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棠的笑容僵了一下, 接過信封,強扯著嘴角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還有這些書, 是三公子特意去挑給你的。”小喜將懷裡藏著的話本全都搬了出來, 足足有四五本,看封頁應當都是些雜記遊記類的。
“你放在我枕邊吧。”祝棠垂著眼睫,神色晦暗不明。
看著小喜將書本放好, 她伸手覆蓋上書本,等小喜退了出去,才敢撕開信封。信上的內容並不多, 無非是勸慰她放寬心, 好好讀書,等他回來,會檢查的。
她彎起嘴角笑了, 她拿起一本他給的書,抱在懷中, 躺在床上盯著帳子。她想, 誰也代替不了她的三哥。
但三哥給的書也太無聊了吧?這些字單拎出來她還能勉強認識, 連到一塊兒, 她就怎麼都看不明白了,她看了一會,倒是把自己給看困了,臉上蓋著書冊, 眼睛一閉就睡過去了。
再醒過來時,她才知道她的腿又出問題了, 就是在外頭走了一會兒, 傷口裂開了, 又開始往外滲血。祖母又急又氣地將她罵了一頓,見她腿好前都不許出房門了。
祝棠雖是無奈,也只能照做,一連好多日躺在床上,躺得她都要發黴了,床下藏著的話本子也差不多看完了,只能拿出祝柳給的書,有一句沒一句地讀著。
小喜在屋裡候著,時不時上來添個茶,遞個水甚麼的,旁的時候大氣都不敢出。
她本以為小姐會因為嫁人的事很傷心,可小姐不但不傷心,每天還樂呵呵的,這就讓她更害怕了,總覺得這是甚麼爆發前的寧靜。
“小喜,今天幾號了?三哥是不是休沐了?”
小喜嚥了口唾液,她還以為小姐不會再過問三少爺的事了。她上前幾步,如實道:“三少爺好像是今日休沐吧,不過應得傍晚時才回來。”
“啊,他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他給的這幾本書我都還沒看完呢。”他要是問起來,自己怎麼交代?
祝棠有些頭疼,總不能說自己看不懂吧,可她之前說自己看書的事不就暴露了。
“三少爺只是逗逗您,未必要您真看的。”
對哦,他總不會真的像書院裡的那些夫子那樣考她吧?祝棠心裡輕鬆了許多,眯著眼睛笑:“他應該會先去祖母那裡用完晚膳再過來吧。”
“應當是的。”
“行,那我在家裡等他。”
小喜無奈地搖了搖頭,唉,真是冤孽。
-
書院門口,祝柳剛從門中出來。
快過年了,聽司天臺說過幾日或許有大雪,書院便提前放假了。
他一出門就看見站在路旁的常樂,徑直上車。
“叫你辦的事可辦了?”祝柳慵懶地靠在馬車之中,淡淡地瞥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常樂。
“已將人引去長橋了,保證不會有人知曉。”
“做的不錯,駕車去吧。”祝柳隨意吩咐一句,闔上眸,揉著眉心。
馬車滾滾向前,約摸已過了午時,靠在路邊。
祝柳坐在馬車之中,挑起車簾往外看去,將長橋之上的風景看得清清楚楚。
只見林四與丫鬟站在長橋邊上,後頭突然一陣喧鬧,不知是誰在後面推了一下,身穿華服的林四噗通一聲掉進了微微結冰的河中。
祝柳滿意地放下車簾,面無表情地繼續靠在車上小憩。
車外,常樂看著人掉進許久,還未能被救起,他有些急了,鼓起勇氣朝裡頭道:“公子,這樣的天氣,在水裡泡久了恐怕會落下病根。”
“你待會兒可以在賬房裡結了工錢回家。”
常樂訕訕閉了嘴,他著急地看著河邊。又過大約一盞茶的時間,林府才來人將人從水裡撈了起來。遠遠看去林四被凍得滿臉發紫,形容不妙。
隨後,他聽見車門裡傳來響聲,見祝柳施施然下車,裝模作樣地去林家人面前問候了一番,面露笑容地走了回來。
“回府。”祝柳大步跨上了車,“停去西側門。”
常樂心裡有數了,公子這是直接要去三小姐那兒了,他是覺得不好,但再也不敢說甚麼不該說的話,只聽話地將馬車往回趕。
抵達祝府,祝柳跳下車,三步並作兩步朝祝棠院裡去,剛進門就聞見了裡頭飯菜的香味。他未敲門,直接走了進去:“四妹。”
祝棠口中還吃著東西,抬起頭,又大又亮地眼睛呆呆地看著他:“三哥...”她快速將口中的菜嚥下,撐著桌子站起身來,作勢要朝他走去。
祝柳見狀連忙上前按下她:“腿上的傷可好些了?”
“好多了,大夫說過兩日便能來拆線了。”祝棠拿起帕子擦了擦嘴,“三哥,我以為你會直接去祖母那兒呢,沒想到你先過來了,我剛吃上,我叫小喜給你也添雙筷子。”
她說著,便喊了小喜來拿碗筷。
“小喜說你晚上才回來,沒想到還真是。”祝棠給他夾菜。
祝柳慢條斯理地吃完她夾的菜,低聲解釋:“應天台說往後幾天會有大雪,書院便先將我們趕回來了,待過完年再去。”
“應天台是甚麼?”
“就是預測天氣的。”他笑著,伸手摘下她臉頰上的米粒。
“哦~原來是天氣預報啊!”祝棠興奮道,“沒想到這裡也有天氣預報,那三哥你放假了,是不是就能帶我出去玩了?祖母將我拘在家裡好久了。”
祝柳看著她癟下的嘴,心中覺得有些好笑:“本就打算帶你出去玩的,只是還要看看天氣如何。”
“行行,只要能和三哥一起出去玩就行。”
兩人邊吃邊聊,一頓飯吃了半個時辰才吃完。吃完飯,祝柳扶著祝棠移步到床邊。
祝棠坐在床上,見他拿著火鉗戳弄著炭塊,木炭燃燒發出噼裡啪啦聲,整個屋子裡暖烘烘的,只是不知他現在想甚麼。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道:“我叫你讀的書可讀了?”
祝棠的心一下涼了,他不會真要檢查吧?她苦著臉,小心翼翼地看他,試探道:“三哥,你不會真的要考我吧?”
“不然呢?”祝柳抬眼,挑了挑眉。
可她一個字都沒看懂,這可怎麼辦?她伸手去扯他的袖子:“三哥,我最近這不是病著嗎?可以不考嘛?”
“你之前不也是看書嗎?那你與我講講你之前看的內容也好。”祝柳整理衣襬,坐在她邊上。
祝棠回想話本子的內容,心裡有些尷尬,這是可以說的嗎?她歪著頭在他肩上亂蹭:“三哥,我好睏呀,我要睡覺了。”
“好,你睡,我看著你睡。”祝柳看著她耍賴的樣子,嘴角忍不住上揚。
“唉呀三哥,你累了一天了,快回去歇著吧。”她躺好,給自己蓋上被子。
祝柳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在她身上映下一大片陰影:“真要我走?”
“嗯。”她將頭蒙在被子,偷偷從側邊伸出手去拉他。
他輕笑出聲,牽著她的手,坐在床邊,隔著厚厚的被子,摸了摸她的頭,輕喚了聲:“四妹。”
祝棠被他這聲叫迷惑了心神,鑽出被子,抱住他的腰,靠在他懷中,回喚道:“三哥。”
祝柳緊緊抱著她,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她的長髮,忍不住想將她抱得更緊一些。
他閉了閉眼,在心中重重嘆息一聲。他知道自己在犯罪,可他忍不住,半點兒也忍不住。他想,只是抱抱她,應該不會有事的吧?
“等天氣好了,我帶你去打獵。”
“好,都聽三哥的。”她牽過他的手,掰弄著他的手指,“三哥,你手上怎麼有這麼多疤痕?”
祝柳垂眸看了一眼,淡淡道:“應是從前被凍傷的。”
“那得預防著啊,我有護手膏,我去給你拿。”她說著,掙脫他,從床上單腳跳了下去。
祝柳要攔,卻沒能攔住,只能眼看著她將被子帶去床下。他無奈地搖搖頭,彎腰去撿。
此時,祝棠剛拿到藥膏,一回頭就見他彎著腰看著床底,連忙伸手想勸阻:“三哥別看!”
......
來不及了,祝柳已經看到床下的東西,他伸手將床底的書冊勾了出來,拍了拍上頭的灰,只見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大字:××遊記。
他剛要翻開,被祝棠一把撲倒,但他手長,已然伸著手將書冊翻開。
祝棠去擋的手早已沒有回天之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目三行地掃過去,此刻她恨不得一頭撞死,她當初為甚麼要在書上摺痕跡,否則祝柳也不能這麼快翻到重點。
她有點想哭,默默滾到一邊,將頭埋在被子裡,聽著祝柳將她床底下的私藏一本一本翻出來。
當初她為了回味精華折的痕跡現下全成了她的罪證。她在心裡默默流淚,過了很久很久,才發現好像沒了聲響。
三哥他不會走了吧?可她也沒聽見關門聲啊?難道是她剛剛哭得太投入沒聽見?
她覺得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三哥是讀書人,臉皮薄,可能看完不好意思面對自己,於是就走了。
這麼想著,她掀起被角,偷偷露出一隻眼睛去看,卻正好對上祝柳暗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