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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禍國妖姬

2022-10-14 作者:去蓬蒿

 入了冬, 都城的雪總是紛紛揚揚。

 翁厭又病倒了。或許是心中鬱郁,或許是白日裡碰了雪,給楚燈青堆了一個更大的她。

 堆好了,小魅妖卻嫌棄那雪人跟她太過相似, 她瞧著瘮得慌, 手一推腳一踹就把翁厭兩個時辰的工夫全廢了。

 翁厭沒怪她,只是有些可惜地從那堆散碎的雪團裡捧起一抔。

 翁厭有些物傷其類。或許他跟這雪人也沒甚麼不同, 蕭慕一推一踹就散了, 落一地髒兮兮的。

 瞧了並不可憐, 只是讓人生厭。

 他雖說是名義上的皇帝, 可從出生到現在,又有誰真的把他當皇帝?

 翁厭寧願自己只是尋常人家的孩子,也好過這樣狼狽地活著。

 楚燈青見他有些難過的樣子,乖乖走到他身邊,踮起腳摸了摸他額頭:“怎麼了?”

 她的腿好了,好了傷疤忘了疼, 前些日子又想跟血奴玩鬧,被蕭慕的人攔下了。沒了玩伴, 楚燈青只能整日跟翁厭呆在一起, 倒也不算無聊。

 翁厭道了聲“無事”,便鬆開手任那抔雪落了下去。

 他最近也不教楚燈青識字了。一個妖識了字,受了教化, 就不可避免地被束縛。小魅妖雖然懵懂無知, 可心裡也沒甚麼煩惱,除了喝血就是睡覺, 靠著動物的本能行事。

 翁厭心道, 這個世界已經足夠糟糕, 何必非要她認清呢?如果是個尋常女子,被脫衣被侮辱興許已經活不下去了,可小魅妖還是這樣的快樂也不記仇的模樣,本就艱難,何必非要她明白人類行動背後的惡意與侮辱。

 甚麼恩怨情仇,甚麼情玉權勢,跟妖有何關係?他已經墜入泥淖裡,何必拉她下水共沉淪。

 蕭沐之就算忍不下去了,左不過端毒酒取白綾無聲無息殺了他。

 翁厭自認沒那麼想活,只是不想孤孤單單一個人去死。蕭沐之既然養大他,索性送佛送到西,給他陪個葬,也算是了結了上一輩這一輩的諸多恩怨。

 懷著這樣的心事,又受了寒,不到夜間翁厭就發了燒。這一病纏綿許久也未好。

 最開始小魅妖還有些擔心,但很快她發現生病的翁厭身體更燙,足以當她的暖爐,她也就不擔心了。

 大冬天的挺冷,老嬤嬤非要瞧著她脫光衣衫。要是夏天小魅妖才懶得拉扯,脫就是了,冬天才不想受那罪。

 好在翁厭身體燙燙的,人也總是昏昏沉沉,楚燈青裸著身子抱住他,腳冷了就鑽進他衣裳裡放他肚子上,暖乎乎的。

 翁厭也不管她,任由她把自己當成暖爐或者其他東西。但偶爾她的腳放著放著就往下縮,翁厭畢竟是個發育完好的男人,免不了就要起反應。

 這時候他頗為羞窘,小魅妖卻睡得又香又熟。他只好將她腳取出來,又把她扒著他的手放到她自個兒身側。

 翁厭有些羨慕她的無憂無慮,小野獸似的純真,不假思索的舉動裡並不能用善惡概括。

 餓了就要喝血,困了就要睡覺,被罰了會哭泣,懶得走路就要人抱。

 如果他是個真正的帝王,翁厭想,他是樂意與小魅妖生孩子的。

 其實不是為了生孩子,遮羞布罷了,他確實想要她。

 不只是因為那過了度的美,他覺得小魅妖實在可愛,讓人安心。只要養著她,她大概就不會背叛也不會離開。

 完完全全屬於自己,像情人又像孩子,被需要被依賴,翁厭心道,他想要她。

 然而這世上的事,不是想要就能得到。

 翁厭在暈黃的燭火裡忍不住靠近楚燈青,他想吻一吻她不老實的嘴唇,總是要咬這個吃那個,但最後他只是凝視片刻就闔上了眼。

 不可以,他想。

 不可以。

 第二天起來,楚燈青覺得好無聊,又不想喝血。

 她抱著翁厭不鬆手,甚麼也不想幹。

 “厭厭是我的嗎?”她問。

 沒等翁厭回答,她就說:“是我的,是小青的。”

 他是她的食物,是她的暖爐,還是她的飼主。她又道:“這裡好無聊,厭厭跟我一起去山林吧。”

 “山林?”翁厭問。

 “對,山林。”楚燈青趴在翁厭身上看著他,“你會打獵嗎?”

 翁厭說不會。

 楚燈青有點苦惱:“那你帶幾個人去吧,正好我胃口變大了。”

 翁厭有些傷感,但他裝作開心的模樣:“好,去山林,朕多帶幾個人。”

 楚燈青瞧著他這模樣心生歡喜,湊上去吻了吻他嘴角:“哪天厭厭死了,小青一定會喝光你的血,絕對不浪費。”

 翁厭卻說他留不下屍身給她。

 楚燈青不明白,人死了怎麼會沒有屍體。

 翁厭笑了下,沒回答這個問題。

 如果到最後也無法殺掉蕭慕,或許一場大火能夠埋葬一切。

 燒成了灰後又怎麼會剩下血液。

 翁厭摸了摸她的頭,問她是不是想喝了。

 楚燈青搖搖頭:“小青只是覺得厭厭好漂亮,如果死了屍身能一直儲存就好了。”

 她又親了下翁厭:“我會把厭厭搬回山洞裡,春天的時候摘花給你做衣裳。”

 “那夏天的時候呢?”翁厭問。

 “夏天太熱了,厭厭當我的床吧。聽說屍體是冰冷的,厭厭也會很冷。”說到這裡,楚燈青又問,“厭厭怕冷嗎?”

 翁厭說怕。

 楚燈青想了會兒:“那你不要死,就不會冷掉啦。”

 翁厭眼睛微酸,他眨了下眼,長長的睫毛華麗得像鳳羽,楚燈青看著了迷。

 過了半晌,她垂下頭吻了下他眼睛。

 厭厭是她的,小魅妖心道,是她最喜歡的玩伴。她喜歡跟他在一起,或許是因為他的血,或許是因為他太好看想擁有。

 可惜小魅妖不吃人肉,否則她是想要將翁厭整個吞下的,最好是張著一張血盆大口,一下子就將他吞吃入腹。

 他是她的獵物,合該被她吃掉。

 小魅妖露出尖尖的牙齒,卻沒有咬下去,只是捉住翁厭的手指放入口中,舔舔味聞聞血香。

 翁厭瞧著她痴迷得可愛又好笑的表情,故意去摸她的小尖牙,叫自己的手破了口子流出血來。

 小魅妖果然吮吸起來,跟小孩子喝奶似的,血沒有了還是不肯松嘴。

 翁厭由著她,直到她口水順著手指溼噠噠流下來,翁厭才捧上她臉蛋叫她別含了,真想要就來咬脖子。

 楚燈青松了口,卻沒咬他脖子,只是趴在他身上不說話了,也不看他。

 翁厭摸著她頭問怎麼了。

 小魅妖難得的有些傷感:“我可以活很久很久,厭厭活不到那時候。”

 “而且屍體會腐爛,”小魅妖輕聲說著,“儲存不下來的。”

 翁厭問她多大了,楚燈青不知道。

 “或許十幾歲,或許幾十歲,小青記不住了。”與世隔絕的日子她不管春夏秋冬,“說不定小青已經活了上百年啦。”

 她得意道:“魅妖長壽著呢。”

 “長壽好。”翁厭說。

 過了許久,他重複了一次“長壽好”,目光卻是幽深又飄遠的。

 翁厭不知道自己長壽有甚麼好,但他覺得小魅妖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是一件很好的事。

 她應當活下來,活下去,這個王朝覆滅了,就奔赴下一個王朝。所有王朝覆滅了,就奔赴下一個時代。

 當時代也不復存在,她就與世界同在。

 她應當作為旁觀者活下去,而不是像參與者深陷泥潭。

 翁厭打定了主意不碰她,攝政王卻等不及了。

 傍晚,他來時翁厭仍躺在床上,楚燈青則趴桌上拿著毛筆亂塗亂畫。

 蕭慕奪過她手中的筆扔到地上,問她一天到晚是不是無事可幹。

 楚燈青嫌棄地望了他一眼,蕭慕氣笑了:“本王叫你做的事,你辦了嗎?”

 楚燈青早忘了,蕭慕提醒了一句:“本王要的孩子呢?”

 楚燈青伸出手,要抱。蕭慕竟也把她抱了起來。

 楚燈青輕聲道:“餓,生不出孩子。”

 “本王何曾餓過你?”

 楚燈青道:“你不讓我找血奴玩,牙齒都不尖了。”

 蕭慕懶得跟她說,他還能跟一個傻子計較。

 蕭慕把她抱到翁厭身旁後坐下來,問翁厭怎麼又病了。

 翁厭閉上眼,不願交談。

 蕭慕讓人端來藥,要親自給翁厭喂。翁厭厭惡地打翻了藥碗,藥汁濺了一地,蕭慕衣衫上點點滴滴。

 屋內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

 蕭慕道:“陛下不喝藥是想死不成,想死臣可以成全陛下。”

 他冷嗤一聲:“小厭,你何必裝出這副模樣。臣待你足夠耐心足夠好了。”

 蕭慕將一旁看戲的楚燈青扯到懷裡,扳正她的臉叫翁厭瞧:“陛下不喜歡,那臣就收回去,換個人類女子來。反正瞧陛下也是活不長的命,妖和人,臣不想分得太清。”

 楚燈青被掐得有點疼,開始掙扎。蕭慕掐著她下顎道:“你也要學陛下違抗本王?”

 楚燈青覺得這人有毛病,但識時務者為俊傑,她頓時不動了。

 蕭慕鬆開手,笑了起來:“還是小魅妖夠乖,陛下不要你,你就跟了本王吧。給本王生個兒子,正好繼承這大好江山。”

 翁厭睜開了眼,道:“叔叔何必如此?”

 蕭慕道:“臣不年輕了,再過幾年就是不惑之年。臣無妻無子,這輩子就守著小竹和陛下過,就算陛下真給臣生出個女兒來,臣還能做甚麼呢?無非是好好養大她,看著她快樂地生活。難道陛下當真以為臣會碰她?”

 “臣這一生,一直在錯過。老了,心軟,總覺得過去該待陛下更好一些。你雖然是先皇的兒子,可也是小竹的孩子。”蕭慕道,“臣怎麼會捨得殺你?”

 翁厭不想跟蕭慕交談,伸開手叫楚燈青過去。楚燈青爬進他懷裡,翁厭替她順了順頭髮,又問她疼不疼。

 楚燈青搖頭,剛想說甚麼,就被蕭慕從背後拎了起來。

 蕭慕這次來不是來閒聊的,伺候的太監端來一壺酒,蕭慕按住楚燈青就往她嘴裡灌。

 酒液嗆著她咳嗽起來。

 翁厭從床上起身,想要把楚燈青奪回來,卻被太監按回了床上。

 楚燈青實在受不了,掙扎著說要自己喝。蕭慕擦了擦她臉上的酒液,放緩了些。

 “乖,喝完本王有賞。”

 楚燈青喝了半壺實在喝不下去了,緊閉著嘴不肯張開。蕭慕也不灌了,抱著她慢慢看她的變化。

 這不是尋常的酒。

 小魅妖覺得好熱,熱得迷幻熱得情玉裹挾,她自發地要脫衣裳。

 蕭慕讓人把香也點起來,然後都退出去。

 香菸輕輕一縷,翁厭開始不對勁起來,蕭慕也好不到哪去。

 蕭慕將楚燈青脫光了放到翁厭身邊,又絕望又嘲諷地看著。

 翁厭脫了衣裳,蕭慕諷意更深,然而片刻後卻見到那衣裳披在了小魅妖身上。

 翁厭抱著楚燈青哄,叫她不要怕。如果受不住就喝他的血,不要怕。

 蕭慕怒氣迭湧,正想上前,卻聽翁厭道:“叔叔,朕沒有叫人看活春宮的嗜好,你和你的暗衛都出去吧。”

 蕭慕被這迷煙弄得也不好受,卻不肯退,怕他陽奉陰違,只叫暗衛都退了出去。

 門窗緊閉,隨著煙霧越來越濃,蕭慕神智漸漸迷失,他看著翁厭好像看到了阮竹,情不自禁地爬上了床要去抱他。

 翁厭笑了下,踢翻了一旁的燭火,隨後叫小魅妖滾。

 翁厭抱住蕭慕,將他死死按在懷裡,隨後拿出枕下的匕首,試圖紮下去。

 就在這瞬間,一枚石子飛來打中他手腕,匕首落了地。

 好在蕭慕多年情思難掩,只將翁厭當成了阮竹,並未注意到這匕首落地的聲音。

 嚴笙違令沒有離開,無聲無息地從房樑上跳了下來,翁厭瞧見他,以為這次又失敗了。然而嚴笙也受到了迷煙的影響,往日裡的理智消失殆盡。

 一擊過後竟走到小魅妖面前抱住了她。

 他神智恍惚,一時覺得應該喊人,一時又覺得不喊人就能多抱抱她了。

 火漸漸地大了起來。

 翁厭聽著蕭慕小竹小竹地喊著,拿過剩下的半壺酒哄著他喝下。

 隨後捂住他嘴,拾起匕首紮了下去。

 劇烈的疼痛令蕭慕短暫地清醒過來,然而翁厭早用毯子綁住了他手腳,一時之間竟難以掙扎。

 一時是生死的疼痛,一時是酒液的迷醉。

 蕭慕掙扎開來狠狠咬住翁厭脖子,吞吃入腹般叫他頸間血流如注。

 翁厭本就沒想活著出去,拔出匕首復刺下去……

 火越來越大,翁厭終於殺掉了蕭慕,他搖搖晃晃站起來,血沾了滿臉滿身,有他自己的,也有蕭慕的。

 嚴笙抱著小魅妖親她的眼睫親她的臉頰親她的下巴,翁厭走過來,將匕首捅入他脖子,血噴薄而出,沾溼楚燈青半張臉。

 小魅妖嘗得血味,清醒了幾分。

 翁厭將她抱起來,往殿外走去。

 殿外伺候的人看見濃煙開始救火,然而天公不作美,冬日的狂風席捲,叫火勢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翁厭頸間的血流個不停,小魅妖沿著血香親吻上去,她時而清醒時而陷入情玉之中,彷彿陷入了一場紅顏枯骨的迷濛幻境。

 煙霧太大,翁厭說不出話。

 他沒有留下遺言。

 抱著楚燈青走出承寧殿後,就半跪下來,再也無法行走了。

 這一場大火燒燬了帝王的寢宮,還牽連了別的宮殿。

 然而燒燬的宮殿在接下來的權勢爭奪中只能算是小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最後竟是不顯山不露水的璟王勝了。

 攝政王把持朝政多年,他手下的人囂張跋扈得罪的人一批又一批,牆倒眾人推,最後安了個謀反的罪名,將黨羽斬殺的斬殺族滅的族滅。

 前幾年瑾王韜光養晦,以嫡子失蹤的由頭潛伏起來,暗地裡則養精蓄銳等待時機。

 小魅妖又回到了瑾王世子手中,然而她妖的身份也因為攝政王的失勢、血奴的反咬暴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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