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6月1日。
雖然是國際兒童節,但日本是不過這個節日的,依據習俗有三個自己的兒童節日,然而這並不影響宮崎千尋帶小孩子們出來玩。
她和五條悟約在遊樂園大門匯合。
看到一行六人、拖家帶口的龐大隊伍後,原本帶著笑的少年頓時垮下了臉,沒精打采地走過來。
“我還以為只有你和我兩個人……”他對宮崎千尋咕噥一句,挨個用力揉了把孩子們的頭髮,頓時引得四個小不點都悄悄瞪了他一眼。
五條悟隔著墨鏡看得清楚,不由得重新勾起嘴角,孩子王似的懶散地舉起手拍了拍,招呼整理凌亂頭髮的小孩們跟上,很快像同齡人一樣和他們吵吵鬧鬧混作一團。
宮崎千尋輕笑,與禪院夫人一起落在隊伍最後,走進了遊樂園。
正值週末,園內遊客還是不少。他們依次嘗試了旋轉鞦韆、海盜船、碰碰車……幾乎把能玩的專案都玩了個遍,鬧到天色將晚,才在餐飲區休息了一會。
五條悟去點餐,宮崎千尋托腮笑眯眯地看著還滿臉興奮的孩子們和神色也輕鬆不少的禪院夫人,忽然開口問起她們對他的印象。
抽了紙替四個小孩擦汗的禪院夫人聞言一頓,溫柔笑著說:“嗯……畢竟是那位五條少爺……”
微微挑眉,她又去看孩子們。
伏黑津美紀同樣語氣委婉:“五條哥哥好像想跟姐姐單獨相處呢。”
輪到更小一點的禪院雙子時,說得就直接多了。
本來仰著臉方便母親動作的禪院真希轉過頭來,氣沖沖地說:“他竟然搶真依的棉花糖――”
“……沒關係,五條哥哥不是還回來一根大波板糖嗎。”之前差點被惹哭的禪院真依乖巧一笑,“不過,千尋姐姐,我覺得選男朋友還是要多考慮一下。”
伏黑惠板起臉,毫不客氣地說到。
“差勁,要多幼稚的傢伙才會在鬼屋裡嚇唬小孩子啊!”
“我聽到了哦,惠。”
去而復返的五條悟從他椅背後探出頭來,陰森森地比劃了兩下,故意嚇唬。
“今晚就放咒靈來吃掉你!”
伏黑惠下意識撲到了桌面上,強撐著大聲回:“才、才不怕你!姐姐會打跑咒靈的!”
宮崎千尋忍俊不禁,攬過他拍拍背,安慰著看了看五條悟。
“對,交給我吧,不光咒靈,連某個幼稚的傢伙也會一起打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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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偏心啊,千尋。”少年摘下墨鏡勾在指尖轉了轉,漂亮的冰藍眼眸看向她,玩笑般抱怨了一句。
宮崎千尋坐在他對面,彎起眼睛笑說:“悟要是也叫我‘姐姐’,我說不定就偏心你了。”
五條悟環起雙手,睨她一眼。
“不要,絕對不會叫的。都說別把我當小孩子看了。”
宮崎千尋笑而不語,放鬆身體往後倚去。
狹小的座艙剛巧能容納兩人存身,此時正隨著摩天輪的轉動往天幕上升。已經入夜,遊樂園各處都亮起了彩燈,霓虹閃耀,往遠處放眼,還能望見城市的繁華景色。
禪院夫人帶著孩子們登上的大座艙在下方,她視線掃過,看到伏黑津美紀在揮手打招呼,於是也舉手回應了一下。
天邊霞光仍未褪盡,淺緋到紺青的綺麗漸變映入座艙,彷彿挽留了一截彩虹。被這夢幻光彩照耀的兩人目光相觸,各自的神情都有些恍然。
“她們,我想託付給你。”
即使宮崎千尋沒有明說“她們”是誰,五條悟也立刻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他瞬間凝眉:“情況很糟糕嗎?你先來五條家休息一段時間……”
“只是防患於未然而已,”宮崎千尋平靜道,“有她們絆著,我更施展不開。”
五條悟語氣難得的沉了下去。
“反正你就是不想讓我幫忙吧――我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如果不信任悟,就不會把孩子們託付給你了。”
被質問的人反而微笑起來。
“總有些事,非要獨自完成不可。悟會理解我的吧?”
盯著那微笑,滿腔的話不知不覺消失了,他長嘆口氣,妥協地說。
“……我明白了。但是,這次你不準再失聯。”
宮崎千尋溫柔應到:“好。定時給你報平安。”
一圈摩天輪就在對話裡結束了。天色不早,雙方道別,準備各自回家。
分離前,五條悟站在原地凝望回頭對他揮手的宮崎千尋,忽然想到。
――假如沒有被對話打攪,摩天輪座艙升到頂點時,他們會做甚麼呢?
會有一個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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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節過後,宮崎千尋又開始行蹤不定。
她沒有再回過東京別墅,也沒有再和五條悟碰面,只有短則幾天、長則半月的簡訊或電話還能證明自身安好,但等到2009年,這些聯絡也斷開了。
五條家在五條悟的強行命令下分出了一部分力量阻攔各方對“死兆星”的截殺,可面對越來越多的敵人,援助逐漸顯得杯水車薪,最後接受不了損失的五條家乾脆撤回了人手,僅僅維持著對宮崎千尋下落的打探。
紛亂局勢中,迎來了五條悟從東京咒術高專畢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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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送失敗,請重試。】
【傳送失敗,請重試。】
【傳送失敗,請重試。】
不知道第多少次重複動作,收到的還是一樣的簡訊提示。宮崎千尋合攏前兩天才新換的手機,沒有再嘗試撥打電話。
反正肯定接不通。
“有點過分了吧……”她倚著小巷髒汙的磚牆,捂著腰側傷口輕輕吸氣,不知道在質問誰,“我又沒打算叫援兵,遺言都不準發?”
無形的“厄運”當然不能答覆她。
從一開始的小意外頻發,到後期的處處不順,如今已經演變為但凡她要做的事必然失敗的程度了:勘察好的情報會突然失效,反覆完善的計劃能被誤打誤撞看穿,戰鬥時對方如有神助、自己卻連咒力運轉也出錯,更別提逃亡路上假寐一會都可以撞上閒逛的敵人……最離譜的是,就算身處鬧市,方圓數百米九成人都在打電話發簡訊,她的手機照樣沒有一絲訊號。
宮崎千尋雖然早有準備,但還是氣笑了。
這已經不能用“不幸運”形容,簡直是整個世界在排斥她。唯一的好訊息大概是隻要不跟她呆在一起,“厄運”就不會牽連別人,所以有特級過咒怨靈守護的孩子們暫時沒遇上危險,不過同樣意味著她最大的底牌被牽制住――
忍著強烈的疲憊和劇痛,她咬牙緩了緩,扶著牆起身。
四年彷彿一個臨界點,她嘗試過不少次,都沒能撐到重啟的第五年……達到特級水平之後,實力的增長越來越慢,這樣下去,要等到多少周目她才可以安安穩穩地救下所有人?
一月朔風如刀,宮崎千尋按下亂糟糟的思緒,踩過灰黑殘雪,孤獨又執拗地走進了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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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底。
原本該參加畢業典禮的五條悟和夏油傑被咒術總監會一紙委託派去了國外,說是要幫忙清剿對方應付不了的咒靈,順便互相交流進步,然而所謂的交流會還沒開到一半,五條家的訊息就送到了五條悟手上。
――咒術總監會牽頭,設下了針對詛咒師“死兆星”的圍殺。
驚聞此訊,他留下夏油傑應付國外咒術師,連夜趕回日本,卻仍然遲了一步,只來得及在東京咒術高專校外見了宮崎千尋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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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雪紛飛,將遠遠近近的山林和林中蜿蜒曲折的坡道都覆蓋成白茫茫一片。
披著紅衣的身影慢慢跋涉在這看不到盡頭的路上,沉默得一點聲息也無,猶如一縷亡魂。
遍尋不到目標,彷徨著姑且回校一探的五條悟隔著漫天風雪一眼發現了她,瞬間心跳加速,直衝過去。
“千尋――!”
呼聲勉強喚回了少女的神智。宮崎千尋微微抬眼看向伸出手又不敢扶的他,揚起一個淡淡的笑。
她身上的白衣被血浸染得攝魂奪魄,臉色卻白得比四周飛雪更驚人,一雙黑眸睏倦似的半垂著。
“我帶你去找硝子……!”五條悟艱難發聲,手輕輕碰到了那件猶帶餘溫的血衣。
宮崎千尋還在慢慢地往前走,小幅度搖了搖頭。
“我會反轉術式。”
不祥的預感頃刻加重,淤塞在胸口,壓得他一時失聲。
他面對著她,她前行一步,他就跟著在積雪裡倒退一步,明明是向上的坡道,他的心反倒不斷下沉。
“我試著找了你很多次……也一直在打電話、發訊息……”宮崎千尋在凝視他,聲音低得像夢囈,“可是,不太順利……最後想著,來高專碰碰運氣吧……雖然我運氣很糟糕,但――”
她加深笑容,蒼白的臉頰上露出一對酒窩。
“我賭贏了。”
五條悟語帶哽咽:“是我反應太遲……接到任務就該察覺不對!如果早來一步――”
寒雪霏霏,彷彿於兩人之間拉起了一道紗簾。簾後的宮崎千尋眸光綿邈,神情卻坦然,搖了搖頭。
“……不會遲的。”
血跡斑駁的雙手,掀開橫亙於前的“雪簾”,攬住了他頸項。她腳步停了。
猶如輕飄飄的、即將凋零的一株花落入懷抱,可他被這微不足道的重量帶得直往下去,跪倒在雪坡裡。
五條悟順著頸後微弱的力道低下頭。
朔風迎面,送來一個沾染著血腥氣的、冰冷的吻。曇花一般的少女挨著他,輕輕微笑起來。
“恭喜畢業。”
她緩緩闔上眼眸。
“我們……一定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