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延的聲音極低,輕飄飄的。
剎那間,好似萬籟俱寂。
身後喧囂震耳的音樂不再,只餘陸延和溫以穗二人。
光影悄無聲落在兩人中間。
眾人屏氣凝神,反應最大的非俞遠莫屬。
先是害怕陸延說錯話得罪溫以穗,繼而又被好兄弟一番說辭砸得暈頭轉向。
喜歡……溫老師?
他剛剛的問題,是這個嗎?
顧不及思考,俞遠懷中的抱枕先一步發出抗議。
他隨手朝陸延的方向一丟:“陸延你想得美,溫老師是大家的!”
俞遠急吼吼的,超大聲:“溫老師我喜歡你!”
“我也是我也是!”
頃刻間,耳邊此起彼伏全是告白聲。
陸延最初的那句話反倒平平無奇。
少年單手壓在狐狸面具下方,薄唇輕輕向上勾著,好整以暇看著眼前的鬧劇。
輕飄飄朝溫以穗瞥去一眼,戲謔又無害。
溫以穗氣惱瞪了人一眼。
反而引起對方走近。
幸而屋裡鬧哄哄,無人在意角落發生的一切。
溫以穗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剛好是選手的投票介面。
陸延抬眸掃去:“溫老師不給我投票嗎?”
“都斷層第一了,你還不滿足?”
“那是因為她們都想看我摘面具。”
還沒上臺,陸延的人氣和熱度已然居高不下,可想而知未來可期。
溫以穗好笑:“你又不怕露臉。”
陸延這張臉純粹是加分項,露臉百利而無一害。
陸延挑眉,明知故問:“為甚麼不怕?”
兩人中間隔著一張薄薄的狐狸面具,陸延身子稍向前傾,眉梢眼角皆染了濃濃笑意。
狐狸面具狡黠而靈動,少年微微垂首,溫熱氣息掠過溫以穗頸間。
“原來溫老師喜歡我這張臉啊。”
音調上揚,揶揄之意顯而易見。
耳邊喧鬧聲漸退,取而代之的是俞遠的大喊。
“陸延,快輪到你了!”
溫以穗猛地一驚,眼前那張狐狸面具無聲無息退開,陸延唇角噙著笑。
淡定從容:“知道了。”
俞遠大步流星走來,催促:“走了走了,我們還得去一趟更衣室……噯對不起對不起,撞到你了!”
無意撞到人,俞遠連聲道歉。
李勳緊繃著下頜,丟下一句“沒關係”,扭頭就往外走。
本來就孤僻的性子,俞遠也不在意,大大咧咧攬著陸延前往隔壁更衣室。
與此同時,化妝師也來至溫以穗身邊,幫忙補妝。
選手的上臺順序由抽籤決定,前方悠悠傳來主持人的聲音。
化妝師微低著頭,細細打量:“溫老師,你眼角的亮片……”
話音未落,隔壁忽的響起一陣喧譁。
其中夾雜著俞遠的哭腔。
“陸延,陸延你沒事吧!臥槽,你的腳……”
“接下來,讓我們請出下一位選手,他就是……”
主持人的聲音混著過道嘈雜的聲音,溫以穗顧不得其他,三步並作兩步往門口走。
一牆之隔即是更衣室,原本整齊排放的展示架此時橫七豎八倒在地上。
所有人擠在門口,臉上均是惶恐之色。
陸延滑跌在地上,左腳深紅一片,血腥味瀰漫在空中。
腳指甲幾乎脫落,隱約可見血肉模糊。
陸延腳邊還躺著一個翻倒的熨斗。
溫以穗心口重重一跳,隨即沉下臉:“都出去,醫生呢,醫生來了嗎?”
這種活動,主辦方都會安排隨行醫生,以備不時之需。
溫以穗有條不紊:“俞遠,你先去找導演解釋,陸延今天應該上不了臺,讓他們換下表演順序。我先送他去醫院……”
“不用。”
隨行醫生已然抵達,半蹲地上幫忙處理傷口。
甲片挑出之時,陸延險些將後槽牙咬碎。
少年癱坐在地上,一張臉蒼白如紙,下嘴唇隱有血絲滲出。額角冷汗直流,陸延倒吸口冷氣。
聽見溫以穗的聲音時,陸延艱難睜開眼,努力平緩氣息。
“我能、我能上臺。”
俞遠第一個跳出反對,人生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俞遠嚇都快被嚇死。
“你都這樣了你還想上臺,陸延你是準備下輩子和輪椅一起過嗎?”
陸延強撐著扯出一絲笑:“不、不至於。”
“怎麼不至於,你現在站都站不了!”俞遠激動紅了眼。
同樣是等待比賽的選手,俞遠怎能不知道陸延心中的不甘。
同為室友的日子,陸延日日早出晚歸,排練室宿舍兩點一線。
睜眼練舞,閉上眼的前一秒,陸延也是在盤點自己今日在排練室的表現。
這麼多日的血淚付出,最後只能慘淡收場,任誰都心存芥蒂。
俞遠將視線投向溫以穗:“溫老師,你別理他,我現在就去找導演,讓他……”
“讓他把陸延的順序調到最後。”溫以穗補上一句。
俞遠大吃一驚:“──溫老師!”
溫以穗面不改色:“現在是一點二十,距離節目錄制結束還有五個小時,陸延最後一個上臺,應該是六點左右。”
俞遠憂心忡忡:“可是他的腳……”
溫以穗:“我剛聯絡了醫生,最晚三十分鐘之後到。放心,他們都是專業的。”
發現事故的第一時間,溫以穗立刻和陳姨取得聯絡。
傅家名下就有私人醫院,團隊專業處理迅速。
只是對於陸延堅持要上臺表演的想法,醫生並不認可。
終於有人站在自己這邊,俞遠大為感動:“看吧,我剛說甚麼來著。”
為了陪陸延到最後,俞遠自己也和人換了順序,倒數第二個上臺。
“我沒事。”
過了最初那會,陸延此刻已經緩過勁,還能笑著和俞遠談話。
溫以穗進屋之際,恰好看見陸延和俞遠相談甚歡。
瞥見有人進屋,俞遠立刻噤聲。
看清是溫以穗之後,方鬆口氣:“溫老師,是你啊。”
下午的事故明顯不是意外,俞遠此時杯弓蛇影,看誰都有嫌疑,戒備心之嚴。
溫以穗輕“嗯”一聲,朝陸延走去。
“……編舞想好了嗎?”
俞遠大吃一驚:“溫老師,你怎麼知道陸延改了動作?”
他猛地捂緊嘴,“不會是我剛說的太大聲了吧?”
“不是。”溫以穗笑笑,“我猜的。”
換做是她,第一時間也是重新編舞。
腳傷不可避免,當然得從別處想方法。
……
“那最後……上臺表演了嗎?”
先前聽說溫以穗要找醫生,陳姨險些嚇一跳,以為溫以穗的腳又出了意外。
後來得知真相,連聲唸了好幾遍“阿彌陀佛”。
掐算著比賽時間結束,陳姨立刻給溫以穗撥去電話。
“嗯,上臺了……不出意外,應該是第一名。”
剛從錄製現場離開,溫以穗第一時間將陸延送往醫院。
才剛安頓好人,便收到陳姨的電話。
即使沒有親眼所見,陳姨也猜出事故不簡單。
隔著電話叮囑了溫以穗好幾次,最後還是不放心,給傅硯撥去電話。
彼時傅硯正在一處老房子外,重重塵埃在空中飛舞。
昏黃的燈影搖搖欲墜,好像隨時都能進入罷工狀態。
傅硯捏著眉心,愁容滿面。
“小夥子,你是來找這家人的……是你啊。”
老奶奶手裡拎著垃圾袋,看清傅硯的長相,笑容堆滿臉。
她就住在隔壁,和傅硯做過一段時間的鄰居。
“怎麼今天來了,以前經常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小姑娘呢,她沒來嗎?”
“她、她在國外。”
重遊故地,沒想到還會碰見熟人,傅硯訕訕扯起唇角。
高中有一次,他和家裡人鬧翻離家出走,身上僅剩的現金不夠大少爺住酒店。
剛好碰見老房子貼著出租廣告,傅硯便租了一個月。
再後來,林菡不知從哪裡打聽到這裡,天天過來蹲守。
兩小無猜,老奶奶當時就看出他們是一對。
記性好,如今還記得林菡的長相。
“你今天是來……租房子的?”老奶奶惋惜,“這房子很久之前就出售了,這麼多年也空著,我都沒見過業主。你要是想租……”
“我知道,這房子是我買的。”傅硯輕聲。
那時他和林菡還沒分手,傅硯天真地以為,他們能一起走到永遠,老房子則是他們的回憶之一。
林菡出國後,老房子自然被傅硯選擇性遺忘,埋在了記憶深處。
【傅硯,我要回國了。】
手機上還儲存著林菡前不久發的訊息,傅硯將腦袋埋在膝蓋中間。
思忖良久,最後還是撥通了傅明洲的電話。
溫以穗那麼喜歡自己,自己現在要是再出手幫忙,以後如果分手……
傅硯雙眉緊皺,難以想象溫以穗會傷心欲絕到何種地步。
幸而電話接通,傅明洲打斷了傅硯的浮想聯翩。
“小……小叔。”
傅硯三言兩語,道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穗穗善良,肯定想查清真相。她要是需要幫忙……”
傅硯斟酌著言語,“小叔你能讓人通融下嗎?”
隔著手機,傅硯摸不清傅明洲此時的情緒,他屏氣,靜靜等待傅明洲的回答。
男人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隱約還能聽見鍵盤的敲打聲。
傅明洲輕哂:“她和我甚麼關係,你們以後要結婚?”
“──不是!”
傅硯脫口而出,當即否定。
他以後就算要結婚,也只會是林菡。
“小叔,穗穗她雖然不是你侄媳,但是她……”
“我知道了。”
傅明洲忽的出聲,打斷傅硯的言語,“這事我會處理,你無需再插手。”
最後一句幾乎是警告,可惜傅硯當初滿腦子都是林菡,並未放在心上。
只覺得傅明洲待自己真好。
同一時間,傅明洲結束通話,氣定神閒看向自己的助理。
語氣難得輕鬆。
“……溫以穗現在在哪?”
作者有話說:
助理:在給小陸切兔子蘋果:)
小陸,本章最大的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