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一零
太過寂靜的沉默,讓人以為時間好似過去了很久。可實際也不過短短數息而已。
她的聲音重新響起,很平靜:“衣服幹了,帝卿換上吧。”
而至於她剛才為甚麼突然沉默,在沉默的那段時間裡她又在想些甚麼。
姬隱是並不知曉的。
他從來就離她很遠。
她在想甚麼,她要做甚麼,他從來都不知曉。
烤乾後的衣物帶著強烈的暖意,裹在身上好似連腹中的絞痛都被平復了。
剩下的,還在窒悶作痛的,便只有心口。
姬隱看著地面散落的幾根乾草,沒有再說過話。
而身後也沒有再響起過她的聲音。
只有雨聲。
可洞外的雨聲也慢慢地開始變小了,最後徹底消失。
照進洞內的光一點點變得明亮,像是一個斬刑官,一點點來到他身後,來到他身前。
“……天亮了。”她很低地說了一句。
姬隱聽見她起身,然後又走到了洞口。
並不知她是怎麼下的判斷,只聽見她說:“可以回去了。”
於是姬隱也起身,來到洞口,來到她身後。
她回眸看了他一眼。
他在腦袋上戴了她做的那個簡易頭套。
她笑了一聲。
這個頭套果然很醜。
但笑意又漸漸淡去了。
淺眸靜靜注視著他,情緒沉靜,又很紛雜。他還是不懂她在想甚麼。
唐今轉過了身:“帝卿將頭套取了吧,我背帝卿回去,不會看見帝卿的臉的。”
本以為在昨夜就已流盡的淚水又模糊視野。
姬隱想問她為甚麼。
可喉嚨疼得厲害,問不出……也不想問。
他拖著傷腿慢慢走過去,趴到了她背上。
她將他背起。
雨後的空氣很是清新,陽光又落滿了這片林子,有很軟很軟的一團白絮飄在姬隱的耳邊,他抬頭看,看見更多的,一朵又一朵的白。
是不知叫甚麼名字的花。
像是雪。
但並不冰冷。
姬隱看著,看著,淚水忽而擦過蒼白的臉頰滑落。
他想起過去,她也是這樣,揹著他走在雪裡。
那個時候,他好希望可以就這樣一輩子。
刻在心頭上密密麻麻寫作“恨”的字,像落在屋瓦上的霜,風吹過,轟然散去。
而留下的,暴露出來的……
只有她的名字。
盡是她的名字。
唐今。
他想。
他知道。
其實自己並不恨她。
那一場雪很冷,很冷,失去孩子的時候他也很痛,很痛……可他還是沒有那麼恨她。
他只是很想她。
想起她的臉,想起她的聲音,有時候甚麼回憶都不曾出現,就只是想著她的名字。
可是想起她,好痛啊。
心口會很痛,淚水會止不住,明明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喉嚨卻乾澀得像是吞過鐵,像是吞過滾燙的砂石。
太痛苦了。
他不要這麼痛苦……
他不要再愛她了。
他害怕再愛她了。
所以他跟自己說,他恨她,他恨透了她,他是因為恨她,是因為太希望她死了,才會一遍又一遍地不斷地去想起她……
這樣。
他就不會有那麼痛苦了。
是啊。
他本該不再這麼痛苦了。
可是。
還是,很痛苦……
為甚麼連恨她也會這麼痛苦?
……
他不要恨她了。
不管是愛,還是恨,他都不要了。
不要再見她,不要再想起她,不要再一遍一遍地念起她的名字……
他要忘掉她。
一日,一日,終究有一日,他可以忘掉她。
到那個時候……
到那個時候……
輕顫著的氣息停落在頸後,後頸處的衣衫一點點被淚水浸溼。
涼意沁透到肌膚上,卻叫人覺得灼燙。
唐今低垂著眸子。
想要喊他。
可終究沒能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