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獻身◎
姜禾巡視完北坊後就去了水坊轉悠,她面上並沒有甚麼異常,反而記薛在一旁興奮極了,小孩子總是坐不住的,他忍不住探著腦袋問姜禾。
“小姐,方才那個漂亮哥哥到底說了甚麼,他最後看起來好像有點傷心,小姐是不是罵他了,就跟小姐之前責罵記薛一樣。”記薛想起他之前貪玩跑出去玩,被自家小姐狠狠的責罵了一番,他受不了這種委屈就大聲哭了出來,從此小姐沒敢再用那麼重的語氣跟他說話。
姜禾坐在馬車上,手裡不忘執著一本書,“我這三年飽讀詩書,早已忘了如何罵人,記薛,不要亂說,這不是小孩子應該知道的事情。”
記薛撅著嘴巴叉腰道:“小姐不願意說我就不問了,哼。”
鳶歌這時候來問:“小姐,您今日在北坊間附近命府兵捉的那幾個流氓地痞,可是要移送京兆衙門?”
姜禾放下書卷,眼中劃過一絲狠戾,“不必,就關到府內地牢裡吧。”
鳶歌領命去處理。
那幾個流氓地痞原本以為自己走了運跑掉了,沒想到還沒跑幾步就被凶神惡煞的姜家府兵們抓了起來,揚言要把她們扭送去京兆衙門,這可把她們這幾個嚇破了膽子,原本以為欺負一個落魄的世家公子沒甚麼事,現在卻要吃牢飯。
沒曾想京兆衙門沒去成,倒是被關進了姜家的地牢裡,這讓她們舒了一口氣,覺得自己不會有甚麼事了,畢竟姜家是商人,最多關她們幾天,不會輕易動用私刑。
可是結果顯然比所有的預想都要嚴重。
其中那個摸了薛凌玉手腕的女人被姜禾直接踩碎了手骨,徹底成為了一個殘廢,這輩子再也抬不起她那隻手。
其他的人也沒好到哪裡去,都被揍得鼻青臉腫,更是嚇得屁滾尿流,要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鳶歌站在地牢外面,聽到裡面痛苦的叫喊聲和求饒聲,順便還有女人低聲的咒罵聲,其中的言語...
饒是鳶歌聽了,也覺得十分不雅。
姜禾從地牢裡出來的時候,卻是一副端正的模樣,她輕輕彈了下肩上的灰塵,整理了下凌亂的袖子,對著鳶歌吩咐道:“將地牢裡那幾個人丟出去吧,死不了的,要是事後狀告我行兇,就去請最好的訟師,花錢送她們進去嚐嚐滋味。”
鳶歌點頭道:“奴明白,小姐可否要去更衣,去去身上的晦氣?”
姜禾微微低頭嗅了下衣領,的確是染上了一些地牢裡的味道,弄得她都有些嫌棄自己了,“也是,還真是晦氣。”
姜家最不缺的就是錢財銀兩,姜禾沐浴的池子都精心裝飾得華貴無比,水池裡的水是特意修了管子從山上引下來的,有潤膚的功效,另外還有幾個侍女幫她按摩揉肩,姜禾感覺渾身都鬆快了不少。
鳶歌幫她按摩太陽穴,心中一邊在感嘆著,自家小姐嘴上說著不喜動武和責罵人,轉頭就破了大防,這樣的事情一件都沒落下。
緣由自然是因為那名姓薛的公子...
薛凌玉被姜府的人護送回了家,因為姜禾的特別吩咐,侍衛們在街角處停下來,目送薛凌玉踏入家門,這才全部撤退,所以薛府的人並不知道薛凌玉今日發生了甚麼,甚至不知道他見過了姜禾。
薛凌玉離開前交代小侍不要去尋他,現在一回來就心事重重的模樣,身上是陌生的披風,衣服像是被扯得有了褶皺,一個人躲在房間裡不肯見人,薛父一看便知他今日肯定出事了,連忙支撐著病體過來詢問他。
“玉兒,聽下人說你今日出去了,到底發生了甚麼,說出來為父為你做主。”薛父一連問了好幾次,說了許多寬慰的話,薛凌玉這才抬起頭,眼睛裡明顯蓄著淚珠。
“父親,我沒事的,只不過今天出去遇到了流氓地痞,幸好有人出手相救。”
薛父見到他完好無損的模樣,卻聽出了他話中難掩的委屈,心情也無比的煎熬。
這種事情註定是男子吃虧,雖安全歸來,但是也只能打碎了吞進肚子裡,若是四處宣揚,定然會有損他的聲譽。
流言蜚語最是難擋,薛家都已經落到如此境地了,人人都能來踩上一腳,若是嫡子再纏上這些,以後怕是沒有家世清白的小姐敢來求娶。
薛凌玉也知道這個道理,所以他只和薛父說了這件事,薛父寬慰了他一番,還詢問是何人救的他,薛凌玉只說是一個帶著侍衛出行的小姐,並未留下姓名,不知是何人。
薛父沒有起疑,但是薛凌玉當晚卻睡不著了。
他摸不準姜禾對自己的態度,若真的還記著三年前的事情,心中懷著仇恨,看著他落難被人欺辱豈不是快哉,但是為何又要挺身相救,還派府兵護送他回來。
他今日讓姜禾屏退了侍衛,只有兩個人在,他是懷著極其忐忑的心情問出那句,曾經求娶的諾言可還算數的,可是姜禾卻淡淡的笑道:“原來薛公子還記著這件事,我早就忘記了。”
她親口說出不作數了,薛凌玉的心卻忍不住抽痛起來,原本他明日應該就能忘記這句話了,畢竟當年是他親口拒絕在先。
可下一秒,姜禾就唇角上揚,用一種極其輕佻的語氣對著他道:“怎麼,薛公子可是聽說了家父最近為我挑選妾室,有推薦的人選了?”
薛凌玉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極其難看。
她既救了他,又說出這樣的話。
第二天京兆衙門傳來訊息,說薛家可以派一人去牢獄中探望薛,薛凌玉留足了薛父的藥錢,將剩下的銀錢一股腦都給了差役,想要爭取多一個名額,卻被拒絕了。
薛凌玉對薛父說:“父親,還是您去吧,母親受了那麼多苦,定然十分牽掛您,我去了也沒甚麼用。”
薛父拉著薛凌玉的手,抹了抹眼淚,欣慰道:“玉兒,你在家等訊息,說不定你母親有救薛家的法子,咱們會有希望的。”
薛凌玉心中也存著念想。
宮中的薛太夫昏迷數日後突然轉醒,而且還問起了薛家的事情,陛下與薛太夫之間好歹有養育的恩情在,所以暫且允許薛家的人去探望薛靈衣。
宮裡的情況瞬息萬變,誰都猜不準陛下的心思,不過主要看薛太夫能不能挺過這關,只要他尚在,陛下就不會將薛家連根拔起,好歹會有一條活路在。
販賣私鹽加上牽扯進人命案子,前者可以用銀錢抵消,但是後者卻是板上釘釘的罪證,就連被下獄的薛靈衣也知道現在的局面對於薛家來說完全是劣勢。
從京兆衙門回來,薛父的眼睛都紅紅的,得小侍攙扶著才勉強踏進了府門,薛凌玉心裡焦急,便趕去主院去詢問情況。
但是一看到薛父的模樣,他的心裡就有不好的預感。
“父親,你可見到母親了?母親可有交代甚麼。”
薛父手裡捏著帕子,臉上的淚水還未乾,苦澀道:“見到了,只是京兆衙門竟敢對你母親用刑,好端端一個人如今渾身都是傷,若不說話,我都認不出來...”
薛凌玉的身子忍不住往後仰,還是小侍及時扶著才沒有跌倒。
京兆衙門的手段人人皆知,但是沒想到會用在世家貴族身上,既如此,定然是得了陛下的吩咐。
“那樣天寒地凍的地方,你母親還受了傷,怕是會落下病根,我回來的路上又聽說薛太夫又昏迷了進去,太醫診斷怕是藥石無醫,離陛下審判薛家的日子不遠了。”
薛凌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感覺到肺腑裡都是寒冽的氣,凍得他手指都在發抖,他撐著文弱的身軀,眼眶微紅,“父親,那母親到底有沒有殺人?”
薛父輕輕搖頭,“沒有,薛家是簪纓世家,你母親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薛凌玉握著拳頭,沒有任何解釋就朝著門外走去。
薛父怕他做傻事,出聲想要叫住他,“玉兒,你要去哪裡!”
“小姐,馮御史寫了封摺子參您,說您行事目無法紀,當街打傷她的愛女,還和京兆衙門串通一氣,平白害馮美玉在牢中受折磨,另有幾個世家也附和上奏,還勸陛下對您嚴懲不貸。”鳶歌將今日朝中發生的事情稟報給姜禾。
姜禾面色不改道:“陛下怎麼說?”
鳶歌如實道:“陛下說只是京城的世家貴女們的小打小鬧,令馮御史自行處理,最後在馮御史的殿前哭訴下,下了一道不痛不癢的旨意,命京兆衙門詳查,想必馮御史的愛女還得在京兆衙門裡關幾天。”
朝中人都不難看出,陛下如此明目張膽的偏向姜禾,其中少不了是因為姜家那位美貌的嫡子,愛屋及烏罷了。
陛下對姜家的榮寵,甚至縱容姜禾在都城中打傷世家貴女,勢必會讓都城中無人敢惹姜家,特別是姜家的嫡女姜禾。
“對了,主君在身邊和外面選了幾位家世清白,性格溫和的,說讓小姐明日親自去掌掌眼,若是小姐都喜歡,便都收了。”
“收甚麼?又有漂亮哥哥嗎?”記薛在一旁正發呆,聽到這句話立馬來了精神。
姜禾笑了笑,“明日帶上你,若是你喜歡哪個,便留下來陪你如何?”
記薛用力的點點頭,咧嘴笑起來,“好!”
“那你先去玩吧,我還要看一會兒賬本。”姜禾摸了摸記薛的頭。
不用被拘在屋子裡,記薛這跳脫的性子跑得比誰都快。
待他離開後,鳶歌又開口道:“小姐,您這樣拖下去也不是辦法,主君這次是鐵了心想要給您安排幾個可心人,按照姜家現在的財勢地位,您想要甚麼樣的男子沒有,也不用這樣苦著自己。”
姜禾握著的硃筆稍稍一頓,“還沒到時候。”
“若再拖下去,萬一這皇子的婚事落到您頭上...”
姜禾停筆看向鳶歌,“好了,鳶歌,你今日怎跟那碎嘴的老漢子一般,再說我可就遣你出去了。”
鳶歌收了嘴,“奴不說就是了。”
記薛的聲音忽然響起,“小姐!小姐!有漂亮哥哥,漂亮哥哥來了!”
他跑得很急,喘著氣進了房間,臉上都是喜悅。
“甚麼漂亮哥哥?”姜禾下意識問道,在看到記薛手裡的糖時,幾乎是立刻得出了答案。
“就在院子裡,我把人帶進來了。”
“記薛,你怎能隨意帶人進姜家後院,萬一是居心叵測之人該怎麼辦?”鳶歌心生警覺道,她持著佩劍立馬便要出去弄個明白,卻被姜禾伸手攔下。
姜禾眸色晦暗不明,“記薛,你把人帶到書房,鳶歌,你先退下。”
“小姐...是,小姐。”鳶歌領命。
這是薛凌玉第一次踏入姜家的後院,從前他只知姜家富可敵國,聽說家中擺滿了金銀飾品,鋪設得富麗堂皇,極其浪費,因此心中十分不喜這種作派,如今一見,卻是自己聽信了傳言...
他已經想要捨棄臉面從正門求見姜禾了,沒曾想在姜家附近遇到了姜禾的侍衛,只用了一顆糖便哄騙對方帶自己去見姜禾。
記薛剛剛被鳶歌說了一頓,心情難過極了,不情不願的把糖還給了薛凌玉,:“漂亮哥哥,小姐讓我帶你去書房見她,順便還讓我把糖還你。”
薛凌玉沒有接:“她是不是生氣了?”
記薛悶悶道:“沒有。”
“糖你收著吧,就說已經還給我了。”薛凌玉將他的手推回去。
他抬眼望向亮著燈的書房,單薄的身軀愈發緊張,心裡的節拍也加速起來。
他這次過來,無論如何也不能在明天之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