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風搖動滿樹枝椏, 枯黃蜷曲的葉片隨之飄落,又被一陣更劇烈的氣流遠遠掀翻,彷彿一群蝴蝶振翅而起。
巨響轟鳴, 兩種相似的澄明藍色光輝糾纏著直衝天際,幾乎點亮了陰雲籠罩的蒼穹!
嘗試用【蒼】的高速移動脫離咒力之“海”失敗, 五條悟深吸口氣, 視線鎖定隔著一層蔚藍色悠然負手而立的宮崎千尋, “六眼”撥動“無下限”,發動了前不久才徹底掌握的術式反轉。
遼遠蒼藍頃刻化作沉沉赤紅, 【赫】的斥力剎那排開了蔚藍“海洋”!
他抓住四周咒力潰散的瞬間, 向少女直衝而去――撲面的勁風吹散她及肩的黑髮,然而那雙黑眸平靜依舊,甚至染上了微微的笑意。
沉紅與蔚藍互相侵染, 在兩人身週數米之外激盪不休,猶如浪潮翻湧,原本極擅精密操作的“六眼”一時間竟然無法擊潰她控制下的咒力, 簡直讓人畏嘆沒有生得術式輔助也能抵達如此境界。
雙方咒力於微渺間廝殺, 他們處在狹小空地之中的身體同樣拳掌交遞, 戰作一團。片刻後, 紅色終於壓倒了藍色, 可是,咒力之爭分出勝負的前一瞬, 宮崎千尋一改不急不緩的動作,陡然加快了進攻節奏, 併成功在三招之內以半透明的刀尖抵住了他的脖頸。
被毫不留情地踹中小腿導致半跪在地的五條悟狼狽穩住身形, 認輸散去自己的咒力。
【赫】的紅光消失的同時, 殘存的蔚藍也悄然隱去。宮崎千尋撤手開口。
“體術太差, 時機也沒抓對。既然會術式反轉,一開始沒被我的咒力完全困住的時候就該用出來。”
五條悟努力平復呼吸,爽快地承認到:“【赫】確實用得晚了,但是體術――和你比起來,全世界所有人都顯得很差吧。”
“我記得有人一直稱自己是‘最強’?”
宮崎千尋調笑,抬手點了一下他額頭。
這親暱的動作讓五條悟瞬間回憶起兩年前他們初遇的時候,不由得往後仰了仰,抱怨著起身。
“別老像應付小孩子一樣逗我。”
宮崎千尋輕笑。
“等你贏過我,我就端正態度,不把你當小孩子。”
訓練結束,自然到了分別的時間。
五條悟忍不住問:“下次見面――”
宮崎千尋回眸看他,微微一笑。
“有緣就會再見的。”
.
“就在這一片?”
他的聲音融入了恰巧響起的雷聲裡。
夜雨籠罩的公園杳無人跡,輔助監督舉著黑傘站在他身後,恭敬答到:“是的,作亂的咒靈就在這附近。警方已經封鎖了公園,您可以自由行動――帳已經放下,請儘量不要造成大面積損毀。”
五條悟懶散應:“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輔助監督低頭告退,他四下看一圈,往咒力最濃厚的方向走去。
雨幕越來越密集,但有“無下限”護身的他滴雨未沾,踏著水窪粼粼的石板路轉過重重花木,進入遍植楓樹的林蔭道。
正是紅楓吐豔的季節,楓葉被雨水一洗,紅得更加奪目,連夜色也壓不住。
他穿過林蔭道,視線一闊。
休閒區到了。
露天的空地錯落佈置著不少桌椅,如果換做晴天,想必是個烹茶觀景的好去處,可此時夜雨茫茫,將所有風光都吞入了壓抑的紅與黑之中。
五條悟經過溼漉漉的休閒陳設,走到空地深處,忽地一頓。
對面的長椅上坐著人。少女蜷靠在扶手邊,任由大雨不斷沖刷著身體,將滿衣血色一點點帶走。那染紅的白衣幾乎和椅後灼灼的楓葉同樣殷紅,就算被雨水浸泡了不短的時間,依舊看得人膽戰心驚。
他疾步衝過去,一把掀開外套蓋住她,“無下限”同步延展,將連綿不絕的雨擋在了身外。
“宮崎?!醒醒!”
害怕加重傷勢,他不敢隨意挪動她,只好在長椅前半蹲下來,一隻手往她蒼白的臉頰探去。
下一瞬,冰冷潮溼的手抓住了他伸出的手。少女還掛著細碎雨珠的長睫顫了顫,一雙黑眸靜靜睜開,向他望來。
五條悟立刻鬆了口氣:“還能動嗎?我帶你走。”
宮崎千尋放開他的手,疲倦地垂眸。
“沒事……不用管我。”
“說甚麼呢!”五條悟口吻嚴厲起來,徑直拉過她往肩上背,“現在不準睡,聽到了嗎。”
少年人還在抽條的身體帶著一種青春期獨有的瘦削,宮崎千尋倚上去的瞬間,昏沉的意識像被砸進了巨石的湖泊,激起一陣急浪,回憶的碎片紛紛揚揚躍出,又接二連三墜回,只剩下久久不能平復的思緒。
雨音遠遠近近,充塞天地,耳畔傳來奔跑的腳步聲。
穿過林蔭道時,樹後探出了咒靈的身影,她瞥一眼那影子,還沒來得聚焦視線,就聽見五條悟不耐煩地“嘖”了聲。
託著她的手短暫離開一瞬,緊接著,【蒼】的耀眼光輝直衝而出,把探頭的咒靈連同其後一線的紅楓都化作虛無。
僥倖留存的殘枝碎葉零落一地,鋪開一條紅毯,五條悟卻眼風也沒往那邊掃一下,重新扶穩宮崎千尋。
奔出“帳”前,他將她換到身前抱住,拉起替她披上的高專.制服遮住了大半張臉。
等在外面的輔助監督見他突然帶了個人出來,不由得吃了一驚。
“五條同學,任務……”
“解決了,先送我回去。”他不容分說地命令到。
輔助監督一頭霧水,還是應了一聲。
三人上車,駕駛座上的輔助監督一邊聯絡警方撤除封鎖,一邊忍不住往後視鏡看了看,正對上一雙冷淡的冰藍眼眸,立刻渾身一僵。
“專心開你的車。”五條悟理了理遮蓋著懷中人的制服外套,“不回高專,到我的公寓去。”
“是……!”
.
落地窗外,雨中的東京夜景仍然燈火輝煌。
宮崎千尋指尖梳過微潮的髮尾,望著這景色,靠在沙發裡昏昏欲睡。
驚醒她的是餐盤擺下時的輕響。
同樣洗完澡又在廚房折騰了一陣的五條悟拉過椅子在她對面坐下,把剛做好的甜點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說好要讓你嚐嚐我的手藝――喏。”
宮崎千尋一醒,盯著那份甜點看了片刻,起身坐直端起餐盤。
“受了傷怎麼不回家?”五條悟看她一口一口吃著東西,忍不住問。
回答一如既往地模糊。
“不方便。”
他覺得自己嘆氣的次數越來越多了:“等會我把這間公寓的鑰匙給你。”
“不用。”
“……”五條悟被噎得沉默了一會,再開口時語氣嚴肅不少,“你最近境況不妙……詛咒師那邊積怨已久,聽說要聯合起來對付你;總監會和御三家也因為禪院家的事件對你發了追殺懸賞――你這次受傷就是因為被圍攻了吧?”
宮崎千尋托腮,挖了一勺甜點,心不在焉地說。
“烏合之眾而已。”
夜蛾正道和其他人真該來看看,到底是誰“性格糟糕”“我行我素”啊!五條悟憤憤不平,深覺自己從沒有如此通情達理過。
“……總之,來五條家吧。”他努力平心靜氣,“只是掛個名而已,至少能讓一部分人放棄針對你……”
然而,這提議還是被拒絕了。
“多謝你的好意,可我是獨行俠。”
被他盯著的宮崎千尋面不改色,吃完最後一口甜點,放下勺子。
深吸口氣,五條悟暫且放棄了僵持的話題,轉而問到:“味道怎麼樣?”
這回,宮崎千尋總算給出了合心意的回答。
她笑著告訴他:“――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