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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2022-10-20 作者:八月於夏

 欽天監算出的吉時在卯時六刻,顧長晉寅時便起了。他站在外殿,隔著厚厚的棉布簾子聽了半晌,知裡頭的姑娘還在睡,悄無聲息地出了殿。

 他一走,容舒便緩緩睜開了眼,抱著月兒枕翻了個身,目光無意間落在了前頭的几案上的兩個酒盞。

 昨夜的記憶湧上心頭,叫她又想起了那個蜻蜓點水般的吻。

 眼前彷彿又出現了他的臉在自己眼中一點一點放大的場景。

 他的鼻尖微微擦過她的,唇柔軟而滾燙,氣息炙熱,帶著屠蘇酒的辛辣。

 這不是他第一次吻她,在揚州她中毒之時,他便曾撬開她牙關給她餵過藥。那會她舌尖受了傷,容舒至今都記得他舌頭擦過她舌尖的那陣疼痛。

 那個吻又疼又苦,牽不起半點旖旎的心思。

 與昨夜蜻蜓點水般的一碰完全不同。

 容舒抬手輕觸著唇,耳邊再次響起了他低啞的聲音。

 “你不許退。”

 “容昭昭,你不許退。”

 這惱人的聲音攪得她昨兒一直睡不好。

 容舒閉上眼,手從唇瓣挪開,想摸向胸膛的玉墜子,卻摸了個空。

 這才想起那玉墜子她已經給了他。

 戴了十多年的玉墜子驟然沒了,多少有些不習慣。

 等阿孃來了,還得再去挑個新的玉墜子。

 外頭的天還暗沉著,容舒迷迷糊糊的又睡了過去,直到天光大亮,廊下傳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方醒來。

 “竹姑姑,蘭萱。”她輕喚了聲。

 竹君與蘭萱連忙止了話頭,進內伺候。

 梳洗停當後,容舒望了眼更漏,居然都快要到巳時了。

 下意識便問道:“殿下可從太廟歸來了?”

 竹君從前是在尚儀局就職的,也曾伺候過後宮幾位娘娘在元月初一這日祭祖,對太廟那一套流程可謂是爛熟於心。

 於是道:“在太廟祭祖要祭整整一日,從天不亮一直到天黑,到得大慈恩寺的高僧們誦夠四十九遍經方能完事。”

 竹君給容舒披上綴了一圈狐毛的大紅斗篷,接著道:“殿下離去前特地吩咐奴婢,說姑娘若是想出去走走,便讓椎雲大人給您安排。今兒長安街十分熱鬧,摘星樓還請了番邦的彩戲師來演大變活人的戲法。”

 這番邦彩戲師的表演前世容舒便聽說過了,不是不想去看的,只那會顧長晉還在養傷,容舒便沒去看,而是安排盈月、盈雀去看了。

 二人看完回來後,興奮極了,手舞足蹈地複述著那彩戲師的表演,連慣來穩重的盈月都忍不住說了兩刻鐘的話,可見是極精彩的。

 那會顧長晉在松思院裡頭養傷呢,她怕吵著他了,便搬了張藤椅,坐在廊下聽盈月、盈雀說,一聽便聽了大半個時辰。

 今日顧長晉安排她去摘星樓,多半是為了圓她前世的遺憾。

 容舒又望了眼桌上的兩隻酒盞。

 前世他在屋子裡是不是聽見她與盈月二人說的話了?若不然怎會連這麼件小事都記著?

 竹君見她不語,便又道:“殿下說姑娘若是今兒不想去看也無妨,總歸那彩戲師會在上京逗留兩月,屆時將那彩戲師請來東宮專門演給姑娘看也不礙事。”

 看戲法這事兒麼,圖的就是那一屋子的熱鬧,在東宮看自是沒有在摘星樓看熱鬧。只不過殿下說的話,她得轉述到位了,一個字都不能少。

 容舒笑道:“我今兒就不去摘星樓了,正好東宮裡的綠臘梅都開了,一會便去採些臘梅枝放屋子裡。”

 想也知道,她出去摘星樓一趟要耗費多少人保護她,容舒不想在這節骨眼上冒險給顧長晉添麻煩。

 萬一中途出了事,可就不美了。

 竹君見容舒的確是不欲出門,忖了忖,便順著她的話道:“咱們皇后娘娘也喜歡綠臘梅,宮裡也種著一大片臘梅林。”

 聽竹君提起戚皇后,容舒垂眸靜了須臾,旋即笑著問道:“竹姑姑在皇后娘娘身邊伺候過?”

 竹君只當她是好奇宮裡的貴人們,爽快應道:“奴婢從前是尚儀局的,三不五時便要去坤寧宮稟告一應雜事。宮中設宴,也要在一旁聽候皇后娘娘的命令。”

 一邊的蘭萱插話道:“竹姑姑就是皇后娘娘指來東宮掌事的呢。”

 容舒露出一絲好奇的神色,道:“皇后娘娘……是個怎樣的人?”

 “那自然是頂頂好的人了。”蘭萱語帶崇敬,道:“後宮裡的宮婢宮婆子就沒有不喜歡皇后娘娘的,正是因著皇后娘娘大力推動女官制度,又專門開闢了一條宮女升任女官的路,咱們這些宮女在後宮裡的地位方得到提升。日後奴婢若是同竹姑姑一般,做了女官,奴婢回去家中也能挺直腰桿了。”

 女官好歹沾著個“官”字呢,與宮女到底是不一樣的。

 蘭萱最大的心願便是能伺候好容舒,日後陪容舒進宮後,能考上個女官噹噹。

 往常蘭萱這般口沒遮攔,竹君都要攔一攔,免得言多必失。這會聽蘭萱誇獎戚皇后,竹君卻是半句話都不攔,可見她心中亦是格外尊重戚皇后的。

 容舒仔仔細細地聽著蘭萱說,又問起了嘉佑帝,道:“皇上與皇后娘娘的感情可好?”

 “自然是好,聖人去得最多的便是坤寧宮了。”蘭萱道:“聖人是明君,極得百姓們愛戴。只不過聽宮裡的總管大監道,聖人為了朝中之事時常夙興夜寐、宵衣旰食的,身子——”

 皇帝龍體欠安的話可不能胡說。

 竹君適時打斷蘭萱,“蘭萱,快去給姑娘端早膳來。”

 蘭萱也知曉自個兒差點兒便說了不該說的,感激地望了竹君一眼,快步出屋往膳房去了。

 待她出了內殿,竹君這才望著容舒,笑道:“姑娘以後自是會有機會見到皇后娘娘與皇上。”

 就太子殿下對容姑娘的態度,竹君覺著這一日不遠了。

 聽出竹君的言外之意,容舒只是笑了笑,沒應話。

 用完早膳,時辰已經不早了。

 落了一整夜的雪終於停下,容舒去梅林裡折臘梅枝,行至一半,遠處倏地傳來三道悠揚的撞鐘聲。

 “噹”——

 “噹”——

 “噹”——

 容舒停下步子,往傳出鐘聲的方向望去。

 竹君跟著停下,解釋道:“這是太廟傳來的鐘聲,撞完鍾,皇上、皇后他們便要入廟祭拜。太子今歲才從民間接回來,皇上定會領著他一個靈牌一個靈牌地祭拜,也算是告慰先祖們,流落民間多年的子孫終於回來認祖歸宗了。”

 容舒收回眼,笑“嗯”了聲,提著竹籃,繼續往梅林去,道:“趁著這會雪停,我們快去採梅枝罷。”

 撞鐘聲震得廟頂的積雪簌簌飄落。

 太廟裡,位於大殿中央那半人高的香爐鼎插滿了香,指頭般粗壯的香支燒了小半,數十名僧人圍著香爐鼎一面兒敲木魚,一面兒誦經。

 白霧嫋嫋,木魚聲聲。

 顧長晉懷裡揣著容舒的手帕,袖口裡藏著她昨夜給他的玉佛珠子,在蕭家先祖的靈牌前行三跪九叩之禮。

 這一拜便拜了兩個多時辰。

 祭拜結束,一行人在側殿用了素膳,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下。

 聞溪行在後頭,目光不時飄向走在前頭的顧長晉。

 嘉佑帝病氣纏身,在太廟折騰了一整日,早就面露疲色,汪德海早就備好了轎攆在外頭等候,帝后二人一同坐上帝攆回宮。

 刑貴妃望著遠去的帝攆,妝容精緻的臉漸漸凝了霜。

 這麼多年來,坐在那帝攆上的人永遠是戚甄。明明戚家已經倒了,後族早就成了個破落戶,皇上依舊要給她這份體面。

 她回眸瞥了順王與順王妃一眼,冷聲道:“隨本宮回長信宮。”

 聞溪待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方快步上前,輕喚了聲:“長晉哥。”

 她今日著了一襲圓領大襟的寶藍色郡主吉服。

 這顏色十分豔,衣裳穿在她身上,將她眉眼間那點怯懦之氣都壓下去幾分。

 顧長晉很清楚,聞溪縈繞在身上的所有柔弱無害都不過是假象而已。為了逼丁氏現身,將一個孤苦無依的女子逼入絕境的人,能有多無害?

 目光緩緩掃過垂在她腰間的刻著“清溪”二字的郡主腰牌,他淡聲道:“清溪郡主有何事?”

 他的聲音十分冷淡,面色也十分冷淡,瞧她就像瞧一個陌生人一般,比幼時還要冷漠。

 聞溪握緊手裡的手爐,笑著對許鸝兒道:“我與殿下有些話要說,鸝兒你到前頭等我罷。”

 許鸝兒下意識望了顧長晉一眼,旋即點了點頭,道:“鸝兒遵命。”說著將手裡的斗篷細心披在聞溪身上,往前面一處躲雪的亭子去了。

 顧長晉瞥了眼身側的內侍,那兩名內侍會意,躬身一揖,也跟在許鸝兒身後離去。

 見二人身邊終於沒了人,聞溪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道:“長晉哥當真要娶容舒?”

 顧長晉淡淡“嗯”了聲。

 聞溪問完話後便一瞬不錯地盯著顧長晉的臉,不錯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

 見他毫不遲疑地應是,她輕吸了一口氣,又道:“阿孃不喜歡她,你娶她,阿孃會生氣的。”

 顧長晉輕笑:“娶她的人是孤,只要孤喜歡她便可,與旁人何干?”

 聞溪怔怔抬眼。

 她知他說的是真話,他是真的喜歡容舒。

 “你這樣會惹怒阿孃,也會壞了阿孃的計劃。”聞溪按捺住心頭的酸澀,溫聲勸道:“長晉哥,阿孃為了你殫精竭慮了多年,如今更是……你莫要傷她的心!”

 顧長晉垂下眼皮,望著聞溪道:“你怎知姑母會傷心?聞溪,你說的傷心,是傷的姑母的心,還是你的心?”

 男人的聲音漸漸冷下,“孤要娶誰,姑母管不著,你也管不著。你是清溪郡主,皇后才是你阿孃,你該認清你的身份。”

 他這是在袒護……戚皇后?

 聞溪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

 阿孃自小對他耳提面命,要他記住啟元太子是如何死的,又是誰害死的,還要他立下毒誓親手為父報仇的。

 現如今他竟像是徹底放下了仇恨。

 他這是要……背叛阿孃?

 怎可如此?

 聞溪望著顧長晉漸行漸遠的身影,面色緩緩沉下。

 那廂許鸝兒衝顧長晉福了福身,朝聞溪走來。

 聞溪頃刻間便斂去臉上的陰沉,唇角壓出一絲淡笑,道:“我們回坤寧宮,我有事要去尋母后。”

 聞溪是有封號的郡主,自是有她單獨的轎攆。方才戚皇后離開前,已經叫人給她備好轎攆。不過片刻功夫,便有幾名內侍抬著轎攆過來。

 聞溪回坤寧宮尋戚皇后的事,很快便有人來同顧長晉稟告。

 顧長晉不覺意外,緩緩摩挲著手裡的玉佛珠子,道:“盯緊她和朱嬤嬤。”

 聞溪是雲華郡主一手教出來的人,她想要做甚麼,又會如何做,顧長晉很清楚。

 男人望了眼暗沉的天幕,道:“回東宮。”

 也不知曉那姑娘去摘星樓看彩戲沒?

 馬車踩著轔轔之聲往東宮去,到紫宸殿時,已經是一個多時辰後了。

 內殿已然熄燈,外殿倒是留著兩盞燈,燈盞中央的白玉瓶上插著兩支開得正豔的綠臘梅。

 顧長晉提腳過去,抬手輕輕觸碰著掛在枝頭上的花瓣。

 這是她折的梅枝,他知曉。

 從前在松思院,她也曾這樣給他留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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