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休剛剛結束，樓果就收到了來自簡令颯的召喚。
他懷著期待與不安緊張地挪到簡令颯辦公室外，想向裡打量，又怕自己這副可疑的模樣被路過的人發現，於是先貓著腰前後觀察。
確認走廊裡沒人後，他果果祟祟在門框處緩緩露出兩隻眼睛，接著便與簡令颯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簡令颯正端著水杯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與他直線距離不到一米。
樓果驚慌失措，飛快地退了回去，心中大叫不妙。
正不知所措，耳邊傳來了大魔王的聲音：“在那兒做甚麼？”
避無可避，樓果懷著悲壯的心情，鼓起勇氣踏進了魔王領地。
“我……我以為你不在呢，”他強裝鎮定衝著簡令颯傻笑，“呵呵，呵呵。”
“我叫你過來，怎麼會不在？”簡令颯反問。
他表情嚴肅，語調冰冷，可腦袋上居然頂著一個捂嘴笑的emoji。
完了，又顯示錯誤了，樓果悲傷地想著，自己的超能力在魔王面前真是不堪一擊。
“因為我蠢。”樓果自暴自棄地說道。
簡令颯對他的自我評價不置可否，稍稍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坐。”
樓果很乖巧地等到他入座後，才拖著椅子湊了過去。
簡令颯似乎很不理解他的行為，微微蹙起眉頭，腦袋上飄出了一個小紅心。
樓果對此見怪不怪，主動問道：“我這次的作品還……還過得去吧？“
“自我感覺很不錯嘛。”簡令颯說。
“馬馬虎虎啦……”樓果說著，傾身靠過去又壓低了聲音嚴肅強調，“我很認真的！如果有甚麼問題，我還可以繼續改。”
簡令颯明顯不喜歡與旁人靠得太近，蹙著眉往後仰了仰，不悅地說道：“坐回去。”
樓果看著他腦袋上那對熱火朝天好兄弟，老老實實把身體貼在了椅背上。
簡令颯不再看他，視線挪到了面前的電腦顯示屏上。
“確實不錯，”他操作著滑鼠，在檔案上那幾個樓果設計的表情符號上緩緩移動，“你的功底很紮實，這套表情只放在這兒，有點大材小用了。”
樓果眨巴了兩下眼睛，期待地看向簡令颯：“那也就是說……”
簡令颯頓了頓，說道：“先別高興得太早，交到甲方手裡恐怕還是會讓你修改，你做好心理準備。”
“為甚麼，”樓果不解，“我是按照他們的要求做的呀……”
“沒為甚麼。根據經驗來說，一次就過稿的機率比較低，”簡令颯解釋道，“通常他們會覺得‘和想象中不太一樣’。”
樓果不由得緊張起來，緩緩點了點頭。
見他沒了方才那興奮勁，簡令颯猶豫了片刻，說道：“但就算對方不滿意，也不代表你的能力有問題。”
“嗯，”樓果用力點頭，“說實話，我自己很喜歡的！”
簡令颯並不接話，又說道：“如果他們也喜歡這套表情，我想把這個元素加到整個展臺的設計上。”
展臺部分的設計是簡令颯本人負責的，加入表情元素，也就是簡令颯想要使用他製作的素材了。
“真的嗎，”樓果亢奮起來，忍不住又傾著身子貼了過去，“好啊好啊好啊！”
簡令颯蹙著眉直往後靠：“坐好。”
待樓果按捺住興奮老老實實貼在椅背上，他又說道：“沒別的事了，你先回去吧。”
樓果看著他腦袋上飛舞的愛心，點了點頭：“哦，好的。”
.
回到辦公室，樓果無所事事繼續摸魚，隨手開啟了昨天釋出的帖子。
他不再解釋，那帖很快便沉了下去，至今再無新回覆。
樓果滾動著又看了一遍，關上後，其中一個回覆在他腦中飄來蕩去。
那人說，你接下來是不是要強調其實他只是表面冷酷，骨子裡很溫柔？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戴著濾鏡，樓果回憶兩人這些天來的相處片段，細細品味，確實在裡面咂出了幾分溫柔的味道。
他特地送自己去醫院欸！還提醒自己做好心理準備不要被甲方打擊欸！他真好！
正感動著，簡令颯發來了一條訊息。
——客戶想跟你直接溝通，我把你的聯絡方式給他？
樓果心裡咯噔一下，傳送了一個OK的表情。
幾分鐘後，他接到了一個普通話不太標準的中年男子的電話。兩人艱難地交流了十多分鐘，樓果之前做好的心理建設徹底崩塌。
掛了電話，他崩潰地給簡令颯發訊息。
——他瘋了吧！他嫌我設計的表情太低調，想要改成七彩的！
片刻後，簡令颯回覆了。
——改吧。
樓果震驚地看著那兩個字，一時順不下這口氣，乾脆衝去了簡令颯的辦公室。
敲門時，簡令颯正在忙碌，腦袋上飄著一個調色盤。聽見聲音，他抬起頭來，調色盤變成了一張驚訝的小臉。
“怎麼？”他問。
“你覺得這合理嗎，”樓果蹭蹭蹭衝到他跟前，“七彩的！那還能看嗎？你真的覺得應該改成那樣？身為設計師難道不該有自己的堅持嗎！”
“讓客戶滿意就是我們的堅持。”簡令颯說。
見樓果一臉難以置信呆愣當場，簡令颯無奈地嘆了口氣，又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先改，改完發給他讓他看看效果。”
“……萬一他覺得很好呢？”樓果問。
簡令颯微微眯起眼：“不太可能吧。”
樓果明白了，意思是要他把真實的醜圖放到客戶面前，客戶才會明白那是多麼愚蠢的主意。
“去吧。”簡令颯說。
樓果瞄了一眼他腦袋上的微笑小臉，可憐巴巴點了點頭：“好吧，我懂了。”
.
把精心設計的表情符號改得五顏六色又發給客戶後，客戶果然不滿意。但對方並沒有意識到問題根源所在。
那位執著的中年男子再次與樓果電話溝通，欽定了每一個表情的具體顏色。
樓果硬著頭皮照做，再發過去。對方表示雖然還是不行，但好多了，要不再把底色也改改。
——你看看！你看看！他說這個好多了！你覺得呢？這合理嗎？
樓果憤怒地把最新版本的截圖發給簡令颯，讓他評評理。
簡令颯回覆了一個省略號。
——他還讓我改底色！我要瘋了！他在羞辱我！
簡令颯的回覆令他絕望。
——你先根據他說的改。
樓果徹底陷入了自暴自棄模式，開啟軟體行屍走肉般開始操作。
一頓激情調色後，他再次截圖給簡令颯發了過去。
——他要是還說不行我現在就去他們公司跟他肉搏
——說行也肉搏！！！
簡令颯沒回復。
他又把縮圖發給了客戶，也沒回復。
樓果坐在座位上耐著性子等了會兒，再次跑去了簡令颯的辦公室。才剛走到門口，聽見了簡令颯同人說話的聲音。
“對，他是我們新一代設計師中最有才華的一位，從學生時代起就十分優秀了，是備受矚目的新星。”
樓果停下了腳步。
這是在說誰呢？沒有聽到另一個人的回應，片刻後，簡令颯的聲音再次傳來。
“配色很和諧呀，您可能沒留意，整套設計裡每一個獨立部分都遵循黃金分割的比例，所以第一眼會給人留下非常舒適的印象。不只比例，色彩的使用其實也有黃金分割的概念……對，它能讓人第一眼看到就對商品產生下意識的好感。”
樓果皺著眉，心想，他在胡說八道甚麼？
那之後，簡令颯又提了一些古里古怪的外國名字和一些聞所未聞的設計理論，聽得樓果雲裡霧裡。
他又偷偷摸摸的往裡瞄，只見簡令颯正面無表情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握著電話一手轉著筆。
電話那一頭的人似乎逐漸被他說服了，樓果也開始質疑起了自己的專業知識。
怎麼簡令颯說的那些，他一竅不通。
終於掛了電話後，簡令颯長舒了一口氣。
“那個……”樓果探頭探腦，“在給客戶打電話？”
簡令颯瞥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視線，腦袋上冒出了一個略顯尷尬的小臉：“又有甚麼事？”
“你說的優秀人才，是我嗎？”樓果問。
“你覺得你是嗎？”簡令颯反問他。
“呃……”樓果抓了抓頭，“我的設計裡沒有用到洛兵斯塔夫斯基的特爾格曲線……我都不知道那是甚麼……”
“我也不知道那是甚麼，”簡令颯說，“虧你記得住這串名字。”
“你剛才都是胡說的嗎！”樓果震驚。
“反正他應該是記不住的，”簡令颯一臉不以為意，“快到下班時間了，明天再說吧。”
樓果帶愣了會兒，用力鼓起掌來：“不愧是我的偶像！好厲害啊！他是不是已經被你忽悠進去了？”
簡令颯不看他，腦袋上又冒起了臉紅泡泡：“你不下班嗎？”
樓果興奮不已：“居然還能這樣，好絕啊，聽你吹我那些胡話，我都不好意思啦！那現在還用改嗎？”
“不知道，”簡令颯皺著眉頭擺手，“快走，別影響我做事。”
樓果觀察了一會兒臉紅泡泡，靠近了些問道：“那個……你現在會不會稍微有那麼一丁點……不好意思的感覺？”
臉紅泡泡“噗噗”地炸了開來。
簡令颯低著頭惡狠狠下逐客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