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勢好後, 楚燈青才記起那匹傷了她的“馬”。
侍衛領著她走進牢獄,又黑又長的一段路,周遭點的蠟燭昏昏黃黃地照著,楚燈青聞到牢獄裡的氣味, 有些嫌棄地捂住鼻子。
到了“馬”的牢房外頭, 楚燈青隔著牢門往裡望,只看到一團黑黑紅紅的東西, 蜷在乾草堆成的床榻上。
守衛開啟牢門, 恭敬地請楚燈青進去。小太監先一步開道, 端著燭臺點亮了這間牢房。
隨著腳步聲響起, “馬”慢慢側過身來,楚燈青給嚇了一跳,差點退到侍衛懷裡。
髒兮兮的,血跡斑斑,看樣子受了不少刑罰。
但楚燈青不想露怯,她還是想問問他, 為甚麼要殺她。
她待他不好麼?都不跟別人玩,經常跟他玩, 只是叫他爬一爬, 背揹她,都沒怎麼咬他,他就要這麼殘忍地殺掉她, 實在是恩將仇報。
不知不覺楚燈青把心裡話說出了口。
“馬”嘶啞地低沉地開口, 叫她走近些,他沒聽到。
楚燈青嫌棄地走近了些, 還沒等再次開口, “馬”的手就抓住了她腳腕扯到面前, 接著狠狠咬了上去。
楚燈青摔倒在地上,又被拖到了乾草堆裡,隨之而來的就是迅疾難擋的疼痛。
“啊啊——”
“馬”的牙竟然如此鋒利,無論楚燈青怎樣踢踩掙扎,也掙不脫他啃噬的牙。
侍衛連忙上前狠狠踹開,踢狗似的,仍然甩不開那張嘴。直到侍衛拔出劍來要殺他,刀光劍影裡“馬”才鬆開嘴,笑了兩聲。
難聽、嘶啞又虛弱的聲音響起——“妖的血肉,不過如此。”
楚燈青已經甚麼都聽不見了,眼淚落了滿臉。侍衛顧不得殺“馬”,連忙抱著楚燈青疾奔而出找太醫。
她小腿差點被咬下一塊血肉來,楚燈青痛得渾身顫慄,冷汗津津。
她連話也說不出來,就只是淚流、“啊啊”地叫喚。
她雖為妖,卻沒怎麼受過傷。付出最多的無非是躺在每一任飼主身下,那時也會“啊啊”地喚,但那是情玉的流連。
此刻卻只有疼痛,連綿不絕的、難以忽視的痛。
她不知不覺就昏了過去。醒來時小腿已被包紮好,可還是疼,抬一抬腿都疼。
翁厭替她擦著汗,見她醒了連忙端過藥來喂。
楚燈青不想喝,雖然上次受傷證明了妖可以喝藥且有效果,但是這滋味實在難捱,明明已經吞進去了,藥味卻能流連三日。
楚燈青又開始落淚,翁厭連忙放下藥碗,摸摸她額頭安慰她很快就不疼了。
楚燈青捉住他手腕放到嘴邊,想要咬一口,最後卻只是捉著他的手為自己拭淚。
“原來被咬這麼疼啊……”她的淚潤溼了翁厭的手,疼痛依舊,楚燈青捉住他小指含入口中,舔了又舔。
翁厭說咬吧,沒關係。
楚燈青眨著溼朦朦的睫毛,呢喃道:“我會輕輕的。”
她實在疼得受不了,想要他的血,一點點就好。
翁厭另一隻手撫上她額頭,說沒關係,他不怕疼。
楚燈青咬了下去,破掉的小口子流出醉麗的鮮血,她好似陷入一段迷濛的幻境,所有的一切都紅得那樣瀲灩。
她錯覺他不叫“厭”,他整個人跟“厭”字沒有半分關係,誰會捨得厭棄他,誰又能夠去恨他?
他分明是個“灩”字,是水中月鏡中花,是波光微微浮光漾影,是不可捉摸難以捕捉的一切。
她要他抱她,要擁有他。
他順了她的意。
翁厭輕柔地抱起她,楚燈青說去窗邊,他抱她去了窗邊。
今夜有月亮,還特別的圓,光很盛,有一小片擱在了窗臺上。楚燈青想伸手接,接不到。窗臺離她稍遠,她不敢有大的動作。
翁厭幫她接了,可融入月光後,楚燈青再看不見暈黃的光,滿心滿眼都是那玉骨似的手。
她知道他生得極好,可沒注意過,原來他連手都生得這麼好看。
她不要接月光了,她要他的手,翁厭都依她。楚燈青捉住他手腕,捏捏無名指,又捏捏拇指。
最後含入口中,又想咬他一口了。
小魅妖第一次這麼想要一個東西,她想要翁厭屬於她,從血液到身體,甚至是他的長髮,都要屬於她才好。
她也這麼跟他說了,翁厭只是聽著,沒回答好或不好。
攝政王卻不知何時來的,將這柔情如水的局給攪了。
他走過來故意捏了捏楚燈青的傷處,叫她疼得掉出淚來。
翁厭抱著楚燈青退了幾步,蹙著眉躲開了攝政王。
攝政王見此怒氣頓生,這兩個東西都是他的玩意兒,他還要他們生個小玩意兒出來。甚麼時候物件兒也可以跟物件兒在一起了,還要來反抗他惹怒他叫他心境難平憤恨頓生。
他疼了翁厭這麼些年,把他當公主一樣嬌慣長大,暗地裡與人勾結奪權也就罷了,剪除了他勢力如今連個傀儡皇帝也做不成。
現在他要他生個娃娃,美人都送到身邊了,就是不肯做,不做也就罷了,還擱他眼前談情說愛,活像兩人是一對,而他是拆散了他們這對野鴛鴦的冷血惡人。
攝政王示意侍衛按住了翁厭,把楚燈青接了過來,恨道:“小厭,你不享用,那本王來試試。”
蕭慕把小魅妖按到桌邊就開始脫她衣裳,也不顧房間內還有伺候的人。
楚燈青腿被碰到疼得眼淚直冒,忙說她自己脫,不用幫她脫。
蕭慕聞言冷笑一聲,罵她是吟娃宕婦不知廉恥。
楚燈青只是流著淚喊疼,說碰到了好疼。
翁厭推開侍衛,冷聲道:“叔叔,您逾矩了。”
蕭慕獰笑道:“陛下,臣好心好意送的人你不要,那臣自己享用也無可厚非。這賤婦雖然吟蕩,身子卻生得極美,臣用了還能賞給下人,保證不浪費陛下心意半分。”
翁厭道:“沐之,你何必如此?娘已經去世多年,就算朕真能生出一個肖似孃親的女兒,難道你還能等她長大?”
“為何不能?”蕭慕道,“臣身體好得很,不勞陛下掛心。”
翁厭又道:“既然叔叔下定決心,朕也不好再勸。擇日朕與小青成婚,名正言順洞房花燭。叔叔若要孩子,就先放開小青吧。”
蕭慕神色並未緩和半分:“誰說她只能生你的孩子?臣看了看這些王孫子弟,沒有滿意的。叫這小妖怪給臣生一個兒子,正好繼承這燕國江山。”
“叔叔,”翁厭道,“您是異姓王。”
蕭慕大笑起來:“今時今日,皇帝不過是個名頭。小厭,你當真以為這江山還是翁家的?”
翁厭閉上雙眼,再睜開時薄怒已散。
“難道叔叔要殺了朕?”他語氣平淡地問。
楚燈青見沒人繼續扒她衣服,她也不脫了,小心翼翼把腿擱到桌上,想吹吹又吹不到,只能暫時就這麼歪歪扭扭地躺著。
蕭慕聽到翁厭的話,怒氣散了幾分:“小厭,臣怎麼會殺你?你是臣養大的孩子,多年情分下來,就算你不做帝王,也能衣食無憂地活下去。”
蕭慕又道:“你身體本就不好,操心江山做甚麼,跟這小魅妖多生幾個孩子,男孩做太子,女娃送給臣。無論男孩女孩,臣都會好生養著。”
“剛才只是氣話罷了,”蕭慕退了幾步,“臣要甚麼女人沒有,何必跟陛下相爭?這小妖是有幾分姿色,可野性難馴痴傻矇昧,跟小竹天差地別,臣還沒有將就到這種地步。”
翁厭上前抱走楚燈青,道:“叔叔的好意朕心領了。那就給小青一個婚禮,朕和她成了婚有了孩子,還有叔叔幫忙養著,真是再好不過。”
蕭慕笑著:“臣知道陛下氣著,可時勢如此,低低頭又有何妨?不過是寵幸個妖崽子罷了,動一動的事,不必搞得如此麻煩。”
蕭慕笑著上前奪走楚燈青,一把摔在一旁的床榻上:“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夜吧。”
蕭慕滿含著怒氣咬牙笑著:“婚禮沒有,賓客倒有一個。叔叔觀禮,瞧瞧咱們小厭長大了是甚麼樣子。”
楚燈青叫這一摔摔得淚流不止,傷口還新鮮著,這下肯定又出血了。
翁厭站著不動,面色漸漸冷了下來。
蕭慕笑得猙獰,叫伺候的人都出去。房間裡除了三人還有暗衛,翁厭望向劍柄的目光移開了。
不是時候,他想,有暗衛在他絕無可能殺了蕭慕。
見翁厭不動,蕭慕拔出劍道:“小厭不上,就讓劍上。上一次用劍鞘,這一次……可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蕭慕拔劍就要刺向楚燈青,翁厭擋了上去。
他垂眸道:“叔叔,何至於此?”
蕭慕也覺得好生荒唐,可自從阮竹死後,他再荒唐也沒有人勸了。
他當初就不該讓小竹懷孕,哪怕給她喂絕子湯,也好過看著她難產而亡。
可先皇一定要小竹生,一定要她生,明明從宗室抱一個孩子就好,實在想要再納一個妃子也好。可先皇不,是他逼死了小竹。
明明是蕭慕先遇到阮竹的,可到最後她還是愛上了別的男人,為了先皇入宮,為了先皇生育,到最後年紀輕輕就死了,生下這麼一個玩意兒來。
美則美矣,卻離小竹越來越遠。
可翁厭已經是小竹在這世間唯一的痕跡了。
蕭慕讓翁厭笑一笑,他笑時有七分像,可翁厭不笑,冷著臉擋在那小魅妖身前,就像曾經的蕭慕擋在阮竹身前。
蕭慕扔了劍,推開翁厭叫他身後的小魅妖露出臉來。
他叫小魅妖笑一笑。小魅妖還哭著,可能是看他太可怕了,勉強扯著嘴角笑了下。
蕭慕突然寧靜下來。
他抱起小魅妖,摸摸她眼眶,把淚水都擦乾淨。
“本王在講笑話呢,”他生硬地安慰起她來,“本王怎麼捨得用那冷冰冰的劍碰你軟乎乎的身體。”
蕭慕發現翁厭長大了,長成了一個高大的男人。他很少笑,不愛笑,也不聽蕭慕話了。
可小魅妖還小,傻呆呆的,有奶就是娘。讓她笑,她就會笑。脫她衣裳,她也不怕。
蕭慕摸了摸小魅妖的肚子,叫她努力些,快點生個娃娃出來。生晚了他要是發了瘋,說不定就把翁厭弄死了,他受不了翁厭如今的模樣。
當初那個軟乎乎的小公主,不避諱穿女裝的乖孩子,現在成了這副忤逆模樣,全然忘了當初蕭慕是怎麼疼他的。
蕭慕沒有孩子,沒有妻子,連妾也無一個。所有的愛都給了阮竹,餘下的寵也給了翁厭。
可翁厭就是個白眼狼,他沒讓他長成現在這副模樣,也沒讓他私下裡聯絡朝臣。可翁厭都做了,做得如此不留情面。
最開始殺翁厭勾結的大臣那段時間,蕭慕也時常冒出把翁厭也殺了的念頭,可最後想到阮竹,心軟了下來,留了他一命。
蕭慕自認已經足夠寬容,可他還是要忤逆他,只是生幾個孩子罷了,誰都想要的小魅妖他都送來了,為甚麼就是不碰?
蕭慕望著小魅妖,瞧她的眉毛,瞧她的眼睛,多漂亮的女人啊。蕭慕無法違心地說她醜,她分明就是人類能想象得到的美的終點。
蕭慕問她疼嗎?
楚燈青點點頭,淚又湧了幾滴上來。
蕭慕卻笑了:“疼就好,疼才長記性。都說了不要跟血奴玩,你還去找那匹馬乾甚?”
楚燈青不說話,偏過頭想要去瞧翁厭。
蕭慕不讓她看,他抱著她走到美人椅上:“本王待你不好?笑一笑,別哭喪著臉,難看極了。”
楚燈青不想笑,但看著蕭慕可怕的眼神,她還是勉強笑了出來。
蕭慕心緒緩和了些。他給她拭淚,將她亂掉的碎髮撫到耳後:“小魅妖,你實在太傻了一些。如果你是人類女子,恐怕不是落到窯子裡就是浸到豬籠裡。不自愛不知羞,你怎麼能隨便脫衣裳給男人瞧?”
楚燈青微懵,不是他要脫的嘛。
蕭慕瞧了出來,道:“難道任何一個男人叫你脫,你都會脫?”
楚燈青想了想,這大冷的天,誰願意脫啊。凍著可疼了。
蕭慕捏了捏她的臉蛋,細心教導道:“你是小厭的女人,你應該學會服侍他,也只能在他一人面前脫衣裳。”
楚燈青不知所措地點點頭。
蕭慕又道:“小妖怪,小厭不碰你,你難道學不會勾引。從明日開始,本王會派人看著你,晚上必須脫光衣裳再睡,冷的話就抱住小厭。”
冬天好冷,楚燈青不想要這樣,她拉著蕭慕衣角,輕聲道:“等春天,腿疼,等春天再脫。”
“本王等不及了。”蕭慕凝視著她,眼神一時是痴迷一時是恨意,一時又迷惘起來,“本王老了,不像小厭還年輕著。”
他笑得有幾分嘲弄:“小妖怪,要活就得聽話。不聽話本王斷了供給你的血,叫你這妖崽子嚐嚐餓肚子的滋味。”
蕭慕走了。
隱在房樑上的嚴笙看著小魅妖又投入了皇帝的懷抱,咬咬牙也走了。
翁厭將楚燈青抱回到床榻上,叫太醫來給她換了藥。
楚燈青眼下淚痕點滴,翁厭打來熱水給她擦乾淨。等太醫走了,伺候的人也退下,翁厭倏然栽倒在床榻上急急地喘息。
隨後就是壓抑的哽咽聲。
楚燈青聽見了微怔:“厭厭,你怎麼了?”
翁厭沒有回答。
這一夜就這樣過去,太醫開的藥有安眠作用,楚燈青睡得蠻香,翁厭卻一夜未眠。
第二日夜間,蕭慕果然派了人來,是個老嬤嬤。
瞧著老嬤嬤不善的眼神,楚燈青只好乖乖脫光衣裳,躺進床褥裡。
翁厭不肯就寢,楚燈青一個人睡有點冷,叫太監端個湯婆子來,老嬤嬤卻叫了停。
她對著翁厭跪了下來:“陛下,姑娘覺著冷,還請陛下就寢。”
翁厭仍然沒動。
老嬤嬤勸道:“老奴也是看著陛下長大,王爺甚麼性子,想必陛下也明白。您不如了他的意,接下來小青姑娘只會更遭罪。”
翁厭道:“曹嬤嬤,你不是回鄉了嗎?”
曹嬤嬤回道:“老奴兒孫去年遭了病,都死了。老奴沒個著落,便回來了。”
翁厭沒再多問,太監伺候他脫了外裳,翁厭著單衣上了床。
楚燈青艱難地移到翁厭身旁,叫他抱住她:“好冷,抱小青、抱。”
翁厭垂眸,沒說甚麼,過了半晌抱住了楚燈青。
楚燈青嫌不夠熱乎,把他單衣解了。翁厭沒有反抗。
肌膚相親,楚燈青覺得翁厭身上的血香更濃了。她舔舔唇瓣,想咬,白天喝的血夠多,她勉強剋制了一會兒,還是想咬。
翁厭抱住她,讓她不要亂動,快睡覺。
楚燈青忍不住,翻到他身上舔他脖子。
翁厭受不住地低吟了一聲:“別鬧,小青快下來。”
楚燈青著迷地舔著,尖牙時不時冒出來剮蹭著他肌膚,起了好幾道紅痕。
翁厭起了反應,倏然將楚燈青推開。這一推她傷口猛地蹭到了床榻,疼得眼淚直冒。
翁厭卻自顧自起身,穿好裡衣、中衣才重新躺下。
楚燈青還“哼哼”著,眼淚也冒出幾滴。
翁厭背對著她安慰道:“你還小,不能生孩子。”
楚燈青生氣了,問他為甚麼要推她。
翁厭道了歉,楚燈青不依不饒想踹他一腳,可惜牽一髮而動全身,小腿還疼著呢,只能作罷。
翁厭久久不能平復,臉頰紅得像海棠春睡。他知道她過去沒有懷過孕,但與之雲雨的都是人類男子,她是血脈純正的魅妖,自然很難與人類有後代。
但翁厭身上有魅妖的血脈,他擔心她真的懷了孕,到時候若生出男孩還好,若是女孩子,難不成要真送了蕭慕做第二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