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半，樓果收到了客戶打來的電話。
那位中年男子表示在經過深思熟慮後決定還是把顏色改回去。但是原版他總覺得差點味道，希望整體畫面能更醒目更熱鬧一點。
樓果問把表情符號貼得更密一點兒行不行，對方一口答應。
他一共設計了六個表情，每個重複使用二到三次，自覺畫面疏密有致充滿美感，多一分太過少一分嫌寡淡。
掛了電話後，他試著又添了些，調整來調整去那構圖怎麼看怎麼不舒服。經過一番琢磨，他乾脆把新加的全刪了，然後交換了一下表情原本的位置，再次給對方發了過去。
傳送的同時他補充到：這樣一來就顯得熱鬧多了吧！
懷著不安等了十分鐘，心虛的樓果收到了好訊息。客戶很滿意他的換湯不換藥，接受了。
樓果長吁一口氣，接著立刻開啟了和簡令颯的對話方塊，激情輸入。
——他！終於！鬆口了！你猜最後改成甚麼樣了！！！
意料之外，簡令颯很快回復了。
——改回初版了？
樓果得意。
——錯！
接著，他志得意滿地把方才糊弄客戶的過程打字敘述了一遍，末了還強調，他覺得這客戶完全是心態問題，就是不甘心一次過稿，非得改幾遍心裡才能舒坦。
簡令颯的回覆很簡潔。
——常有這樣的人。
樓果還想再感慨幾句，一旁正站著泡茶的小唐姐好奇地問道：“看你這鍵盤打得噼啪響，還在和甲方糾纏呀？”
“不是，已經過了，”樓果解釋道，“我在跟簡總吐槽呢。”
公司老總是夏宇宸，簡令颯是他的合夥人。他的辦公室門上寫著經理室，但樓果聽別人當面管他叫簡總，便跟著叫。
不過，背後也對他用尊稱的人不多。
“你跟大魔王吐槽？”小唐姐驚訝，“你說甚麼了？”
聽她這麼一提，樓果頓時愣住，後知後覺意識到了這兩天裡自己在簡令颯面前有多放肆。
“也沒甚麼……就說那個客戶離譜啊，”樓果說，“改來改去最後還是初版，好像花了錢不讓我們返工幾次他就吃虧似的。”
小唐姐又問：“那……大魔王聽了怎麼說？”
“他說這是常有的事，沒了。”樓果想了想，又補充道，“簡總這個人，好像真的蠻好蠻溫柔的。”
小唐姐聽著哆嗦了一下：“你不會是被他PUA了吧？入職這幾個月被他來回反覆虐，終於給你一點好臉色，你就把痛全忘了，開始屁顛屁顛念著他的好了。”
樓果睜大眼睛：“是這樣嗎？”
“不是嗎，”小唐姐壓低聲音，“先打壓你，讓你徹底失去自我，再給你一丁點小甜頭糊弄你，這不就是標準的PUA？”
樓果呆滯。
“而且，這所謂的甜頭……他只不過是沒罵你罷了，也沒對你好吧？”小唐姐說。
“是、是這樣嗎……”樓果陷入了沉思。
他看著小唐姐頭上那個嚴肅又認真的小黃臉，憋了好久，終於想出了反駁的例子。
“他昨天還特地幫我去和甲方溝通，”樓果說，“要不是對方被他糊弄過去了，我現在可能還在改呢。”
“廢話，你昨天改得五顏六色的東西我又不是沒看過，要是最終定稿成那樣，不是砸我們公司的招牌，他哪敢啊。”小唐姐說。
很有道理，樓果無言以對。
見小唐姐捧著茶杯坐下，他趴在桌上發起了呆。片刻後，他抬起頭，衝小唐姐說道：“溫柔是一種感覺，你知道吧？我感覺到了。”
小唐姐用看朽木的眼神看向他，搖了搖頭。
“而且，我覺得他還挺……挺欣賞我的。”樓果說。
就算emoji顯示錯亂，大方向總不會完全相反吧？哪怕是盲目自信，他也更願意相信自己的偶像蹦出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標誌代表著對自己的好感。
小唐姐腦袋上的emoji小臉發藍。
“不信算了。”樓果有點兒鬱悶，收回視線看向了顯示器。
與簡令颯的對話方塊裡又有了新的訊息。
——和客戶確認定稿了。
樓果興奮。
——耶！！！！！！
——哈哈哈哈我最後就胡亂換了點順序，我好聰明啊！
簡令颯並沒有理會他的自吹自擂。
——你接下來沒有別的工作了是不是？
樓果精神振奮。
——嗯，又有新的挑戰了嗎？
意料之外，簡令颯發來了一個定位。
——明天早上八點半，在這個位置等我。
樓果不明所以。
——要做甚麼？
簡令颯沒回。
.
簡令颯發的定位離樓果住的小區非常近，步行也只需要五分多鐘，是一個計程車揚招點。
樓果第二天早上八點二十便嚴陣以待，沒一會兒，簡令颯的車停在了他的跟前。
車窗搖下，簡令颯衝他微微揚了揚下巴，副駕駛的車門自動開啟。樓果立刻坐了進去，衝著簡令颯露出笑容：“早！”
簡令颯點了點頭，關上了車窗，再次發動了油門。
他的腦袋上飄著幾個粉紅色的愛心。樓果在心裡嘀咕，光看這emoji，簡直要懷疑他是在接女朋友去約會。
“我們去哪兒呀？”他問道。
簡令颯目視前方：“有個展會，帶你去看看，學習一下。”
“藝術展？”樓果問，“沒聽說最近有這類活動嘛。”
“科技展，”簡令颯說，“參展商很多，有不少大展臺，都可以參考。”
樓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以前你在學校裡學的那些，是以藝術追求為目標的。但現在幹了這一行，更需要一些能落到實處的東西。多看看各種不同的展會對你有好處。”簡令颯說。
樓果恍然大悟：“怪不得……不過，在工作日去看，會不會……不太好啊？”
“沒事。”簡令颯簡潔地回覆。
“而且……還要你陪我，”樓果抓了抓頭髮，“我多不好意思啊。”
簡令颯淺淺地瞥他一眼：“不是陪你，我也想看。”
說話的同時，他腦袋上的愛心不斷增加，還蹦躂起來，看著怪活躍的。
是自己此刻太興奮了吧，樓果心想，超能力在簡令颯身上總是顯示錯誤，一定與自己的情緒有很大關係。
“你已經那麼厲害了，”他感慨道，“還需要繼續充電嗎？對自己要求好高啊！”
簡令颯平靜地看著前方，表情淡漠，彷彿腦袋頂上的大聯歡與自己全無關聯。
“不過，既然是學習的好機會，為甚麼只帶我來？”樓果又說，“我們辦公室那兩個老哥對這類展會肯定有興趣。”
“只有你閒著。”簡令颯說。
“啊，也是哦……”樓果笑道，“不錯，我佔便宜！”
.
到了展會現場，人流量比樓果預料中大得多，簡直人山人海。
才進去沒幾分鐘，他已經被滿世界亂蹦的emoji鬧得頭暈眼花，整個人彷彿電腦宕機，變得昏沉沉的。
見他皺著眉腳步虛浮，簡令颯主動問道：“怎麼，不舒服？”
樓果眯著眼擺手，眼前金星亂跳，說不出話。
這超能力完全被動，不能收放自如，真是太不智慧了。
見他狀態不對，簡令颯拉著他快步走到一旁的休息區，又去排隊買了兩杯飲料。
簡令颯在把飲料遞給他的同時問道：“沒吃早飯嗎？”
“吃了，”樓果答得有氣無力，“我只是那個……人太多，有點、呃，不適應。”
簡令颯在他身旁坐下，皺著眉看他。
樓果想觀察他腦袋上的emoji都沒力氣，用力吸了一大口飲料，說道：“我休息一會兒，習慣了就好了。”
簡令颯點了點頭：“那就坐會兒。”
樓果眯著眼暈乎乎想著，看吧，果然是很溫柔的嘛。
他正想再喝一口飲料，拿起杯子，動作忽然一頓，接著，從杯上揭下了透明的塑膠蓋。
他閉上一隻眼，把塑膠蓋放在另一隻眼前，抬頭看向簡令颯。
簡令颯不明所以，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樓果興奮起來，伸出另一隻手：“能把你的蓋子也給我嗎？”
說完，見簡令颯並無反應，他又把手豎起來貼在了面前：“求求你，拜託你！給我吧！”
簡令颯皺著眉，狐疑地把整個杯子遞了過來。
樓果興沖沖揭下蓋子，舉起放在了另一隻眼睛的前面。
整個世界瞬間變得既模糊又清淨，隔著塑膠蓋，那些到處亂跳的emoji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而他面前，簡令颯看他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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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令颯：才、才沒有假公濟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