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斐然伸出手, 把這張湊到他跟前的大臉推開。起身走到窗戶前，看著外面漸漸落下去的夕陽，也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見他沒有反對, 盛錦便當他答應了, 只差沒手舞足蹈。於是, 便自顧自安排起來，“明天我來接你出院, 週六一早我來接你。”
剛說完，他的手機螢幕再次亮了起來。開了靜音，但室內安靜，仍能聽到明顯的振動聲。
燕斐然回過頭, 側臉在黃昏的光線下呈現出溫潤的光澤。鴉羽般的睫毛染上了金粉色, 中和了他那份過於凌厲的美，美好得想讓人感嘆一句人間值得。
他指了指盛錦手裡閃個不停的手機, 不耐煩地做了個讓他快走的手勢。
盛錦的日程一向很緊張，比他這個大明星還要忙碌。上班的社畜還能盼著到點下班, 他這個總裁除了時間自由一些，卻是沒有所謂的上下班時間，工作狂無疑。
“那就這麼說好了！”盛錦道：“明天上午我來接你, 中午一起吃飯, 慶祝你出院。”
話是這麼說，但到了第二日中午盛錦也沒有出現，趕來的是他的助理。“燕哥, 盛總臨時飛去滬城了, 我來替他接你。”
燕斐然意興闌珊地點點頭。
一個小時前, 他接到了盛錦的電話。知道他不方便說話, 盛錦讓他只聽著, 解釋了一番他必須要去滬城的原因。
末了，又發了個訊息過來道歉。
諸如此類的相似情形，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多到燕斐然已經麻木，無法提起應對的情緒。
他知道盛錦白手起家不容易，就算到了今天，盛錦還保留著當年事事親力親為的習慣。就怕一個不小心導致決策錯誤，滿盤皆輸。
當年，他所欣賞著、所愛著的，也正是這樣一個在工作上無比專注的男人。
但做不到的事情，為甚麼要承諾呢？
明知道隨時有可能發生變化，又來招惹他做甚麼？
他缺的，是有人接他出院嗎？
只是嗓子受傷休息幾天而已，算甚麼大事。他有手有腳，就算真缺人開車也還有夏路或者司機。
燕斐然心頭不痛快，全程都抿著唇，臉龐好似雕塑一般沒有溫度。
盛錦的助理動作很利索，幾下就把他在病房的東西收拾完畢，和夏路周琴琴一起，擁著燕斐然上了車。
與此同時，在千里之外的滬城，盛錦剛下飛機。
“盛總，”比他先到了兩天的秘書上前，彙報道：“我們已經把人送進警局，但他不肯認罪。”
盛錦臉上毫無表情，只點點頭表示他知道了。
還真能跑。
在換了辣椒水當天，這個人就連夜從京城跑路。還以為他會找個甚麼旮旯角落裡貓起來，要真那樣，找起來還要花些功夫。
沒想到，終究是舍不下大都市的繁華熱鬧。
來滬城的真實目的，他沒有跟燕斐然說實話。眼看兩人的關係正一點一點緩和下來，他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
但傷害了燕斐然的人，他怎麼可能輕易放過，任由他逍遙法外？這些手段，他來就行了。
出了機場，盛錦馬不停蹄直奔警局。
人是他找到的，同時作為受害者的上司，他有要求見嫌疑人的權利。
肖竹大喇喇地坐在審訊室裡，把兩腿一分，將銬著的雙手擱在桌子上。見到警察推門進來，緊接著盛錦出現，他眼皮都沒抬一下，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他已經在審訊室裡待了一晚上，神情憔悴，卻是一臉滿不在乎。
“肖助理，”盛錦沉聲道：“沒想到我們還有再見的一天。”
三年前，他親手把肖竹送進監獄。算算日子，他出來也就不到半年的時間，又再次找上門來。
肖竹的動了動大拇指，懶洋洋道：“盛總果然客氣，就連我自己都忘了肖助理這個稱呼。”
想當年，他在娛樂圈裡不說呼風喚雨，也是響噹噹的角色。
作為盛輝傳媒大股東汪桐楷的特別助理，他能間接影響到決策層。有好幾部獲獎影片的立項，就是在他手上發起的。
具有這樣的影響力，從導演到演員，抱著錢來找他的、自動送上門來倒貼的，數不勝數。
他是講究人，不是甚麼人都看得上的，必須得合了心意。
肖竹跟著的汪桐楷更不是甚麼清正人物。
用汪桐楷自己的話來說，“娛樂圈這個大染缸，我不信有誰能清清白白。如果有，那只是給的價還不夠。”
兩人狼狽為奸一拍即合，稱得上是各取所需，肖竹替他做了不少見不得光的事。娛樂圈嘛，不是求財就是求名，沒甚麼要命的大事，兩人一直合作無間、順順當當。
誰知道，會憑空殺出來一個不要命的燕斐然。
只要一想到這裡，肖竹就恨得牙癢癢。
越是想起曾風光無限的日子，他心裡越是怨恨。明明生活優渥，這輩子都能吃香的喝辣的一直這麼過下去。就算將來年紀大了，也能左擁右抱，豈不美哉？
可這一切，都終結於五年前。
如果說燕斐然是個不要命的瘋子，那他老闆就瘋得更加徹底。
從那件事之後，盛錦表面上忍了這口氣，實際就像瘋狗一樣盯上了他和汪桐楷兩人，處處找他們的麻煩。
肖竹想不通，當年燦影遠不如盛輝，不知道盛錦哪裡來的勇氣，要來跟盛輝大股東作對。
但他竟然成功了。
隱忍了兩年，盛錦終於抓住機會，翻出來汪桐楷的一樁陳年經濟案。因為涉案金額巨大、社會影響惡劣，事情一經爆出便難以壓制。最終汪桐楷獲罪入獄，被判了十五年。
到那時，他們才明白過來，盛錦這個人心機之深沉，是走一步算好幾步的主。
他明裡暗裡的針對，又不知道使了甚麼法子，讓盛輝其他股東袖手旁觀，又讓他們分出精力應付。而這些，竟然都只是煙霧彈。
因為被盛錦盯上，兩人收斂了不知道多少倍。日子過得提心吊膽不說，還怕一個不小心著了他的道，身敗名裂。
這些都是兩人使慣了的手段，所以才會不管走到哪裡都防著這一手。
沒想到，盛錦的目標，從來都是這樁大案，一招就讓他們毫無翻身的機會。盛輝是上市公司，案件一披露出來，憤怒的股民恨不得把汪桐楷給手撕了。就算將來他出獄，也大勢已去。
肖竹是當時的經手人之一，作為從犯被判了三年。經濟犯罪在獄中不算重罪，他又表現積極，便獲得減刑提前半年出獄。
被關了兩年半，出獄後早已物是人非。
怎麼能讓肖竹不恨？
他被葬送了前途，自然也要把他心中的罪魁禍首燕斐然拉下水。
現在的他一無所有，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被抓的時候，肖竹正在夜總會里醉生夢死。權勢是沒了，但這點錢還是有的。如果遲早有一天會被抓，他不想活得像陰溝裡的老鼠，見不得光。
一見到盛錦，新仇舊恨便湧上心頭。
肖竹不覺得自己有罪。
如果有錯，只錯在他做的時候不夠隱蔽。
盛錦看著他，心頭的恨並不比他少。要不是因為他和汪桐楷在五年前做下的事，自己和燕斐然也不至於鬧成今天這樣。
更何況，舊仇未消又添新恨。
在他對面坐下，盛錦笑了笑：“肖助理，如果我是你，就痛痛快快招了。”
肖竹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說：“我招甚麼？盛總你莫不是貴人做久了，就容不得我等屁民有點個人愛好？”
“我就愛往自己杯子裡裝辣椒水，就好這口了，你想怎麼地？”
在做這件事的時候，肖竹就想好了。辣椒水又不是甚麼違禁藥，就算被抓到，只要他咬死不認，也沒辦法讓他入罪。
被監控拍到又怎麼樣，他換一個保溫杯而已。
他這套說辭，早就在肚子裡打過無數次腹稿。審訊時講了一遍，這會端的是純熟無比。
只要定不了罪，二十四小時內就必須釋放他。
算算時間，到凌晨也就能出來了。到時候，他還能繼續接著嗨，半點不耽誤。如果說在之前他內心還有點忐忑的話，經歷過審訊的他就肆無忌憚，氣焰囂張。
盛錦看了一眼腕錶上的時間，似笑非笑道：“你看見牆上的大字了嗎？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肖竹「哼」一聲，陰陽怪氣道：“盛總，您當我是嚇大的？”
話音剛落，審訊室的門就被推開，一名警察走了進來，將證物袋的東西放在他面前，一臉嚴肅。
“肖竹，現在我們有證據懷疑你多次□□、攜帶違禁藥物，僱傭網路水軍煽動輿論，毀壞他人名譽。根據治安條例，多罪並罰，拘留三個月。”
甚麼？
肖竹頓時急了眼，想要坐起來卻被旁邊的警察一把按回了原位。他在座位上掙扎起來，掙得臉紅脖子粗，奮力道：“我沒有！我沒做過！這都是他誣陷我！”
他才不想剛出獄，又進看守所。
想也知道，這次進去盛錦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
本以為盛錦奈何不了他，沒想到他竟然輕輕放過這件事，反而抓了他其他一些微不足道的把柄。
和之前的手段如出一轍，讓人防不勝防。
盛錦輕輕一笑，指著證物袋的手機道：“這可是你的手機，我半個指頭沒有碰過。”
警察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厲聲喝道：“嫌疑人肖竹！到了現在你還不思悔改，罪加一等！”
肖竹原本胸有成竹甚至想戲耍眾人，前後的落差太大，心理防線被徹底擊潰，捂著臉喃喃道：“這不可能，我明明都刪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