終於身體出現明顯的反應,強迫她進入休息狀態。
醫生囑咐杭雪接下去得多多休息,不要讓自己太過勞累。
醫生再次建議:“現在單單服用營養神經的甲鈷胺和維生素B12還是不夠的,可以的話,還是要服用力如太,這樣共同輔助治療,能夠起到更好的效果。”
杭哲問:“力如太是甚麼?”
力如太也就是利魯唑片,是可以延長漸凍症患者的生命或延長病程發展時間的藥物。
因為是法國進口的藥,價格相對來說十分昂貴。
其實杭雪從得知自己生病就知道可以服用利魯唑片,但是她拒絕了。副作用是一點,昂貴的價格也是一點。這款藥目前並沒有被納入醫保,並且吃藥並不是一天兩天,一般人家裡很難負擔。所以從一開始,杭雪就瞞著杭哲,說漸凍症現在根本無藥可醫。
事實上,時至今日,漸凍症仍舊是無藥可醫,只不過力如太能夠延緩病程而已。
醫生簡單介紹過後,杭哲便懂了。
杭哲多瞭解杭雪,不用猜,他就知道杭雪為甚麼不肯用藥。
杭雪很清楚自己的情況,她不想用藥,也沒有必要用藥。
一般藥物在人體中代謝的途徑是肝臟或者腎臟。要想服用力如太,首先也得保證肝腎的情況良好。杭雪這個年紀,這方面都沒有甚麼問題。但服了藥之後,肯定會對自己的器官產生一定的損傷。
但這次杭哲十分堅決,無論杭雪怎麼樣反對,他都要讓醫生開藥。
杭雪想要阻攔杭哲,可是她說甚麼杭哲都不聽。
“哥!”杭雪著急,企圖下床,可是沒站穩,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杭哲連忙過來攙扶杭雪,問她有沒有摔著。
“我沒事,哥。”杭雪抓著杭哲,深怕他去找醫生,“我不用藥,求你。”
杭哲又氣又心疼,下意識地問:“你腦子還在盤算那件事?”
杭雪沒說是與不是,她只是紅著眼求杭哲:“你就當做這是我的遺願,行嗎?”
這也就是杭雪生病以後第一次在杭哲的面前落淚,她無聲地哭泣,眼睫毛叫淚水打溼。那張臉原本就小了一圈,現在一哭,又紅又惹人憐。
甚麼狗屁遺願!
杭哲將杭雪抱回病床上,眼眶紅得不像話。
只有董賢淑在一旁沒有搞清楚狀況,以為杭雪是怕藥價格太貴,她開口:“再貴的藥都要吃,我們都可以去掙錢。”
*
杭雪其實沒有甚麼大礙,住在醫院觀察了一天,第二天便可以出院回家。
她很抱歉,讓舅媽和杭哲擔心了。
這兩天她是美滋滋地睡了一覺,可家人沒少為她忙前跑後的。
杭雪多方爭執,最後沒讓醫生為自己開藥。她說即便是開了,她也不會吃。
她是如此倔強。
杭哲是妥協,又是不甘,他說自己不管了,要死要活的他都不管了。
董賢淑也拿杭雪沒辦法,尤其聽說藥物的副作用會很大,她沒甚麼文化知識,以為吃這個藥就如同化療一般的副作用,她更怕杭雪接下去的日子會不好受。
索性,就由著杭雪。
這次出院,一家人順便去市場買了一些所缺的生活用品。
一路上,杭哲都沒有搭理杭雪。
去超市的時候,杭雪故意拉了拉杭哲的衣袖,說:“哥,我想吃巧克力。”
杭哲低頭瞥了杭雪一眼,不言語。再過一會兒,結賬的時候購物車裡多了一盒巧克力。
杭哲看著那盒巧克力笑,說:“還是我哥好。”
杭哲輕哼:“少囉嗦。”
買來給她巧克力並不是杭雪希望的那個牌子,這邊的市場裡也沒有賣那個牌子,不過沒關係,她還是會吃。
放入口中慢慢融化,咬開,並沒有期待中的柔軟夾心,但足夠甜。
但巧克力的口感似乎都大差不差,苦澀,又甜膩。
接下去的日子,一家三口依舊還是在山上生活。
杭雪的一半身體就像是被慢慢凍住,繼左手無法抬起後,左腳也越來越無力,直至無法抬起。這時候的她已經得藉助輪椅行動。
輪椅是村裡一戶人好心送給杭雪的。
之前杭雪幫著大夥兒一起在網上賣楊梅,大家都記得她的好。不知道她得了甚麼病,還以為是她的腿傷還沒有好透。杭家人也沒有多說。
時間眨眼來到暑期。
八月山上的夏天比山下要涼快許多,即便房間裡沒有裝空調,但夜間睡覺還是得蓋一層薄被。
杭雪每天還是埋首在電腦前,董賢淑不知道她在忙活著甚麼,只是經常提醒她不要讓自己累到了。
董賢淑也不反對杭雪玩電腦,因為杭雪不是在玩遊戲,她更多的是戴著耳機在聽歌,有時候會寫一些東西,只一隻手在鍵盤上噼裡啪啦地敲打,隔一個房間都能聽到機械的敲擊聲。
如今杭雪身體不便,都虧了董賢淑在一旁照顧。杭哲雖然和杭雪關係好,但到底是男女有別,這個年紀有很多地方不方便。
杭雪要洗澡,站不穩,只能坐著擦拭,她擰不動毛巾,董淑嫻就幫著把毛巾沾熱水打溼再擰乾遞給她。
她仍然堅持能做的事情自己做,左手雖然不能動彈,但右手並沒有多大影響。洗澡的時候用右手擦拭並沒有太大問題,可後背還是得舅媽幫忙。
杭雪越來越瘦了。
現在頂天了也不到九十斤,一米六幾的女孩子,後背的骨頭明晃晃地隔著一層面板,叫董賢淑看了心裡不是滋味。
醫生叮囑要營養均衡,董賢淑總是變著法子給杭雪做好吃的,奈何她現在的胃口也是越來越差。不想辜負董賢淑的好意,杭雪會刻意多吃一些,可一多吃就會導致積食,有一次甚至半夜吐了。所以再不敢強迫杭雪吃東西,只要她不想吃了,那就不吃了。
杭雪現在吃飯也只能用勺子,吃到最後幾口的時候最麻煩,恨不得能彎腰去把碗裡剩餘的吃進嘴裡,而不是半天用勺子舀不上來。那副樣子真是要多狼狽有多狼狽,慶幸的是,只有家人看到她這副模樣。
杭雪經常會對董賢淑說謝謝,說多了反倒愈發顯得生疏了。
董賢淑笑:“謝甚麼呢?我早就把你當成我自己的女兒。”
杭雪十歲的時候就被接到虹橋巷住,董賢淑和她朝夕相處,嘴裡有過抱怨,也是真的喜歡她的懂事。
可有時候杭雪真的太懂事,任何事情都保持著分寸,所以難免就有了一些疏離感。
可是董賢淑不知道的是,她是杭雪心中最尊敬的家人之一。是除了外公外婆和舅舅以外,最親愛的長輩。
終於有一天,杭雪上廁所的時候重重摔了一跤。
董賢淑聽到動靜後連忙跑進來,她沒有埋怨半句,反倒仔細關心杭雪是否受傷,嘴裡唸叨著:“這個杭哲,我讓他給廁所裝個扶手,他說甚麼網購網購的,東西到現在都還沒買回來!”
人一生病,尊嚴彷彿成了最廉價的東西。
杭雪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活死人,她趴在地上努力掙扎,只能緊咬著牙關,強忍著眼眶裡的淚水。雖然知道這一刻終究會到來,可真的來了,自尊心讓她羞於面對。
她覺得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一塊生肉,僅僅是一塊肉。
董賢淑俯身幫著杭雪擦拭,幫她把褲子提起來,抱著她輕哄:“是不是摔疼了?”
杭雪搖頭,不疼。
她把自己的臉埋在董賢淑的懷裡,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夾雜著油煙氣。
董賢淑沒有推開杭雪,輕輕拍著她的背說:“傻姑娘,下次叫舅媽一聲,我不就在房間呢嘛。”
杭雪沒出聲。
董賢淑又說:“別覺得麻煩我,也不要不好意思,知道嗎?”
杭雪以前經常覺得沒有歸屬感,她很感激舅媽對自己的養育,可相處中間始終像是有一層薄薄的膜布,她無法真正做到待董賢淑親暱如自己至親般的感覺。
“媽。”
董賢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應了聲。
杭雪長那麼大沒有喊過媽,她自己的媽媽去世得早,她也不知道甚麼是母愛。可是現在,她好像漸漸明白了甚麼。
這就是家人,有爭吵,有歡笑,會在她需要的時候站在她的身旁。
真的很抱歉,她到現在才懂得。
她又朝董賢淑喊了一聲:“媽。”
這下叫董賢淑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董賢淑點著頭,笑著,眼裡又泛起一些淚花,答應著:“誒,誒。”
作者有話說:
收尾了~
還有兩三章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