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歌姬正在懷疑人生。
她緊抓著學生三輪霞的胳膊,彷彿在湍急的河川裡找到了唯一的浮木,整個人都搖搖晃晃的,似乎下一秒就要跌倒。
“五條悟。”她不知道第幾次重複著這個名字,神情恍惚。
被她倚靠著的學生也不遑多讓,呆滯地跟著喃喃:“是五條悟誒。”
像是某種干擾思維的病毒突然在周圍流行起來,擺脫了入侵交流會的危機、三三兩兩聚集過來的咒術師們紛紛陷入混亂,全都眼神茫然、大腦空白。
然而引起混亂的源頭毫無自覺。
頂著所有人的注目禮,宮崎千尋依然放鬆地坐在特級過咒怨靈的懷裡,指尖慢吞吞地摩挲著那一線蜿蜒而下血汙。被她之前獨斷專行、差點沒命的戰鬥氣到不行的少年表情冷峻,任由她動作,卻一直不抬頭,只有手臂還牢牢託著她膝彎。
宮崎千尋扶著他肩膀,另一隻手捻了捻染紅的白髮發綹,又往下探去,指節擦過他被自己弄髒的臉頰。血液已經凝固,在指腹下形成凹凸不平的觸感,她耐心地一點一點剝掉,微微低頭,語調柔軟得像羽絨。
“不要生我的氣嘛。”
少年掃了四周竊竊私語的人群一眼,在立竿見影的寂靜中冷淡地收回視線,對她的撒嬌無動於衷。
貼著他臉頰的手環過頸項,宮崎千尋俯身攬住他,把頭埋進霜雪似的髮絲,聲音輕悶。
“……對不起。”
這次,不再是那種漂浮的語氣,滿腔潮意從她的咬字吐詞間傾瀉出半分,讓少年皺起了眉。
他動了動,沒能成功抬頭,但是下一瞬,一隻手伸到了眼前。
少女腕骨纖細,手掌柔軟又白皙,只有長年寫字留下的薄繭,唯有反轉術式無法消除的血跡與塵埃還能佐證這隻手曾握著刀將一個特級咒靈逼入絕境。
少年舒展了眉眼,護在她腰後的手移開,扣住她的手。
雖然化作咒靈時正值青春年少,但男孩子的手已經比她大了一圈,輕輕鬆鬆就將她的手掌包裹起來。
在場的單身人士都神色微妙,尤其是東京校的學生們,一臉“想說的太多快被憋死了”的表情。就在這古怪的沉默中,有人震撼失聲。
“這、這是――”剛剛趕到廣場上的京都校校長樂巖寺嘉伸盯著特級過咒怨靈瞪大眼睛。
他鬍鬚顫抖,愣了片刻才繼續說到。
“歌姬!怎麼回事!”
被點名的庵歌姬苦笑:“我也不清楚……”
她鬆開三輪霞腳步虛浮地走過去,壓低聲音說:“聽參賽的學生報告,那個五條……咒靈,是東京校的宮崎召喚出來的。”
樂巖寺嘉伸立刻鎖定了還埋著頭的少女,眼神驀地凌厲,沉聲問。
“沒看錯?”
“我已經和所有學生確認過了。”
老人神色變幻,沉默了一會,殺氣騰騰地開口:“叫東堂他們把宮崎千尋制住,如果對方反抗――”
倏然出現在身旁的青年打斷了他的話“――樂巖寺校長,長壽的秘訣在於不多管閒事。”
揭下了眼罩的最強咒術師笑意未達眼底,冰藍眼眸冷冷瞥了他一下,徑自邁步越過去。
“好了,大家,交流會暫時中止,老師們先開個會,其他人可以散了!受傷的去醫務室找硝子,沒事的回宿舍休息。”
走到廣場中央的五條悟拍了拍手,三兩句說完安排,和抬頭的宮崎千尋對視一眼,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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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校交流會的第一場團體賽由於外敵入侵草草結束了。
因為有宮崎千尋在,賽場裡出現的特級咒靈沒能造成嚴重傷亡,不過最後那一發【茈】雖然一舉打破了“帳”,卻沒有徹底殺死它們;另一邊,五條悟在高專的忌庫外堵住了潛入的另一個特級咒靈真人,但戰鬥時被突兀加入的詛咒師“夏油傑”分了神,使對方得以趁機逃脫。
總體而言,這次入侵高專並未受到多少損失,最大的開銷恐怕是修復被【茈】破壞的森林和建築……
善後自然有老師和輔助監督操心,當天晚上,治療完畢的東京校學生們在宿舍樓舉行了聚餐。
宮崎千尋也在受邀之列。來敲門的釘崎野薔薇招呼她一起去,她怔了怔,搖頭拒絕。
“謝謝。”她說,“不過我很挑食,要是參加反而不合適……”
“我們準備了超級多的種類,肯定有你喜歡的食物!來嘛,就當是感謝你救了伏黑他們。”釘崎野薔薇笑眯眯地伸出手。
大概是女生牽起她的動作太過自然,等回過神,人已經坐在了聚餐現場。
宮崎千尋嘆氣。
“……打擾了。”
食物確實非常豐盛,不過,“砂鍋配冰淇淋鍋到底是個甚麼吃法?”伏黑惠無語地說。
虎杖悠仁一本正經地解釋到:“砂鍋清淡又營養,很適合做病號餐啊,釘崎又說運動了一天熱死了想吃點涼的――”
“這種搭配只會加重病情吧。”時常為兩個同伴的“奇思妙想”感到心累的伏黑惠吐槽了一句,默默換到砂鍋旁邊,很有病號的自覺。
宮崎千尋想了想,也起身坐到冰激凌鍋旁。維持著實體形態的少年於是跟著在她身邊落座,招來其他人悄悄的打量。
從下午忍到現在的釘崎野薔薇好奇心爆炸,主動開口:“仔細看看,和五條老師不太一樣啊。”
少年模樣的咒靈眉眼仍帶著青春期蓬勃生長的意氣,可神情卻是冷淡而空蕩的,就算站在如今的五條悟身旁,也很容易分辨出不同。
宮崎千尋阻止了他試圖把帶甜味的東西全都塞給自己的動作,從中挑了一串葡萄放進冰激凌鍋裡。水果外裹上一層巧克力殼,她轉動著手裡的竹籤,聽學生們試探著問起咒靈的來歷,沒有露出不悅,反而笑了笑。
“沒甚麼不好說的。”
她看向一直專注地盯著自己、堅持投餵的少年,頰邊酒窩加深。
“是我的戀人。因為不放心留下我一個人,所以在死亡之前,我和他定下了‘束縛’。”
寂寥混合著巧克力被她吞下,語氣又變得平靜。砂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開啟的窗外應和似的響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她輕輕微笑著轉開視線。
“要從頭解釋有些困難呢,是個漫長又難聽的故事……有機會再告訴你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