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昭喂完楚燈青湯藥, 又摳著喉嚨把自己喝的半碗吐了出來。
他最終還是決定帶走她。
拓跋昭抱著楚燈青往地宮走,地宮裡總是陰冷、黯淡,與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動,連空氣都緩慢。凝固的一切, 凝固的時間, 無所謂黑暗,無所謂生死。
好像從頭到尾, 就沒活過。
到死了, 拓跋昭回顧以往, 才發現自己多麼荒唐。但再荒唐也做了, 何必後悔,要後悔陰曹地府萬萬年有的是時間。
既然地府長眠,他又怎能任小燈青活在世間?
反正她也傻,活不好,活著也是受人欺負,跟長在床上似的, 除了被弄還是被弄。
一個傻子,讓她活著有甚麼意義, 還不如帶她走。
拓跋昭低頭, 撫了撫楚燈青眉眼,她只是睡著了,痛苦並未流連半分。
到了謝枕微身邊, 拓跋昭放下楚燈青推醒他。
隨後他掐住他脖子, 要他死。
拓跋昭分不清謝枕微到底是甚麼,是太子還是太監, 是珍寶還是玩意兒。但他要他死, 絕不肯放謝枕微多活一時片刻。
小燈青都去了, 他作為奶孃怎能不去?
反正小燈青也離不開滿奴,到了地府沒有滿奴,小燈青準會跟他鬧。孩子鬧起來煩,還是把奶孃一起帶走,餵飽她,她就不鬧了。就乖乖地躺在他懷裡,聽話地讓他抱。叫他昭哥哥,叫他父皇,叫他爹爹,叫甚麼都好,小燈青總該是他的。
可憐的孩子,早早地喪父,他來做她父親又如何?女人他有的是,床榻之間再刺激的也試過了,現在回想起來不過如此。
小燈青傻,傻得只能被弄死,可到了地府,他會學著做個爹爹,跟滿奴一起養大她。把她養成大姑娘,養得聰明些。
拓跋昭掐著掐著,覺得掐死了未免死相不美,改用枕頭捂。
地宮裡的啞奴在黑暗中驚懼地瞧著一切,最後不知怎的,被過往照顧謝枕微的記憶衝昏了頭腦,竟跑出來推開了拓跋昭。
啞奴抱著謝枕微往後退,拓跋昭叫他站住,啞奴不肯,一邊落淚一邊搖頭啊哦著說不出話。
他照顧了謝枕微大半年,飯也是他喂,衣服是他穿,尿尿也是他抱。
他把謝枕微當孩子一樣照顧,又當神一樣看,啞奴無法看著謝枕微就這樣被捂死。
在這地宮裡黑暗得讓人生死不知,陰冷得叫人生懼知畏,只有謝枕微不一樣,他比夜明珠還亮,像月亮,啞奴照顧他的時候,無望的人生好似瞧見了希望。
他是不同的,啞奴想,謝枕微是不同的。他與所有的人都不一樣,更像是靜態的玉、動態的水、縹緲的霧、捉不到的水中月。
多少人想抱住他而不能,但啞奴可以照顧他,一直抱著他,這半年下來,照顧謝枕微好似成了本能。他蹙一下眉、抿一下嘴角,啞奴都知道他是餓了還是想尿尿。
他照顧他這麼久,怎麼可以看著他死,就算那是帝王,也不能殺死他的月亮。
皇帝已經擁有太多太多,為甚麼還是不知滿足,連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謝枕微都容不下。啞奴又恨又懼,抱著謝枕微遠遠地站在黑暗的角落。
拓跋昭想追過去的,可是藥嘔了總有殘留,他倒在床榻上,意識漸失,到最後也只能望著謝枕微的衣角空餘恨。
拓跋昭以為只能兩人前行了。但在地府裡小燈青再鬧也無用,只能呆在他身邊。
也好。
也罷。
他與小燈青之間,不要插入第三人了。地府裡,等他養大她,就能和小燈青永永遠遠在一起,共享世間求不得的長生。
但最終,走的只有拓跋昭一人而已。
他本就快死了,強行靠藥物續了命。這一倒下,便再也沒有醒來。
半碗安眠的湯藥喝下,楚燈青睡得天昏地暗。醒來時拓跋漣都回來了。
她也果然見到了哥哥。
拓跋漣在落淚,她不知道他為甚麼任淚流,但她不關心。
楚燈青靠在謝枕微懷裡,抱著他嗅聞,開心地叫著哥哥。
太監王黍跪在一邊,稟告完事情就想撞柱而亡,被拓跋漣的人攔了下來。
王黍違背了帝王的意願,偷偷地將毒藥換成了安眠的湯藥。他實在不忍,這一輩子也只做過這一件忤逆背叛拓跋昭的事。
王黍一心求死,拓跋漣卻道王黍有恩於他,當頤養天年。派人照顧他,不讓他死。對於啞奴,拓跋漣瞧見楚燈青緊盯著他的眼神,心下無奈,也只得給了恩賞。
拓跋漣將孩子抱來,叫楚燈青瞧。楚燈青嫌棄地看了兩眼,問:“夫君,他真是我生的?好醜。”
拓跋漣還哭著,聽到這話沒忍住笑了下:“剛生下來的孩子都這樣,養養就好了。”
楚燈青微嘆一聲:“希望如此,如果孩子生得醜,一定是你,你沒小青漂亮,把孩子也搞得不漂亮。”
拓跋漣連連賠罪,說都是他不好,說著說著又痛哭一頓。
楚燈青覺得好生奇怪,她沒死呢,不用這麼哭。
楚燈青接下來就是坐月子,坐得好煩好煩,還好有哥哥陪著,楚燈青倒也忍耐了下來。謝枕微也得養病呢,軟骨散的毒性不太好祛除,只能慢慢養著。
孩子一天天地大了,果然越長越漂亮,拓跋漣沒騙她。
他之前挑的奶孃也派上了用場,楚燈青用不著,孩子正好需要。
拓跋漣對謝枕微目前呈現容忍態度,只要兩人不越界,他就能忍。
經過這麼一遭,他已經無法忍受再有失去楚燈青的任何可能,既然她一定要這個哥哥,那他給她,把她和她哥哥一起養著。
又過了幾年,避孕失敗的楚燈青又生了個娃娃。她煩不勝煩,再也不要和拓跋漣進行房中事。
但拓跋漣沒有別的女人。他登基後,太子妃成了皇后,楚燈青成了貴妃。沒兩年皇后就詐死,去北境做了個女扮男裝的將軍。
這是拓跋漣允許的,他需要賀蘭秀讓出皇后的位置,讓兒子成為嫡長子,為他繼承梁國鋪路。
新生的娃娃是個女孩子,楚燈青沒啥感覺,她對兒女都沒有為母的情感。但謝枕微特別喜歡,因為娃娃越長越像楚燈青,跟拓跋漣只有兩成相似。
楚燈青無聊的時候就玩玩自己的孩子,逗弄孩子好像還有點意思,反正也不用她養她喂,那些煩人的事煩不到她。
在與拓跋漣的抗爭中,楚燈青還是失敗了,拓跋漣這次叫太醫調了男人喝的避孕藥。楚燈青再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只能隨了他算了。
兒子叫拓跋熙,八歲就已經跟個小大人似的。但偶爾還是會有脆弱的時候,這時就會來找娘,陪孃親玩。
他知道自己的娘跟別人家的不太一樣,自己的娘跟個小孩子似的,要吃要喝要哥哥抱。
可拓跋熙喜歡自己的娘,拓跋漣也教導他要照顧好母親,不要讓她傷心,不要讓世俗的煩憂煩到她半分。
拓跋熙十六歲時,父親因病去世,他登基成了新帝。
母親難得地哭了好幾次,拓跋熙也悲痛,但整個帝國都需要他治理,再悲痛也得先把蠢蠢欲動的人都辦了。
坐穩江山後,拓跋熙看著重新快樂起來的母親,覺得這樣也好,她還是個孩子呢,這輩子估計也長不大了。
明明三十多歲的人,瞧上去還是少女模樣,好像時光不肯在她身上留半分痕跡。
拓跋熙有時候瞧得心顫,主動與楚燈青疏遠開來。是自己的娘,不是姑娘,他在胡思亂想甚麼。
公主拓跋寶小時候挺像楚燈青,但大了又更像拓跋漣,謝枕微倒沒因此不喜歡她了,仍舊當她是自己第二喜歡的小孩。
第一喜歡的當然不是拓跋熙,一直一直都是小青。
拓跋漣駕崩後,楚燈青再不肯老實地呆在宮裡。拓跋熙無法,只好隨了她。
楚燈青與謝枕微來到別宮,整日遊山玩水,過去的苦難似乎已經永遠地過去了。
謝枕微抱著楚燈青,喂她吃葡萄,楚燈青吃了幾口,手就開始不老實。
過去拓跋漣一直要她,她想不要都不行,漸漸地也習慣了,當成了看話本子一樣的消遣。
現在她又想消遣了,身邊卻沒人,只能讓哥哥幫幫忙啦。
謝枕微紅著臉幫了忙,楚燈青親親他臉蛋,說哥哥真好,甚麼都能滿足她。
別宮的事傳到了拓跋熙的耳朵裡,他先是震怒,震怒過後只剩無奈。
還能怎麼辦,孃親是離不開謝枕微的,拓跋熙也知道。
他不能叫孃親去死,便只能容下謝枕微。
而且謝枕微乾淨,比別的男人好多了,孃親要玩就讓她玩吧。
孃親可以玩,但別的男人不能覬覦。將軍隆巴這些年越發猖狂,拓跋熙收拾了他,抄家時從他府裡搜出了楚燈青的畫像。
當年那遺落的兩幅畫像,一幅落到隆巴將軍手裡,另一幅被人獻給了周國皇帝楚仲尊。
拓跋熙得到隆巴手裡的這幅畫像後沒有燒燬,收藏了起來。
這兩幅畫像最後都成了陪葬品,也為後世的風流逸聞添了磚瓦。
傳聞中的絕世美人,還有絕世美人的哥哥也是絕世美人,這一樁樁一件件分說不清的事,給了藝術創作者們無數靈感。
詩詞、畫作、話本,幾百年後的電影、電視劇……層出不窮,故事裡的花樣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離譜。
但這都影響不了現在的楚燈青。
她拉著謝枕微上了床榻,簾子落下來,衣衫掉下來,玉冠、釵環、還有肚兜,落了一地。
“哥哥……”
她抱著他,就這樣輕輕地喚著。
時光還遠,他們還年輕,往後餘生,白頭偕老。
【賀蘭秀番外】
當賀蘭秀站穩腳跟,便再也不願用男人的身份做將軍。
誰說女人不能帶軍?
大大小小的戰役下來,賀蘭秀未嘗一敗。
有拓跋熙的配合,賀蘭秀恢復了女人身份,雖帶來震動,但慢慢地諸將領不得不接受。賀蘭秀繼續帶軍,用戰績令諸將領不得不服,找事的越來越少,還敢找事的無論是誰,賀蘭秀不留情面,能處死絕不輕饒。
拓跋寶也愛舞刀弄槍,到最後也來了北境做了賀蘭秀手下的小將。
賀蘭秀沒有婚育,把拓跋寶當繼任者培養。拓跋寶也爭氣,穩穩當當接了下來。
梁國的兩位女將軍與太后楚燈青同樣出名,前者是沙場征戰,後者則在各類風流逸事裡流傳。
正史野史、話本故事,不同的演繹同樣的核心。
邊疆風吹雪冷,別宮芙蓉帳暖。
謝枕微抱著睡過去的楚燈青,默默吻上她眉心……
作者有話說:
讀檔新結局請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