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一一
兩人回到青雲峰山腳下時,山中叛亂已經被平定了。
唐今報出自己和帝卿的身份,很快便有人來將帝卿接走。
唐今沒攔著。她本來也沒資格攔著。
跟過去倒是可以,但她也沒跟過去。她過去了,說不定他又要想盡辦法遮著臉,連肩上和腿上的傷都不好好治了。
唐今坐在山腳下,吃著士兵給的幹餅,看著遠處的山林發呆。
先前她想著,若是他死了,自己便不知該怎麼辦了。
可如今才發現,他活著,她原來也是不知該怎麼辦的。
眼前又浮現青年那單薄削瘦的背影。
溼透的白色裡衣緊緊貼在後背上,不僅勾勒出嶙峋的脊骨,也透出青年後肩上那個熟悉無比的紫色雀鳥圖騰。
還有……
皇帝那雙紫眸。
……
他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他經歷了些甚麼,他如今又在想些甚麼,她一概不知。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他是不打算再做她的好阿兄,她的好夫郎了。
不然為何不肯露面,為何不肯跟她相認呢?
而他先前種種反覆無常的行為……
唐今按著額角閉上了眼睛。
她是真的不懂……
也真的不確信。
她要好好想想。
……
又在青雲峰停留了一日後,皇帝攜群臣啟程回京。
回去的路上,唐今從謝晉的嘴裡得知了更多的訊息。
組織此次叛亂的,是韓王姬烜。
“韓王?”唐今沒怎麼聽過這位的名字。
謝晉解釋道:“是先帝第三子。”
皇帝當初被姐妹構陷,被貶為庶人流放嶺南,她歸京登基後,便將當初構陷她的一眾姐妹廢的廢,殺的殺。
在當時所有已經封王的皇子中,唯有韓王姬烜因不曾參與過構陷案而得以保全王位,被留在京中做了個閒散王姥。
但從此次叛亂看,這位韓王早有反心,當初構陷一事究竟有沒有參與還不好說。
唐今聽得挑眉:“她是如何能掐準時機,說動鄧宏方幫她的?”
想在雲峰小試期間,將自己的人馬安插入青雲峰,就必須有守衛將領相助。
此次給韓王大開方便之門的那位將領,正是鄧宏方的人。
可鄧宏方與韓王先前並無交集,明州案牽扯上鄧宏方後不久,她就被關入天牢了。
連帶著前太師和鄧宏方的夫小都被軟禁在了府中,不太可能有與韓王勾結的機會。
只能說鄧宏方在被下獄之前,就已經跟韓王勾結在了一起,商量好了今日謀反之事。
可在她被下獄之前,她背靠太師,自己更是位高權重的吏部尚書,京中三品大員,怎麼看也不像是會被逼得走投無路要去謀反的樣子。
韓王怎麼會、怎麼敢在那個時候就聯絡鄧宏方,告訴她自己要謀反呢?
或者說,她是怎麼掐準了鄧宏方知道她自己要出事,且急於尋找生路的時候遞信給她,讓她幫自己的呢?
其中必有蹊蹺啊。
而蹊蹺的來源……
也不難猜。
端看皇帝那一系列早有準備的行為就知曉了。
“這是請君入甕啊。”唐今感嘆。
謝晉亦嘆:“陛下素來善謀。”
正如扳倒鄧宏方這件事,她們其實也從未與皇帝正式溝透過。謝晉想著。
只是四年前她再度被貶,要去往嶺南之前,她給皇帝上書,隱晦表達了自己願幫皇帝除去鄧宏方這一大害的意願。
又在本次會試開始之前,“建議”皇帝選用合適的官員作為主考官,並給皇帝提供了幾個合適官員的名字。
至於她們究竟打算怎麼做,她沒有跟皇帝說過。
在唐今敲響登聞鼓前,皇帝也並不清楚唐今也是計劃中的一員。
她最多透過她的信,瞭解到她們是打算利用這次會試——興許利用一位會試學子來開展之後的大戲。
但謝晉沒料到皇帝在除去鄧宏方的同時,還會順帶利用鄧宏方將韓王也一起設計進來,同時除去兩個心患。
以極其正當的,不會負了太師恩情,也不會背上弒姐之名的手段。
畢竟是她們要謀反的嘛。
她只是提前做好了些準備而已。
至於是誰逼得她們謀反的……
那就別管了。
她們要是沒有謀反的念頭,皇帝再怎麼逼又有甚麼用呢?
唐今望著隊伍最前方的車架,說了一句“陛下英明神武令人欽佩”後便沒有再說別的了。
謝晉側眸打量了她兩眼,隱約覺得她今天的心情不是很好。
又與那位帝卿有關嗎?
上次談及這位帝卿的時候,她就一副頗感頭疼的樣子。
謝晉也將視線轉向了前方。
天子輦車裡,英明神武的陛下正因自己那良善得有些傻了的男兒頭疼。
姬隱未曾出事讓她鬆了口氣,但偏偏救了姬隱性命的,又是那唐今……
姬衡都想問問這二人間究竟是何等孽緣了。
本來先前阿隱就已經對那唐今愛得死去活來的了,好不容易因著唐今的拒婚,阿隱稍稍清醒了點,結果此番唐今又救了他……
一想到回京後,姬隱又要因為那個唐今開始一次次地折騰自己了,姬衡就頭痛。
有沒有甚麼法子能讓阿隱把那個唐今給忘了?
聽聞有些人傷到腦袋後便會忘卻一些事情……
姬衡輕嘶一聲,將這念頭給壓了下去。
不好不好,阿隱身子本來就弱,哪裡還禁得住頭傷?
這麼一路思索著頭疼著,直到回了京城,姬衡也沒想到甚麼好的法子來處理姬隱與唐今的事。
她暫且將此事放下,先將鄧宏方跟韓王給處理了。
京中連著好幾日都有人被斬首,整個京城上空都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唐今除了鄧宏方被斬首的那日去觀了個刑,剩下的日子就還是待在公子府中。
她雖考中狀元被授了個六品官,可還沒到她正式上任的時候,平日沒甚麼事幹,就待在院子裡看看書,作作畫。
而畫著畫著,忽有一日謝瓊跟驍驍就出現在了眼前。
唐今看著似乎白胖了不少的兩人:“……帝卿對你們挺好啊。”
謝瓊一聽她這話就知道她是甚麼意思了,當即白她一眼:“天天被關在院裡不能出門,吃了睡睡了吃的,能不胖嗎?”
倒也是。
唐今順手摸了一把驍驍的腦袋,“驍驍也長高了?”
驍驍卻是一癟嘴,眼眶一下就紅了一圈:“唐大人,我、我想我娘……”
這次唐今跟謝瓊再給糖哄她也哄不好了。
驍驍雖然早熟了些,但到底也才四歲,這頭回獨自出門演出,就跟她娘爹分開這麼久,她實在是有些受不了了。
而她娘——戲班子的班主也委婉跟唐今問過,驍驍甚麼時候才能回去。
唐今確實有些不太好意思了,便跟謝瓊說:“你帶驍驍回去找她娘吧。你也會回謝府去,謝大人跟我念叨了許久她想你了。”
謝瓊本就打算要走的,誰知那個帝卿會不會又突然反悔,要繼續關著他。
但見唐今一副好整以暇,不打算要離開的樣子,他不禁蹙眉:“那你呢?”
唐今隨口答:“我這不是也沒別的地方能去嘛。”
“怎就沒地方去了……你可以上我家啊。”謝瓊小了些聲音咕噥,“我又不介意。”
唐今翻過一頁手中書:“可我覺得謝大人會介意。”
“才不會呢。我娘那麼喜歡你……”
“那也許,你姐會介意吧。”
謝瓊更是瞪她:“我姐都不在京城!”
唐今抬眉,“那……好吧,其實我是覺得,你家的伙食應當沒有公子府的伙食好。”
謝瓊霎時瞪圓了眼睛,大怒:“你看不起誰呢?!”
他的手藝,尤其是做糕點的手藝一點也不比公子府的大廚差好不好?
唐今不禁笑了一聲:“行了,趕緊回去吧,你娘等著你呢。”
謝瓊眼裡的怒氣還沒散去,見她這樣又擰眉:“你真不走啊?”
“不走。”
謝瓊抿唇,視線在她身上掃來掃去,“……你還真想尚公子啊?”
唐今還是那一臉風輕雲淡的:“看公子願不願尚我吧。”
這麼說她還真想了?
謝瓊頓時有一口悶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連著瞪了她好一會,想說甚麼,可也說不出來。
只是忍不住想,當初若是……
沒有若是了。
謝瓊撇過頭,“隨便你。”
悶悶丟下這麼幾個字後,謝瓊便領著驍驍走了。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停,忽而大聲:“你要是反悔了又不想尚公子了……就來我家。”
唐今抬眸望著他的背影,沒有答話。
等了許久後謝瓊也沒再等了,背緊包袱,頭也不回地離開。
……
靈息走進室內,見自家公子只穿著一件單薄裡衣坐在窗邊發呆,忙過去給他披上外袍:“公子,那位謝郎已經帶著孩子走了。”
姬隱眼睫輕動了一下,片刻,他嗯了一聲,聽不出甚麼情緒。
靈息有些猶豫,“但是……唐大人並未跟他們走。”
“……”姬隱轉頭看向他,幽紫色的眸子覆著一層灰撲撲的霾一樣,沒有聚焦,像是沒聽懂他的話。
靈息便又重複了一遍:“唐大人仍住在府中。”
姬隱又怔怔看了他許久,最後他總算反應過來他這句話的意思,長睫輕顫了下,慢慢斂下,“……別管她。往後,別再跟我提她。”
“……好。公子,您還是上床歇息吧,您的傷還沒有好呢。”
姬隱回到床上,一層一層被子蓋上來,壓得胸口有些喘不過氣。
不過這樣的感覺他早已經習慣了,很快便蜷縮著,逐漸閉上了眼睛。
數日後,處理完韓王之事的姬衡再次來看姬隱,就瞧見一個彷彿又被抽走了魂,只留下一具空空如也的軀殼般的姬隱。
但這回還不等她開始頭疼,姬隱就先開口了:“母皇,您替我擇一位駙馬吧。”
姬衡眉梢一動,詫異地看向他:“你這是……”
姬隱低垂著眸子,長睫將那雙紫眸遮掩著,叫人看不清,只看見他微微張合的唇。
也不知是多久未曾好好進過水米了,那唇瓣不僅是蒼白的,更是乾燥的,微微皺起皮的,呢喃時唇縫內的紅都好似隨時要咯出的血似的。
他說:“我不想,再想她了……”
姬衡看了他許久,“……好,母皇一定為你擇一位最好的駙馬,勝她百倍千倍的駙馬。”
姬隱唇角動了動,似是想笑,但沒能笑出來。
……
皇帝要為永泰帝卿擇取駙馬的事很快在京中傳開了。
先前雖然就有類似的傳言,但到底沒有擺到明面上來說過。
可這次,皇帝直接辦了個遊園會,給京中一大群適齡的還未娶夫的青年才俊發去了邀帖。
這些青年才俊的長輩也都被皇帝叫進宮中,或明示或暗示的,總之都懂了皇帝辦這遊園會的意思。
而唐今就在公子府中等啊等。
等到那兩位被皇帝稱作“瑤池珠”“崑玉輝”的榜眼探花都陸續收到了遊園會的邀帖,而她卻還遲遲沒有收到的時候,她開始有些等不下去了。
這……
連榜眼探花都被邀請了,她這個狀元憑甚麼沒被邀請?
難道就憑她號稱自己已有夫郎,還寧死不肯為地拒絕過一次皇帝的賜婚嗎?
這怎麼行呢?
怎麼能因為這種理由就歧視她,剝奪她的入選權呢?
她可以再拒絕第二次,但她們不能不給她這個拒絕第二次的權利啊!
唐今很生氣。
非常生氣。
所以即便沒收到邀帖,但遊園會舉辦當天,唐今也還是去了。
便跟其實也沒有那麼熟的榜眼探花二人強行勾肩搭背,試圖以這種方式混入園中。
但很可惜。
她混入失敗了。
回到公子府,唐今望著頭頂好似發光大饅頭般的圓月惆悵,這一惆悵著惆悵著,就沒忍住多飲了幾杯。
等聽到外頭傳來帝卿回府的動靜時,她這醉意就上來了。
“嘭!”
唐今將茶杯一摔,衣襬一撩,便開始翻牆往帝卿的院裡摸了。
謝瓊和驍驍離開後,她院子周圍也沒人看著了,想翻牆出府就翻牆出府,幾乎隨便她去哪——只是不准她出現在姬隱面前。
本來唐今也不想幹這麼不文雅的事的,畢竟她堂堂狀元娘……
她堂堂狀元娘也是很擅長翻牆的好不好?
翻過一面又一面牆,避開一隊又一隊巡邏侍衛,唐今終於來到公子府主院中。
屋內燈影重重,也不知她剛才那一路翻過來究竟翻了多久,只隱約見他坐在梳妝檯前,任由小僕們擦著溼發,似是方才沐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