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零一
十六年前，明州境內江水決堤，明州多縣受災，死傷者無數。
朝廷撥下賑災錢糧，身為明州知府的鄧宏方卻將這筆錢糧貪墨，對前來討要賑災款的縣令們避而不見。
多日不得見後，明州通判齊勝忽而將所有縣令邀入府中，給予金錢。
縣令們或驚駭或歡喜，最後都沉默收了金銀，沒再提過那筆賑災款的事。
唯有長水縣縣令唐允。
她大大方方接受了第一次齊勝交給她的金銀，可把那筆銀子領走後沒多久，她就再次登門，跟齊勝討要起賑災款。
假齊勝真石虎以為她是覺得先前的封口費還不夠，心中不悅但一番攀扯後還是再給了她一筆銀子。
可沒過幾日唐允就又來了。
甚至在大街上耍起無賴來，若不給錢，她立馬就將此事說給大街上一眾百姓聽。
石虎無奈，不想讓鄧宏方覺得自己辦事不力，便又給了唐允一筆銀子，並親自看著她背起包袱回了長水縣去。
本以為這事就算完了，結果待唐允回到長水縣後，她又給石虎寫了一封信，暗示銀子還是不夠用。
石虎大怒，拿著銀子親自去了長水縣一趟。
她倒要看看這唐允究竟是個怎樣窮奢極欲的貨色，那麼多的銀子她竟還說不夠用！
可等到她到了長水縣，卻傻眼了。
那唐允竟是拿著她們給的銀子去買糧食，全用來賑災了！
此事怎能為之！
若所有的縣都無人賑災也就罷了，那些受災的百姓已因天災陷入絕望，如今沒有糧食便也只會陷在絕望裡怨老天，怨江河。
可如今她的縣賑上災了，讓百姓們都瞧見希望了，可等啊等啊自己的縣卻還是一粒賑災米都瞧不見，豈不會有人察覺不對，豈不會有亂民因此暴動！
石虎立刻便欲找上唐允警告她儘快結束這一惡行。
可唐允竟也學起鄧宏方的那套，對她避而不見起來了！
此事不宜鬧大，石虎一時還真見不著她，只能悻悻回了禾豐縣，可等她一到禾豐縣，唐允要錢的無賴書信就又送來了。
最後石虎只能將此事報給了鄧宏方。
“那就把長水縣的那份賑災銀撥給她吧。其餘縣也撥兩車去。不夠用的，就叫她們自己想辦法。”
於是長水縣成了明州所有受災縣中人口減少最少的縣。
其餘縣的百姓見長水縣的賑災米粥發了數日都不見停，她們卻只領了半日稀疏得可憐的米水，就沒再見過賑災糧了，當即又好幾個縣發生暴動。
有人闖入縣衙當中，數名縣令因此而死。
剩下的幾個也很快被斬首。
州衙貼了一紙這些縣令貪墨了賑災錢糧的告示出來後，也沒有下文了。
百姓們怨天怨地，怨那貪婪的惡官縣令，流離失所，沒有活過當年。
唯一得到了全數賑災錢糧的長水縣，勉強活下來了一部分百姓。
只是之後數年，唐允之母意外身死，其子屢試不中，最後唐允自己也在受盡病痛折磨後亡故。
“罪首鄧宏方，惡貫滿盈萬死不足以贖其罪！唐允之子唐今、數萬萬明州百姓之親友，伏請大人斬其頭顱，以慰冤魂！”
府衙高堂之上，青年跪地俯首，一字一句如寒鐵相擊，聲震人心。
……
“真有孝子告宰相了？”
“何止啊，那位‘孝子’還是本屆會試的頭名，比那戲中的孝子還要更有學問呢！至於她告的那人，說是甚麼尚書，也是好大一個官了，跟宰相也差不了多少！”
孝子告宰相的劇目，本就在京中颳起了甚大的風。
如今聽聞戲中的故事居然來到現實裡了，不管是之前本就對這劇目感興趣的，還是本無興趣的，這會都忍不住好奇起了這事。
聽說那位孝子——會元娘子，光是列舉那惡鬼宰相——吏部尚書的罪證都列舉了整整三天。
期間各種物證、人證輪番登場，聲聲泣血將圍觀的百姓們都看哭了許多。
而今日府衙門口聚的人就更是多了，因為今日，那位惡鬼宰相——吏部尚書本人，終於來到府衙中，要與會元娘子當面對質了！
圍觀百姓人擠人，站在最前面的屢次被擠入府衙中，街道上更是人滿為患，都已經快站不下人了。
護衛們想開道都開不出來，最後只能支會府衙，派出一列穿著官吏服飾的人，這才勉強開出一條小道來。
姬衡就順著這條小道來到了府衙門口。
也不進去，就搖著扇子站在門口跟其他百姓一樣地看熱鬧。
身邊有人議論：“別說，這位唐娘子罵人的姿態還真有那勾魂使者的風範！”
“這尚書也確實像極了那惡鬼宰相，滿口詭辯！我險些都被她的話繞進去了！”
“是極是極，幸好唐娘子口舌比她還利，手上證據還那般多，料她今日是想翻身也翻不得了！”
站在前面的百姓，完全把場中你來我往的交鋒當成了戲看，看到激動處還有人大聲喝彩。
堂上坐著的京兆府尹看這架勢，知道今天鄧宏方多半是逃不脫這制裁了，只是今早太師曾給她遞過信……
陛下今日也來了。
京兆尹看了一眼那站在人群前頭的玄衣娘子，有些摸不透陛下來此的心思。
太師是陛下的恩師，陛下當年被貶作庶人發配嶺南，若無太師求情運作，陛下根本沒法平安到達嶺南，還在嶺南那般偏遠之地活下來……
陛下今日前來，是否欲保下鄧宏方？
可……
京兆尹看著府衙外那一顆顆隨著堂內爭辯而同喜同怒的腦袋，憂心忡忡。
民情激憤啊。
……
堂下爭辯誰是誰非早已清晰明瞭，京兆尹卻遲遲不下判決。
府衙外的百姓看著這一幕逐漸開始質疑了，覺得這京兆尹會否是跟惡鬼宰相同流合汙的另一隻惡鬼？
在孝子回魂告宰相的戲中也是有這樣的橋段的，朝堂上還有另一個幫助宰相的小惡鬼……
眼見百姓的議論逐漸轉向對京兆尹的質疑，姬衡搖搖扇子，知道自己這位皇帝也該登場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