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二少爺走了, 是被眼前一幕活生生氣死的,享年——隨便吧, 阮棉不在意。
就衝他派來的那些殺手, 遭報應就是活該。
隨行的僕從差點嚇癱,色厲內荏地叫囂著,“二老爺絕不會善罷甘休, 出了秘境要你好看!”揹著沒了氣的人往裴家的防護陣跑。
傅景軒意識到自己被耍了,一時惱火又莫名有點稀奇。
這樣的阮棉他還是頭一次見, 可能是年紀小還沒開竅的緣故,對他半分不討好, 看起來乖巧無害, 實則骨子裡蔫壞。
不怪阮雨晴以前常說她自小性格頑劣,在家裡沒少欺負她這個庶姐, 看來此言非虛。
罷了, 當下最要緊的還是努力修煉,重回昔日巔峰, 這一看就是裴家內部的問題, 他還是不跟著摻和為好。
傅景軒心中感慨良多,看著阮棉搖頭嘆息,帶著幾個師兄弟快步走向法宗的地盤。
裴信死而復生,聽陸多寶和姜曉曉一番描述, 才知道自己剛剛經歷了甚麼, 大師姐又是如何毫不猶豫地將保命的仙丹餵給他吃。
胸腔中湧動著滾滾熱流, 他擲地有聲道:“大師姐別怕,裴家的事有我, 絕不會牽連到你。”
從此他就是山留大師姐的御用小廝, 誰也別想搶走他拔草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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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 草原周邊的防護陣十不存一,大批妖獸湧入,處在中心地帶的仙門防護陣壓力驟增。
不斷有人衝到仙門八宗的地盤上求收留求庇護,各宗從最初的來者不拒,到後來的挑挑揀揀,修為太低或拿不出靈石者,通通被殘忍地拒絕。
這已經不是能發善心的時候,任何一個小失誤,都可能導致所有人團滅在此。
慕容家的防護陣品級同樣是極品,最多可庇護1000人,來投奔的修士太多,慕容靜一個人篩選不過來,阮雨晴主動幫忙。
這場災難存活者百中無一,她記得那些和她一同死裡逃生的面孔,哪怕對方不符合入陣條件,她照樣有法子說服慕容靜,將他們放進來。
都是和她一樣命不該絕的修士,大家聚在一起,氣運強盛,想必這回可以穩穩地渡過獸潮。
一群人遺留在防護陣外,被迫和不斷襲來的妖獸赤膊戰鬥,噴濺的鮮血混雜著呼救聲,場面如煉獄修羅。
阮雨晴才煉氣三層,在控陣上幫不上甚麼忙,時不時便將心思放在阮棉那邊。
姜曉曉沒出事,裴信死而復生,那陸多寶呢?
究竟是甚麼影響了她重生後的命運軌跡,她這個廢物嫡妹到底有沒有分走她的氣運,她此番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這麼想著,眼中閃過幾個身影,她瞳孔驟然放大。
來了,這次絕對沒看錯,是上輩子坑了陸多寶的人,看服飾原來這回變成了符宗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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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們,放我們進去吧,我們可以出靈石,我們都是築基修為,肯定不會拖後腿!”
五個男修中一個重傷四個輕傷,一路廝殺過來,看起來好不狼狽。
陸多寶也並非見死不救的人,不過出於本能,下意識還是問了阮棉一句,“大師姐,你看?”
阮棉看似在發呆,實際忙著給有機會逃生的人打碼,儘可能拉一把,聞言轉頭看了眼求助的五人,擺擺手,“不符合條件,拒絕。”
五個男修又苦苦哀求幾句,其中一個低聲攛掇陸多寶,“這位師弟,你理一個小丫頭的話作甚,你是控陣的,我們靈石都交給你,還幫你給陣眼輸送靈氣,你好我好大家好。”
自打和殺手那一戰,陸多寶早對阮棉心服口服,正要聽令行事揮手趕人,聞言眉毛一豎,“好個屁,再對我大師姐不敬,小心我出去揍你!”
五個男修一路逃過來,很多防護陣不是搖搖欲墜就是人滿為患,這裡已經是他們落腳的最佳選擇,關乎死活,哪肯輕易離開。
見妖獸暫時沒衝到這裡,其中兩人互相使個眼色,大喊起來:
“山留宗真是好大的架子!竟然置同門性命於不顧!有餘力卻不肯施以援手!”
“大家來評理,我們也不是白佔便宜,出力氣出靈石,他們為甚麼見死不救!如此無情無義,有甚麼資格獨佔仙門一宗的資源!”
附近幾個宗門的弟子聽到,紛紛不忿地幫腔。
“都甚麼時候了,能救人卻不救,此等惡行為人所不齒!”
“身為仙門一份子,竟對同門見死不救,與禽獸何異?”
慕容靜看熱鬧不怕事大,跟著高聲附和,“就是,阮棉你太過分了,跟你長姐學學,沒錢沒修為她都會心軟幫人求情,哪像你,這麼小就這麼惡毒!”
瞧瞧,這話說的,惡毒女配不惡毒還叫甚麼惡毒女配?
阮棉甚至懶得開口辯解,從直播畫面上注意到獸潮即將衝過來,立刻下載一段內容,啟用留影石當空播放。
裡面是大家剛進秘境時,這五個人埋伏在半路,商量著如何擊殺阮棉,讓她無法完成宗門任務的聲音和畫面。
剛剛還同情五個男修、為之仗義執言的仙門弟子:“……”
臉被打得啪啪響,恨不得挖個地縫鑽進去。
雖然大家都惦記靈山,希望阮棉任務失敗,但殺人太過分了,何況幾個築基男修殺一個才五歲的煉氣小姑娘,這到底是誰惡毒?!
氣氛詭異地沉默一瞬,阮棉稚氣的聲音響起。
“你們要殺我,我害怕,當然不敢讓你們進陣,但慕容小姐不是說了,他們那邊不符合條件都有人求情,何況你們完全符合?”
一言驚醒夢中人。
陣外的五個男修惡狠狠瞪她一眼,本來還想著趁機動手,沒想到對方早有防備,既如此,自然是先保命了。
他們匆忙跑向右邊,還是一樣低聲下氣地求助,好話說盡。
阮雨晴傳音給慕容安,反覆強調這五人品性不行,絕不能收留,慕容安深有同感,但族中長輩和符宗頗有淵源,對方一提,他頓時有些為難。
想到黑火山那次就是聽了表妹的建議才險些送命,他臨時改了主意,雖然不喜卻捏著鼻子放人入陣,把阮雨晴氣個倒仰。
這還不算,原本交了靈石進陣的人聽說有人沒錢一樣被放進來,一起抗議不公平,憑甚麼讓他們出靈石供別人?吵得他頭大如鬥。
這事很快就燒到始作俑者——阮雨晴這個心善的表妹頭上。
頂著一群人憤憤的神色,她無奈表態,“我雖然沒有靈石幫他們墊付,卻有補靈丹和回春丹,皆為上品,屆時願當做補償贈與各位。”
她能怎麼辦,救都救了,總不能再趕出去吧?
該死,剩下這些丹藥她明明是用來在關鍵時刻收買人心的,現在反倒成了賠償,她到底做錯了甚麼,怎麼處處受挫?
她現在當真開始覺得,自己的氣運是被阮棉分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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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整片草原只餘仙門九宗和慕容家、裴家的極品陣法尚在強撐,除了少部分傷亡,近萬修士全都擠在十一個防護陣中。
獸潮沒有像大家期盼的那樣休止,反而進攻的間歇越來越短,數量不斷增加。
“不好,妖獸又變異了,出現了一隻三階妖獸!”
“這已經相當於金丹期修士,按說根本不該存在,黑火山到底出了甚麼不得了的寶貝,竟然引發這般驚人的異變?”
“都甚麼時候了還有空想那些,抓緊時間給陣眼輸送靈氣,死不了再說!”
整整一夜,那隻三階妖獸不斷地帶頭衝擊某幾個防護陣,它明顯開了智,進攻的目標全是看起來靈氣供應不足的。
黎明時,符宗的防護陣最先碎裂,近千人哭喊著逃竄,不少人直奔慕容家的方向。
慕容安自顧不暇,哪顧得過來這麼多人,然而不等他開口婉拒,先前收進來的五個男修一眼看見自家師弟師妹,藉著往陣眼輸送靈氣之便,強行開啟陣法放人進來!
陣內的修士憤怒不已,慕容靜破口大罵,阮雨晴也氣得渾身發抖。
現在罵人有甚麼用,她明明說了不行,表哥偏偏不聽!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怎麼連他也變了!
三階妖獸相當於金丹初期修士,狡猾不輸給人類,發現空子立馬帶領所有妖獸一齊衝擊慕容家的防護陣。
撐了半柱香的時間,原本尚算堅固的防護陣土崩瓦解,而後是裴家、丹宗、妙音宗、佛宗,無一倖免。
更多的人四散逃命,求助無門。
亂七八糟的直播畫面中,阮棉看得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她只來得及給情況最危急的修士打碼,之後能不能倖存全靠個人。
畫面一角,一個女修被犀牛妖逼至絕路,她咬牙做好了和它同歸於盡的準備,卻意外發現妖獸似乎看不到她了。
絕望的女修:“???”
她身上竟然被瞬間施了隱息術,好快的身手,是誰救了她!
周圍的人全在奔逃戰鬥,管不了那麼多了,她爬起來匆忙逃命,一邊跑一邊感激地落淚。
同一時間,還有無數個這樣的“女修”,深陷絕望時抓住一絲生機,他們甚至不知道該和誰道謝,但這份恩情,這輩子絕對銘記在心!
由於到處都是妖獸,除了獲救的當事人,其他人見人數快速減少,只當是被妖獸吞食,完全沒發現這個異狀。
山留宗這邊,陸多寶控陣,裴信反覆出陣救人,姜曉曉負責給重傷者喂水喂藥,丹藥不夠她現場開爐煉製。
人多地方小,容納千人的極品防護陣很快滿員。
阮棉見外面情況大致穩定,過半修士被她打碼,開始挨個重播這些獲救者在秘境中的表現。
犯下種種惡行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頭頂打個紅叉特效,裴信立刻將人扔出去,出現綠色圓圈留下,出現粉色桃心——
裴信茫然,“大師姐,這是甚麼意思?”
阮棉訕笑,“沒甚麼,不用理會。”小哥哥小姐姐長得有點好看而已,誒嘿嘿。
這種救完人又給踢出去的方式,惹惱了個別激進分子,“但凡自以為是道德綁架的,一併踢走”,阮棉毫不拖泥帶水。
任誰也看得出,這裡真正做主的是這個五歲小姑娘。
山留大師姐到底有多大能耐不清楚,這個氣質拿捏得真心到位。
旭日東昇時,三階妖獸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僅剩的五個防護陣,低吼一聲,帶著獸群快速退去。
“看來他們白天有所不便,一旦日落便會捲土重來。”御獸閣的帶隊者沉聲道,“如果不殺了那隻三階妖獸,獸潮怕是不會停止。”
身後的煉氣小弟子再也繃不住,哇一聲哭起來。
“可是才一天就死了這麼多人,師兄師姐為了保護我都被妖獸吃了,防護陣也碎了,離秘境結束還有十九天,嗚嗚嗚。”
哭聲哀慟,讓情緒緊繃了一整宿的倖存者們心中悲傷,意志也有些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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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三階妖獸果然帶領獸群再次來襲。
縱是極品防護陣,同樣承受不住這樣不知疲憊的連續強攻,原本剩下法宗、陣宗、山留宗、器宗和劍宗五個極品防護陣,日出時,伴隨接連五聲脆響,最後幾個防護陣應聲碎裂。
所有修士彷彿聽到了心碎的聲音,若非獸潮退去,必定又是一場惡戰。
慕容靜急紅眼,拉著他哥哭鬧,“哥,怎麼辦,晚上它們就來了,這下往哪躲?”
慕容安閉了閉眼,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唯一的辦法,就是我以自身為陣眼,再佈一個極品防護陣。”
他是陣道天才,這是他小心翼翼藏起來的底牌,想要在仙門大比上一鳴驚人,而此時尚不熟練,一不留神容易傷到身為陣眼的自己。
然而和命比起來,這些又算甚麼?
慕容安宣佈了這個決定,立即有大批修士主動貢獻靈石、法寶供他抽取靈氣,為的是換一個入陣名額。
剩下五千人,只有五分之一人可以進陣,意味著其餘四千人都將葬身獸潮,何其殘酷。
看著眾多天之驕子低下高貴的頭顱,慕容靜惶然中升起一股驕傲和愉悅,她得意地看了一眼註定被拋棄的阮棉,卻見她也蹲在地上寫寫畫畫。
“學人精,難不成聽說我哥要佈陣,就以為自己也行?你會布極品陣法嗎?”她一嗓子喊出,一下讓眾人的視線看向了阮棉。
阮棉回頭看她一眼,搖搖頭,“不會。”
抱著一絲希望的眾修士頓時眼底灰暗,也是,他們大概瘋了,怎麼能寄希望於一個五歲小姑娘,她才煉氣七層而已。
等等,之前怎麼聽說是六層,聽岔了嗎?
慕容安忙著佈陣,一群人圍著慕容靜討好,靈石法寶流水一般塞進她手裡,最終關係親近的陣宗、符宗、妙音宗和裴家得了承諾,加上慕容家子弟,剛好湊齊一千人。
法宗眾修士圍著傅景軒嘀咕一陣,也不知他說了甚麼,所有人一齊啟用隱身符離開。
“傅景軒搞甚麼,到處都是異變獸潮,他不要命了?”阮雨晴嘀咕一句,想到未來道侶可是占星島公認的天命之子,誰出事他都沒事,當即收起擔心。
彼時,姜曉曉找來丹宗修士,陸多寶招手呼喚器宗師兄弟,劍宗的人自然衝著裴信而來,他們做好了和獸潮死戰的準備。
佛宗一看,也默默站了過來。
阮棉抬頭掃一眼這人數規模,認命地吭哧吭哧擦掉先前畫下的陣紋,重來一遍,趕在傍晚將將完成,累得她直接攤平在地。
陸多寶立馬上來捶腿,姜曉曉給她擦汗,裴信在一旁打扇,三人異口同聲問:“大師姐,成功了嗎?”
周圍人猛然豎起耳朵,又一次心生希望!
阮棉搖頭,“哎,我盡力了,防護陣是白天剛學會的,我果然沒甚麼陣法天賦,太失敗了——”
嘆氣聲低低響起,還有隱隱的抽泣聲,然後就聽那個稚嫩的聲音崩潰地歇斯底里,“啊,為甚麼!我也好想和慕容公子一樣,精準地控制在一千人,可是太難了,我做不到啊!它竟然能容納五千人那麼多!”
作者有話說:
感謝四個小可愛鼓勵,比心!我繼續努力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