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剛傳出去楚燈青就後悔了, 想追回來卻也來不及了。
鬼蘿最先收到的是楚燈青解釋為甚麼不回來的信。
看到信的第一眼,鬼蘿沒有去辨別這些字裡行間的資訊,只是默默瞧著她風流意軟的字跡。
楚燈青最開始的字跡和胡亂塗畫沒甚區別,鬼蘿看不過去, 手把手地教她。那時候她嫌煩, 總是坐不住,小小的個子雙腿在桌下晃啊晃, 當他不知道。
鬼蘿當然知道, 只是放縱著她的不規矩。她八歲那年就不知從哪得到毒藥, 想要偷偷摸摸餵給鬼蘿, 鬼蘿發現了並不吃驚。她就是那樣一個小壞種,記仇不記恩。
鬼蘿不需要楚燈青記住他的好,過去他有意識地縱容著她、引導著她,朝惡劣的道路越走越遠。
她是他無趣生活可愛的消遣,他教她也想著教壞她。誰知楚燈青天生壞種,根本不需要人教, 作惡無師自通。
如果不是那趟秘境之行,鬼蘿不會意識到壞種也是個女人。
她長大了, 美麗得叫人心驚, 玉虛劍宗上上下下只要見過她的,大都逃不過她的魔網。可這個小壞種毫不在意,甚至討厭著那些明裡暗裡看過來的目光。
鬼蘿旁觀著她做的一切, 將她作惡的證據偷偷留存。
不是為了威脅她, 鬼蘿只是覺得她那害人的小模樣狠毒又可惡,值得時時觀賞。
但今天鬼蘿沒有觀賞那些陳舊的過去, 而是將秘境山洞裡發生的一切看了一遍又一遍。
留影石裡兩條交疊的身影, 她的白髮落到他的臉上, 他的右手勾著她的細腰。
鬼蘿冷眼看著,生出一股想將楚燈青抹滅碾盡的恨意來。
他知道她的可惡,可孩子都有了,她卻死性不改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
鬼蘿讀完了楚燈青的信,多可笑的解釋,只有楚燈青自以為真誠。
不知廉恥的惡女,荒淫放浪的壞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是不是隻有關進籠子裡才能消停一會兒。
鬼蘿知道自己恨她,恨到想要折磨她吞噬她叫她疼叫她啜泣。他恨她,恨到想要用刀在她身上劃下他的名字。要在最隱秘的地方刺一個刺青,給她打下烙印讓她明白歸屬。叫她不敢在別人面前脫衣,否則只會被羞辱。
要叫她怕,叫她畏懼,叫她收斂了爪牙奄奄一息。
她就是那樣一個無恥的傲慢之人,一個天生的魔頭,不弄疼她不長記性。
孩子又在哭,哭甚麼,有甚麼好哭的。
為了那一個得隴望蜀的惡劣之人,不知滿足的惡欲……他恨她,說不清到底有多恨……
鬼蘿枯坐在屋裡,日暮蒼山遠,夕陽的光落盡,無際的暗夜襲來。
金丹期的修士不該感覺到寒冷,可鬼蘿真切地感受到薄涼。他不去找她,是想給她機會自己回來。
只要她回來,他就不追究她到底愛上過多少人。
他們好好過日子,好好修煉,好好養孩子。
如果她喜歡,他甚至願意再給她生一個。
鬼蘿覺得自己是被楚燈青踩在了腳下,是她鞋履上的塵灰,她一邊優柔寡斷地去招惹他,一邊又厭惡他如今低賤的姿態。
她把他折斷,又問他為甚麼變得瘋癲。她吸食他血肉,又嫌他不夠充盈。
又或許她甚麼都沒想,只是不愛他,不在意罷了。
收到第二封信的時候,鬼蘿想或許是她新的惡作劇,可他還是去了。
她開玩笑,他就當真。她只要敢說出口,他就做得到。
楚燈青沒想到鬼蘿來得這樣快,她還沒想好打發他走的說辭。這是在孰華院,她不想跟他拉扯個沒完,叫人看見。
鬼蘿瞧見她神色,假作不知:“想我了?我還以為你樂不思蜀連小柊都不要了。”
楚燈青點點頭,彆扭道:“小柊還好嗎?”
“好,”鬼蘿道,“只是想自個兒娘,哭得厲害。”
楚燈青不信,孩子大半時間都是奶孃帶,她不過偶爾抱一抱,孩子才不會想她。
“你不能出晝晦宮?”鬼蘿問。
楚燈青點點頭:“宮主下了禁制,讓我好好修煉。”
鬼蘿聞言道:“那我帶著小柊搬進來。”
“不要。”楚燈青說出口才意識到太生硬,還沒想好怎麼找補鬼蘿就使出靈訣綁住了她。
楚燈青愣了下:“做甚麼?”
鬼蘿笑了下:“不愛聽你說這些。雪寐就在隔壁,小青,一會兒記得叫大聲些。”
……
“你個瘋子。”楚燈青嘴上被咬出了血,結束後鬼蘿嫌棄血不夠多,咬破自己的潤溼她的唇。
一開始楚燈青是厭惡的,可鬼蘿有心讓她舒服,幾乎像個爐鼎一樣伺候她,漸漸地楚燈青滑入情玉的深淵,記不太清自己有沒有叫出聲來。
希望沒有,楚燈青臉有些紅,她沒有讓人聽牆角的嗜好,叫人心裡怪羞恥的。
而且她才十九,鬼蘿總是纏著她做這事難道不會影響修煉嗎?她覺得挺浪費,想著有時間了去看看雙修的秘籍。
雪寐不愛她也好,反正這世上有趣的事多了去了。他不喜歡就不喜歡,有甚麼了不起。
楚燈青心裡悶悶的,鬼蘿撫著她頸項問還要嗎。
楚燈青攀到高峰好幾回,不想要了。鬼蘿說他還沒有,他想要。
他聲音放軟,彷彿在商量,身體卻似毒蛇,根本就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她有些憐憫他,過去他多驕傲和她鬥智鬥勇,還罰她跪在人來人往的地方,現在卻抱著她彷彿愛不釋手,把毒牙當成寶。
他不但瘋了,楚燈青想,他還瞎了。
這個可憐的小瘋子小瞎子,讓他快樂一會兒也好。
然而她願意給他快樂時,他卻開始不顧忌她,叫她疼得推拒。
楚燈青發現,會咬人的狗不叫,鬼蘿向來與弱字無緣。他明明在報復,卻非要把劍包裝成柔軟的絹布。等布碎了,露出的刀光叫人從裡到外的疼。
楚燈青扇了鬼蘿一巴掌,鬼蘿按住她的手繼續。
楚燈青驀然發現,鬼蘿是鬼蘿,文狸是文狸,就像她跟她娘不一樣,鬼蘿也與秘境那人不一樣。
她根本就不愛他,連喜歡都談不上。現在卻在孰華院裡混作一團傷雪寐的心。
她到底在幹甚麼……
如果結成道侶,以後的數十年百年甚至上千年,他們都得糾葛在一切。楚燈青突然覺得心驚,她無法想象如此漫長的時光裡要跟一個不太喜歡的人在一起。
他們還有了個孩子。
天啊,楚燈青清醒過來,竭盡全力狠踹他一腳,趁其不備將他踹下了床。
“夠了。”楚燈青坐起來,利落地穿衣裳。
不顧鬼蘿陰沉的神色,楚燈青將他的衣裳砸向了他。
楚燈青心中鬱悶,感覺自從遇到那該死的魔劍,一切都變得不對味。
她穿好衣裳不顧鬼蘿徑自走了出去,路過雲娥走出孰華院,不去想雪寐也不去想孩子,只是心煩意亂地走著。
今夜的月很圓,小徑有光,她沿著月光往前走,試圖尋到盡頭。
尋不到盡頭,只是越走越高,高高的山峰上有未融的雪。楚燈青折枝當劍在林中舞,雪聞風而動落了她滿頭滿臉。
她覺得疲倦,又覺得孤獨。
愛她皮相者眾,惜她靈魂者稀。她不需要誰來愛,只是為自己也無法擯除的慾望覺得憂煩。
人人都想要最好的,修士要長生要大道,凡人要名利要富貴,說來說去都是老一套。
楚燈青在林中睡下,任由雪融化在身下。
她瞧見雪就忍不住想起雪寐,她說不清到底愛不愛他,只是難以放手。
許多事情沒有緣由,鬼蘿也長得好看,可她見他第一面時只想弄花他的臉。
無法強求,楚燈青想,她也不想勉強自己了。
楚燈青站起來,慢慢往山下走。她要跟鬼蘿說清楚。
到了孰華院外,她看見雪寐站在院門處,似乎在等人。可不等她走近,雪寐就急切而慌亂地躲回了屋。
她心下微沉,為他顯而易見的躲避感到隱怒,顧不得去跟鬼蘿說清就先闖進了雪寐的屋子。
楚燈青設下屏障,免得屋外的人聽清談話的內容。
“躲我做甚麼?”楚燈青將阻斷裡屋外屋的珠簾甩得清脆響,她走到床邊看著裝睡的雪寐。
他越是推拒、躲避,楚燈青越是鬱怒、難抑。
她粗暴地掀開被子,捉住他手臂:“你都聽到了對不對?”
雪寐不肯睜開眼,長睫卻輕顫著。夜晚的燭火暈黃,而他微顫的睫影撲簌。
楚燈青憤怒又悲鬱地扯住他長髮:“不要裝睡,雪寐,不要睡著。”
她扯得他不得不向上仰,像一隻待戮的天鵝。
雪寐睜開眼,不肯服輸地睨著她:“是,聽到了,叫得挺久。你們恩愛夫妻,哪裡辦事不行,非要在我的孰華院裡汙我雙耳。”
雪寐話音微顫,溼潤的黑眸如水洗,亮得驚人,眼裡的怒與痛毫無顧忌地鋪散開來,刺滅了楚燈青卑劣的理直氣壯。
她鬆開手,雪寐倏地倒下,背砸得生疼。
他叫她滾。
楚燈青不肯離開。
她脫掉外裳,脫掉鞋履上了床。她扳正雪寐的身子抱住他,她親吻他落淚的眼眸。
雪寐急促地呼吸著,一邊推拒一邊又不得不軟倒在她懷裡。
楚燈青緊緊地抱住他,甚麼也不想說,只是想靜靜地將他擁有。
直到雪寐完全平復下來,楚燈青才撥開他沾了淚水的髮絲,輕輕地告訴他,她不會和鬼蘿結成道侶。
她不愛鬼蘿,她喜歡的是別人。
雪寐自嘲道:“你又喜歡上誰了?”
楚燈青湊近他唇瓣,呼吸交融在一起,她沒有親上去。至少要等跟鬼蘿說清楚之後。她要完完全全地擁有雪寐,沒有其他人的介入。
楚燈青吻了下雪寐美麗而冰涼的烏髮:“睡吧,別擔憂,我會處理好其他事情。”
雪寐固執地看著她,不肯將眼閉上。
楚燈青安慰道:“沒有別的人。”
她頓了片刻,隨即堅定道:“只有你,雪寐。”
早在她懂得情.事以前,她對一個人的佔有慾就已經充溢了心間。
她不知道她愛不愛他,但她無法容忍他落到別人身邊,在別人身下啜泣。
他是山陰也好,是爐鼎也罷,都只能是她的。
如果他不愛她,固執地要到幽篁身邊,楚燈青或許會忍不住傷害他。
叫他疼叫他畏怯,叫他不敢不聽話。
楚燈青眷念地用手背輕撫雪寐的臉頰,一直撫到頸項:“你是誰的。”
雪寐不答。
“雪寐,你是幽篁的,還是小青的。”
雪寐瞪著她,故意道:“我是宮主的人。”
楚燈青輕輕掐住他脖子:“你說錯了,跟著我念,雪寐是小青的。”
雪寐道:“我是宮主的。”
楚燈青加大了力度,雪寐流著淚道:“我是宮主的,我是宮主的。”
到最後雪寐泣不成聲:“我受夠了,你給我滾。”
他受夠了楚燈青的反反覆覆,她一會兒喜歡鬼蘿一會兒又說喜歡他,一會兒又惦記上別的人。
他不信她是真心的。
他為自己的怯弱感到噁心。
“你殺了我吧。”雪寐冷笑道,“我不要受你的折磨,你想掐死我,掐啊。”
楚燈青被雪寐眼裡的恨意刺痛,她倏然鬆開手,慌亂地離開床榻。
她背對著燭火,手足無措。
雪寐瞧見他發一點脾氣她就要離開,就要擺出副受傷的神色來,更感到她的無情。
他將臉埋在手裡,長長的烏髮滑下來遮住他耳鬢:“走,你走吧。”
他聲音微顫著,像玉碎到了山裡,幽遠、淒涼、哀意連綿。
楚燈青裸著雙足走了出去,在門口蹲下來,抱住自己雙腿,低下頭不知在想甚麼。
鬼蘿在不遠處站著,嘲諷地看著她。
月色還亮著,人的影卻虛渺黯淡下去,和屋瓦、樑柱、臺階混成灰茫茫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