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華鏡一般的色彩片片破碎, 化作紛揚光雨灑落四方。
隨著最後一層結界的崩潰,支撐地下空間的巨樹也一併枯萎, 連帶著整個薨星宮本殿都開始坍毀。
地動山搖之中, 宮崎千尋凝神感應片刻,確認天元的意識已經被徹底抹去,才收手撤回自己翻湧的咒力。
頭頂裂開的山腔外, 顯露出一線明媚晴日,她抬眸掃一眼,還環繞在周身的剩餘咒力塑型, 化作湛藍游龍託著她往上飛去。
輕鬆回到地表,她散去游龍踏上震顫的山階, 對早就在四周佈防的術師隊伍吩咐到。
“封鎖塌陷區域,平息前不要讓人入內。”
詳細的應對章程事先就制定完畢, 帶隊的術師恭敬應是, 她略一點頭,獨自往山下行去。
一月底, 山林間的殘雪即將消融殆盡, 潔白裡隱約有新綠冒頭。
宮崎千尋把手放進大衣口袋, 沿著長長的山道向下望,重重硃紅鳥居中,走來了架著墨鏡的白髮青年。
一人下,一人上,很快就在道中會合。
“早安, 忙完了?”五條悟走到與她並肩的位置,又跟著一起下山, 好像是專程來接她。
宮崎千尋微笑著應了一聲。
兩人安安靜靜走過鳥居群, 她挑起話頭:“總監會那邊, 預定於三月份舉行會長換屆――你真的不去嗎?”
“完全沒興趣,這種累死人的職位,跟我的理想一點也不搭啊。”五條悟語調懶散地回,“會長也不是非我不可吧,不是說要選惠或者悠仁嗎。”
“他們太年輕了,我有些不放心。”她看他一眼,沒有再勸。
但被放過的人反而變得不依不饒:“你都不問問我的理想是甚麼嗎?”
宮崎千尋輕輕勾了勾嘴角。
“理想和願望一樣,放在自己心裡默默記住就好。說出來就實現不了了。”
小心思被無情忽略,五條悟一噎,大聲抱怨到。
“哪來的無理說法啊!這根本不一樣吧,就是要氣勢十足地宣告出來才――”
宮崎千尋駕輕就熟地打斷他,用盈盈一笑堵回他的滿腔氣悶。
“我還有事要忙,先走了。下次見,悟。”
“等等,千尋……!”
.
“可惡。”
五條悟重重靠上椅背,恨恨地說。
“明天我就向全咒術界廣播告白語音,不信她還能當聽不到。”
旁邊座位上的夏油傑抬眼看他一下,見怪不怪地開口:“全咒術界早十年就知道你喜歡宮崎小姐了。”
兩人牽牽扯扯十餘年,始終未落定的戀情引得越來越多的人矚目。如果咒術界有話題榜,#五條悟今天告白成功了嗎#一定能長年霸佔第一名,第二名大概是#她與兩位五條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宮崎千尋身邊有一位白髮“六眼”的特級過咒怨靈跟隨,已經是咒術界人盡皆知的訊息了,據傳這位咒靈和五條悟長得彷彿雙生子,以至於第一次現身戰鬥後不少人都在打聽五條悟甚麼時候死掉的,五條家還為此特意闢了一次謠。
夏油傑沒有親眼見過特級過咒怨靈,無法確認是不是真的這麼相像,但聽說宮崎千尋本人被詢問的時候,淡淡回過一句“又不是隻出了一個六眼”。
因為這句話,咒術界的猜測立馬從“天人永隔,五條悟為愛化身詛咒之王”、“咒靈死而復生身魂兩分,感天動地曠古奇蹟”,轉變為了“五條家棒打鴛鴦,少女蟄伏千年修成最強華麗歸來”、“新人與舊魂誰為真愛,五條悟竟成替身仍甘之如飴”云云。
忍住笑意,他勸慰煩惱不已的摯友:“宮崎小姐或許暫時不想談戀愛,你也別逼太緊了,萬一她真的拒絕……”
五條悟篤定搖頭。
“不會的,她肯定喜歡我。”
攤了攤手,夏油傑悠悠嘆息:“虧你一直這麼自信。”
高專新落成的禮堂燈光變化,昭示著畢業典禮即將結束,夏油傑把注意力投向舞臺,看見話題中心的人物緩步登臺。
五條悟靜了片刻,望向臺上和初遇時別無二致、永遠青春正好的少女。
她看起來就像學生們的同齡人,雖然沒穿那身標誌性的制服,可依舊是白衣黑裙,正姿態從容地做著閉幕致辭。
五條悟凝視著她,忽然笑了起來。
“傑,你不懂。愛是能感覺到的。”
夏油傑無語地瞥他一眼。
臺上致辭已經說到最後一句:“……祝各位畢業生前程似錦。”
第一個鼓掌的五條悟見宮崎千尋收聲下臺,也站起身。
“先走了,傑。”
招呼一聲,他跟上那道身影,從側門離開了禮堂。
.
禮堂附近在放煙花。
絢爛的花火一輪輪沖天而起,在夜空綻開繽紛光影,坐在山崖邊的她伸出手,似乎隔空將那些轉瞬即逝的“花朵”託在了掌心。
冬末的風,像殘雪一般帶著即將融化的冷意。宮崎千尋任由它拂亂了鬢髮,出神地望著掌心明明滅滅的煙花,思緒遊離。
能救的人都救了下來,敵人都已經清理乾淨,改革同樣進入正軌……等到四月,唯一可以造成變故的她也將消失,想必不會再有甚麼意外撼動幸福未來的降臨――
她的“理想鄉”,終於要實現了。
太過漫長的旅程,讓擁抱結束都變得使人期待,只是……最後的道別,她還不知道要怎麼說出口。
畢業典禮上五條悟一直在看著她,她當然有察覺,但根本不敢回應那視線。離開禮堂後她仗著實力壓制甩脫他,不知不覺走上了這座山崖。
花火表演不長,在她發呆時逐漸進入尾聲。
宮崎千尋被緩緩黯淡的光影喚回神智,自崖邊起身,然而,視線從天幕垂落、無意掃過地面的剎那,她與另一雙眼眸對視了。
夜色中仍舊綺麗動人的蒼天之眸映著凋零的花火,隔著山崖遙遙看來,讓她心頭一跳。
山上山下,雙方無聲對望片刻。
煙花散盡了,四野寂冥,只剩一輪殘月掛在天邊。
宮崎千尋不由得退了一步,轉過身去――下一瞬,自崖邊飛掠而上的青年,猶如投林的倦鳥般落在她背後,俯下身來一把攬住了她的肩膀。
毛茸茸的腦袋搭上肩窩,挨著臉頰的白髮引起一陣麻癢,漸漸地蔓延至她心房。
“來戀愛吧。”
他說。
“我喜歡你十六年了,千尋。”
宮崎千尋驀地一頓。
嘴唇微微開合,她卻甚麼聲音也沒能發出。默然一會,她深吸口氣掙扎了一下,在他稍稍放鬆的懷抱裡轉身,仰起臉。
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指尖動了動,是個想攥緊的動作,但她最終只是抬起另一隻手點中他的額頭,笑著將近在咫尺的面容推開。
“……對不起。”
――她要在此停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