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乾淨了。”盛錦勾了勾唇, 道：“肖助理，你怕不是對現在的技術手段有甚麼誤解。”
也不知道該說他聰明，還是愚蠢。
或者, 是自作聰明。
在高位待久了, 被人捧著走路久了, 難免會生出一些對自己不切實際的高估，以為那是自己的實力。這一點, 坐了牢也沒改半分啊。
說來也是，肖竹是因為經濟罪入獄，又是從犯。而且，他根深蒂固認為是惹了燕斐然才導致盛錦出手。
是太倒黴, 而不是自己蠢。
這一點, 從他明知自己行跡敗露，還敢混跡於風月場所就能看出來。
把享受放在第一位的人, 最難受的或許不是坐牢，而是這輩子以後都沒辦法享受。上一次坐牢讓肖竹失去了地位, 這一次就讓他連金錢也失去。
肖竹如同鬥敗的公雞，再也不見之前的囂張氣焰。
盛錦起身離開，在他經過肖竹時, 輕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肖助理, 這次你可不能怪我。汪桐楷指使你去犯事，橫豎他也出不來，倒黴的只是你。”
肖竹渾身一震, 如遭雷擊。
把燕斐然杯子裡的水換成辣椒水這個主意, 的確是汪桐楷寫信給他。信裡還說：你就看著燕斐然如日中天？辣椒水又不犯法。
肖竹想過買通他人之手實施。
奈何燕斐然團隊水潑不進, 申超又嚴控人手, 迫不得已只好由他自己出手。作為曾經在娛樂圈裡混得風生水起的人, 他對節目後臺瞭如指掌，偽裝成保潔混進去，找到機會成功得手。
“你好好想想，”盛錦拍了一下他的肩頭，道：“他有損失嗎？對他來說，你只不過是一把刀。”
離開警局，滬城的風裡攜著雨絲而來。
盛錦走在風雨裡，身姿挺拔一往無前，在路上留下屬於他自己的印跡。
隨著飛機降落飛起，他馬不停蹄回到京城。
已是凌晨兩點半，城市的夜空籠罩在一片橙黃色的光霧之中，不見星空。
盛錦驅車來到燕斐然樓下，抬頭往上看去。屬於燕斐然的那層樓，暗沉沉沒有透出任何光亮。
然然，我想守護你啊。
我想帶你去看巔峰的風景，我想讓你擁有無所顧忌的自由，我想縱容你肆無忌憚的恣意。
可這一切，怎麼就這麼難呢？
寂寥的午夜，地上多了幾個菸頭，一道孤獨往返的車轍。
週六一早，盛錦準時出現。
“然然，我到了。”
燕斐然推開窗戶，低頭看著樓下站在車旁的人。
因為是週末，盛錦難得的換下了正裝。一件米白色的POLO恤搭配白色休閒長褲，再加上一頂白色的棒球帽，越發襯得他身高腿長，整個人清俊如玉。
哪怕是從俯瞰的角度看，盛錦也擁有無法忽視的獨特帥氣。
不期然地，燕斐然想到奶奶說過一句老話：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三分孝。可這一身白穿在盛錦身上，何止是俏。
他沒讓盛錦久等，略作收拾便下了樓。
盛錦會爽約，他不會。
燕斐然的老家，是一座北方的小鎮。不算很偏僻，從京城出發，往西北方向開上兩個多小時，再拐進去國道行駛一個小時也就到了。
盛夏尚未過去，太陽明晃晃的掛在天空。週末的高速車流量大，走走停停，難免會讓人心浮氣躁，更不時有些擦掛事故，導致路途更堵。
盛錦卻恨不得這條路更長一些。
車內空間狹窄，能跟心愛的人在一起，就是堵車也是甜蜜的。
燕斐然一路上都很沉默，分明是美到了極致的容顏，卻是充滿倦怠的神色。若是葉遠在這裡，怕不是又要感嘆一聲，這是一張不用化妝就能直接去拍雜誌的高階臉。
盛錦心裡知道，他是在因為自己沒能履行接他出院的承諾而情緒不高。可是，他又不願讓燕斐然為這種事情而傷神。
骯髒的事情，自己來就行了。
不能汙了燕斐然的眼。
快到國道出口時，前方又排起了長長的車隊。盛錦看了一眼地圖實況，發現已經堵成了紫紅色。
他拉了手剎，看著燕斐然道歉：“然然，對不起。”
對不起。
這個詞，燕斐然不知道聽見盛錦說過多少次。
他緩緩開口，眉眼之間容色冷淡，“盛錦，你知道嗎？這是我最不想聽見的這三個字。”
“以後不會了。”盛錦心頭懊惱，保證道：“在我心裡，你才是最重要的。”
燕斐然嗤笑了一聲，認真看了他一眼，道：“盛總，還是不要把話說得太滿才是。”狼來了太多次，他肯信才是傻子。
盛錦正想說話，後面的車不耐煩的按起了喇叭催促。堵塞的車流正在緩緩往前蠕動著，他只好收回目光，往前慢慢開著。
不過，他卻將右手覆上了燕斐然放在身側的左手。
燕斐然沒有掙開，望著窗外單調的風景出神。
拐上國道後，前面一路暢通，眼前的景色也變得豐富起來。
高高低低的小屋形成一個個村落，田地裡栽種著長勢喜人的大豆、番茄、油麥菜等農作物。玉米地裡一片鬱鬱蔥蔥，農人正頂著烈日忙碌在其間。
窗外的一切正在變得越來越熟悉，燕斐然的神色漸漸柔和起來。
白色的邁巴赫駛入小鎮，引來一陣孩童的追逐玩鬧。盛錦下了車，從後座上拎出一個裝滿糖果的鐵盒。
他蹲下來，把糖果分發給這些孩子。
燕斐然遠遠站著，看著一身白衣的盛錦對著這些孩子笑意溫柔，整個人彷彿在發光。
小鎮上的孩子不似城市裡的孩子個個收拾得粉雕玉琢，他們在野地裡像風一樣跑動，頭髮裡後背上都是亮晶晶的汗跡。臉上的塵土被汗衝出一道道的痕跡，小花貓似的臉頰上綻開的笑容比陽光還燦爛。
曾經，他自己也是這些孩子中的一員。
野生，野長。
生命力如同野草一樣蓬勃茂盛。
一身精緻的盛錦被孩子們包圍著，將五顏六色的糖果分別放在他們的小手掌心裡。領到糖果的小孩在一旁歡呼雀躍，有的剝開糖紙仰著頭把硬糖放進口中。
分明是兩個世界的人，眼前的場景卻意外的和諧。
燕斐然默默想著：八年了，他就好像是走入了凡塵的仙子，不復當年在夜市裡的格格不入，能和當前的環境融為一體。
進了小院，卻發現大門鎖著。試著叫了幾聲，也不見人影。
他一直想接奶奶進京裡住，奶奶卻怎麼都不願意，直說如今的京城變化太大，她住不慣。
於是，燕斐然便將家中的祖屋翻修了一遍，在保留了院子的基礎上，起了一棟在整個鎮子裡最漂亮的三層小白樓起來。
院子裡種著的葡萄熟了。一串一串似珍珠一般，掛在層層疊疊的藤蔓裡。
燕斐然從廊下拖了兩把藤椅出來，一把給盛錦坐，一把自己踩著去夠架子上熟透了的深紫色葡萄。
盛錦哪裡肯坐，用雙手扶好燕斐然站著的藤椅，一臉緊張：“你小心點，哎，小心蜜蜂！”
燕斐然的手指被深色的藤蔓映襯得如同玉雕一般，渾不在意被葡萄的甜美吸引來的蜂蜜，靈活地摘下好幾串，垂下手臂朝著盛錦遞去。
盛錦一臉為難。
他想要扶著藤椅，但燕斐然遞來的葡萄又不能不接。
燕斐然居高臨下看著他，忽地綻開一個極其明豔的笑容。盛錦看呆了去，只覺得眼前的人比葡萄還甜，比夏日更灼熱。
“傻瓜！”
燕斐然彎腰，直接剝了一顆葡萄放在盛錦口中。盛錦條件反射地含住他的手指，溫熱的舌捲過敏感的指尖，燕斐然只覺一股酥麻的電流從後脊樑升起，直竄天靈蓋。
他正惱怒，院子外傳來一道熱情的鄉音。
“我還以為是哪兒來的小毛賊，原來是然然回來了！”穿著涼快大褂的中年婦人手裡搖著扇子，衝著燕斐然道：“你奶奶閒不住，去地裡忙活了，我剛剛路過還瞧見她來著。”
說著，她往東頭指了一指。
燕斐然點點頭，從藤椅上跳下來。把手裡拿著的葡萄放在水槽下衝了衝，遞給盛錦一串，警告道：“你別亂來。”
盛錦一臉無辜，心道：我那是本能反應。
他當然不會去跟燕斐然爭辯，乖乖接過燕斐然手裡的葡萄，剝了一顆圓滾滾透著翡翠果凍綠的果肉出來，遞到了燕斐然口邊。
被燕斐然斜了一眼後，又放入他攤開的掌心裡。
兩人手裡各拿著一串葡萄，一邊走一邊吃著。在路上葡萄皮不好扔，盛錦就伸出手，把燕斐然剝下來的皮都接著，握在手心裡。
果汁粘膩，又是走在臨近正午的陽光下，顯然不是甚麼舒適的體驗。
燕斐然沒有說甚麼，眼神卻多了幾分柔和。
到了地裡，兩人已是走得滿頭大汗。在炎炎烈日下，不論你是怎樣的人、擁有何等相貌，都難以逃脫這份熱力。
然而，好看的人，縱然是流汗也是好看的。
亮晶晶的汗跡沿著燕斐然耳前的鬢髮往下流，經過脖頸，淌進精緻的鎖骨，在T恤上洇成一塊汗跡，隨即消失於衣領深處。
看著燕斐然嚥下一顆葡萄，帶著汗的喉結隨之滾動。盛錦也忍不住狠狠滾動了一下喉結，在這光天化日之下，腦中那不可描述的念頭無法抑制地瘋狂滋長。
那原是他最熟悉的一切，如今卻遙不可及。
“奶奶。”
聽見燕斐然的聲音，地裡彎著腰的老婦人直起身子，用手搭了個涼棚朝著燕斐然仔細看了，才樂開了花。
“然然怎麼忽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提前殺只老母雞給你補補身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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