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
蘭疏意是來接蘭澈去醫院的。
這渾小子不知道在學校裡幹了些甚麼,居然把鼻子給摔了,貌似摔得還不輕。
前段時間公司的事比較多,他都沒怎麼關心過蘭澈。
只聽家裡何姨說,這小子最近的心情好像很鬱悶,每天都把自己悶在屋裡,偶爾出門也是撅著個嘴巴陰沉著一張臉的……
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還是非常需要家長重視的。
索性他今天也空下來了,沒甚麼事,看到蘭澈的訊息後就親自過來接人了,想著待會兒去醫院的時候在嘲笑少年之餘,順便問問他最近到底是怎麼了。
但他沒想到會這麼巧地,在這裡遇見那個人的車。
他知道A大也是那個人的母校,也知道對方回國後曾經回過A大幾次……
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也就這一天裡來了A大而已……
怎麼會就那麼剛好地撞上了呢?
蘭疏意坐在車裡,隔著車窗幽幽盯了一會旁邊緊挨著的那輛黑色轎車。
片刻後,他還是沒忍住,開門下車,走到那輛車的前面,再次確認了一下車牌號。
嗯……
相同型號的車可能有很多輛,但這個車牌號是不會有錯的了……
蘭疏意伸手戳了戳車牌上的數字,心裡忍不住想,他們還真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孽緣在。
盯了一會車牌,蘭疏意又抬起腦袋,左右看了一圈沒發現人,墨鏡下的視線就不由得慢慢朝著駕駛座……副駕駛座的位置飄了過去。
也沒甚麼特別的意思……
真的。
就是單純好奇……
她車裡會不會有別的人……別的男人留下的痕跡甚麼的……
蘭疏意偷偷摸摸地湊到副駕駛車位旁,朝裡看了起來。
只是他還沒隔著那層車玻璃看出個所以然呢,身後先響起了一道太過熟悉的冷淡聲音:
“看甚麼呢。”
細小冰刺如同電流般穿過脊髓,順著後背一瞬蔓延到全身。蘭疏意後脊幾乎是本能地一個激靈。
他下意識抬頭,看見了那張太過熟悉的臉。
喉中霎時湧出千言萬語,但又全部卡在了喉嚨裡,連一個字、一個音節都發不出。
那雙漂亮得好似要泛出春水桃花來的眼睛,就那麼一眨不眨地盯著唐今。
唐今也在注視著他。
七年不見了,他好似沒有太多的變化。
硬要說的話,頭髮變短了一點……穿得也比以前更成熟了。
以前他也穿西裝的,但不會是這種一看就很正經的商務西裝。
他就跟只求偶的花孔雀似的,知道自己美麗,驕傲於自己的美麗,也一點都不吝嗇於向他人展示自己的美麗,總是會往自己已經足夠耀眼的羽毛上再插上滿滿的鮮花……
又驕又傲嘴巴還賤。
也虧得他腦子不好,大家才願意忍讓他一步。
——九年前唐今剛認識他沒多久的時候,就差點套了他的麻袋。
幸好及時發現了他是個傻子。
不過那都是從前的事了。
現在……
漂亮的桃花眼輕輕眨了一下,直勾勾盯著她的青年從怔愣中回過了神。
他輕咳一聲,把臉上那副半戴不戴的墨鏡勾了下來,起身朝唐今露出了一個不太好意思的溫和微笑:“不好意思,你這輛車跟我一個朋友的車特別像,我還以為是他呢。”
唐今不置可否:“那我還真是讓你失望了。”
“……”蘭疏意握著墨鏡的手指在鏡片上微微摩挲了一下,他有些無奈,“哪裡有失望啊……”
這句話說得很輕。
帶著些自然而然的親近埋怨……
只是話語還沒有完全消散在空氣中,他便重新露出了一個禮貌客套的笑容來,像是對待多年不見的普通好友:“好久不見。”
唐今沉默了一會,也回了一句“好久不見”。
說完這句話後,空氣短暫安靜了那麼幾秒鐘。
蘭疏意咳了一聲,主動問:“你怎麼會在這兒?回來看老師?”
唐今搖頭:“找一位師姐談點事。”看了一眼蘭疏意,她頓了頓,也客套回問:“你呢?”
蘭疏意眨眨眼睛,片刻後,桃花眼彎起:“我來接兒子。”
唐今挑眉,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點能稱得上是“意外”的情緒:“七年不見,你兒子都能上大學了?”神童啊。
蘭疏意:“……”
這是重點嗎?
蘭疏意微妙地覺得後槽牙有些癢了。
但作為一個已經徹底升級過了的成熟大人,蘭疏意體面地維持住了臉上的笑容:“沒有,他跟家裡人在這附近玩呢。”
“哦。”原來是這樣。唐今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甚麼了。
蘭疏意一直盯著她的臉,只是盯來盯去,也沒法從她那張面部神經八成已經壞死了的面癱臉上看出甚麼異樣來。
她看了眼手錶,又看蘭疏意,“我還有事。”
“……”蘭疏意假笑,“那我們改天再聊。”
唐今“嗯”了一聲,繞到駕駛座旁拉開車門就要上車。
見她真就打算這麼走了,蘭疏意又不自覺握緊了手指,唇瓣微張,想喊她。
可聲音怎麼也發不出。
不過恰在這時她抬頭看了過來,那雙淺色眸子直勾勾望進他的眼底。
看得蘭疏意心頭一顫。
他緊緊盯住她的眼睛。
唐今對他說了聲:“恭喜。”
恭喜結婚,恭喜有孩子,恭喜他過得很好。
說完後,她坐進了車裡,發動車子離開。
……
蘭疏意靜靜站在原地,許久之後,胸口那顆被緊緊捏住的心臟裡,才後知後覺傳來一股極為尖銳的悸痛。
他嘆了一聲,輕顫著閉上眼睛。
還期待聽見些甚麼呢……
都過去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