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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盼幾番(六)

2022-10-05 作者:再枯榮

 瘦梅謝盡, 花柳精神,夢迢給小公子辦滿月酒, 因孟玉不在家, 不便招呼男客,只請了幾位素日常來往的夫人奶奶坐席聽戲。

 那日是在東園一間亭子裡開設的席面,四面春色大好, 對著黃橙橙的日頭,自然是釵光流露, 寶翠溢彩。就連夢迢吩咐銀蓮抱著孩兒出來, 也插簪戴翠的, 打扮得貴婦人一般。

 梅卿心裡嫉羨, 眼中發熱, 偏她近日窮了, 為了裁幾身時興的好衣裳穿,不得已典了兩件首飾。又為孩兒的滿月酒送禮, 她不甘落人下風,融了個八兩重的金花冠,給小公子打了個長命鎖。

 且不論別的, 只說巷裡住著的衙門內的家眷登門, 她擺碟子請客, 樣樣要比別家風光。因此七七八八的開銷不少。

 到三月裡開啟妝奩一瞧, 還剩幾件好頭面,都是她素日最愛佩戴的,萬萬捨不得再典。偏趕上有位鍾大人家的夫人過生, 要送禮, 手上還缺個五十兩使。

 這時想起來要問人借, 走到孟家去, 卻聽說夢迢為著綵衣的婚事出門去了。不得已,去往銀蓮屋裡。

 銀蓮正逗弄小公子玩耍,見她來,忙將孩兒交與奶母,請她榻上坐。梅卿吃了半盅茶,橫不是豎不是的,總是開不了口。

 銀蓮見她面露難色,便問:“姑娘是有甚麼為難事麼?太太今日不在家,或可以對我說,我能幫得上的必定不推遲。”

 那鬢上歪著一點珠光,將梅卿的眼晃了晃,又見她穿著月魄蘇羅長衫,大紅妝花綾子做的裙。梅卿心內很不是滋味,又想不能叫這些人瞧扁了,也就雲淡風輕地笑笑,“我能有哪樣事情?姐不在家,我就到你屋裡來坐坐。鍾家的夫人沒幾日過生辰,正佈置席面呢,請我去參詳參詳,我這會也該往她家去了。”

 這事情也就沒能再開口,隔日再來,夢迢倒是在家,只是不知為甚麼事情,才進了遠浦居的洞門,在廊下就聽見她抱怨,“甚麼了不得的主簿,我登門去見他就罷了,他明知我去,還往衙門裡去!豁、我明日再要去,非要瞧瞧他是個怎樣的風流人物,要有一點配不上,綵衣,咱們另揀一個!”

 原來是為去訪綵衣那位說定的主簿相公,兩方交涉了昨日去,可夢迢昨日去,那主簿偏被叫到衙門裡去了。夢迢在他家裡坐了半日,受他父母款待,倒是將他家的底細摸得清楚,唯有這主簿,沒見著相貌。

 她算是白跑了一趟,心裡自然有氣。梅卿在門外聽了一會,聯想到是綵衣的婚事,便裊繞地笑將進去,“姐把他叫到家裡來問話就是了,還親自跑他家去做甚麼?費腿腳精神的。”

 夢迢見她進來,將火氣暫斂,臉色仍然不好,拂裙坐到榻上去,“甚麼風把你吹回來了?”

 梅卿也不同她客套,張嘴便說:“我正缺一百兩銀子使,來問姐借來暫緩,等我手上松過來,再給姐送來。”

 錢夢迢是有,可看她那態度,不像來借錢的,倒像來討債的。夢迢要給她,又深知她這個人的脾性,拿了人的好處不知記恩,反要將人在心裡算作是個白供她的傻子。

 她是決計不願做這個冤桶的,又不能不借她。於是一面叫綵衣去包銀子來,一面在榻上警醒她,“錢嚜可以借給你,這回也不要你還,就算咱們姊妹間的情分。可你不要將我與那些男人一處打整,我可不是他們,捧著錢供你開銷,轉背還要被你咒幾句。我命薄,可再受不得你在背後咒我。你自家也要打算打算,過日子嚜,無非吃飯穿衣,非得要綾羅綢緞穿在身上才過得下去?”

 聽見這話,梅卿把嘴往下一撇,眼梢也往下傾斜,“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敢情你身上常穿的是綾羅綢緞,常吃的是山珍海味,倒勸別人甘心吃苦。”

 “你這算苦麼?你滿大街瞧瞧,多少人緊巴巴的過日子,吃不起魚肉穿不上件齊整衣裳……”

 “得了得了,你這些教訓人的話說給自己聽吧。比下有餘一向不是我夢梅卿的脾氣。”

 梅卿毫不留情地揮手打斷她,瞧見綵衣抱著銀子包出來,忙走上去接了,交給丫頭抱著,風情嫋嫋地一個轉身,眼向身後斜了斜,“多謝了,既不叫我還,我就不打條子了,往後也不會再來問你借。”

 如此痛快利落,倒不見得是她有多大的骨氣,只是方才夢迢的一句話點撥了她。是了,遙想從前,有的是人送銀子給她開銷,她還得擺擺架子姿態,哪裡受今日的奚落諷刺?

 街上鬧鬧哄哄的,梅卿揭著簾子望一眼,果然是春盛時節,人都願意出門走跳。轎前走過去一個發了福的中年婦人,穿著松肥的掩襟衫,是棗紅的棉布料子,已比街上許多人強了。

 可棉布料子最容易發皺的,她那腰臀上好幾道褶痕,跟一張老臉拉不平似的。更為可怖的是她那腰身,胖得不均勻,腰側擠出兩堆肉來,胳膊上脖子上,這裡一坨那裡一堆,肉也鋪得極不平整。這潦草的人與人世,彷彿作畫時不留神落下的一團墨,不論如何描繪,總有粗糙的痕跡。唯有在細節處落筆,一點一點描繪,方能精緻。

 可哪處顏色不要錢?

 梅卿這一嗟嘆,倒忽然記起章彌來,從而也想起她出嫁那天,他那飄飄蕩蕩的目光。此刻莫名覺得勾魂,也就不再能想起那些她曾千方百計想逃離躲避的汙爛處。

 大約是時日久遠了的緣故,苦楚變得模糊不真實,只在印象裡存在著,並不能再感受當時的切膚之痛。

 卻說梅卿前腳去,後腳孟玉便迴轉歷城,先將兗州所收稅銀都押到布政司的庫裡,暨至董墨內堂述職。

 一路走來,見到好些生面孔在衙內走動。孟玉述職畢欲往家去,臨行問了賈參政一句。

 賈參政擺手笑道:“都是各衙門的主簿戶書,被董大人抽調過來,說是要核算各衙門以往的賬。這裡頭,大到稅收、小到各個差官的俸祿開銷、連買支筆也要重審。你還不知道,查出好些吃空餉的。董大人這回擔著巡撫,比那時擔著參政更厲害了。”

 孟玉心頭緊了一緊,卻只是笑笑,“自然了,巡撫嘛,要向皇上交代。”

 話是這樣講,可坐在馬車裡,方才那副翛然神色不由變得機警沉重起來。賬做得再好看,銀子對不上,終歸是有跡可循的,倘或董墨將這裡的賬與戶部的對一對,就能查出虧空。關竅是,戶部會不會幫他這個忙。

 孟玉將拳頭抵在壓根處,一壁思慮一壁輕輕啃咬著,走到家來,遇見個比他還發急的。

 老管家老早便迎在門上,見馬車駛到門前,忙跑下石蹬去攙了孟玉下車,“聽說老爺今日回曆城,鹽運司的羅大人早早就到了。小的請他在外書房裡坐著,業已坐了一個時辰了。”

 孟玉猜著了姓羅的是為甚麼事,頓了頓,舉步進去。進府衣裳也不換,先踅往西園外書房裡。還在廊下,就見羅田在門首向家下人打聽,“你們家老爺到底幾時到家?火燒眉毛了,他還顧著兗州那些銀子,使個人押到衙門去就得了嘛!”

 那羅田急得腦門跳火,眉毛也跟著一陣亂跳,一個回身,見孟玉由廊下過來,忙提著衣襬迎將出來,“哎唷唷我的孟參政,您總算是回來了!”

 孟玉不疾不徐地打了一拱,“羅大人。我還正想著出去這兩個月,回來要請羅大人的酒呢。想不到我貼還未下,羅大人倒先來了。”

 “還吃得下甚麼酒啊!”這羅田留的八字須,急起來那兩邊倒勾的須尾也跟著跳。真是急了,連是主客也不分,一把撳住孟玉的腕子往屋裡拽,“你才從歷城回來,還不知道吧?”

 孟玉抽了手,吩咐小廝看茶,慢條斯理請著羅田到窗下落座,“羅大人說的甚麼事?”

 “董墨查賬的事情吶!也難怪,你到兗州去,歷城的事哪裡得知。我說給你聽吧,董墨抽調了各個衙門能算賬的人,在布政司裡核算前頭五年的賬,包括我們鹽運司的賬。”

 聞言,孟玉稍稍點頭,“我方才在布政司聽說了。他這些賬目要往戶部去對,戶部那頭,能幫他對麼?”

 羅田抬起個指端,搖搖晃晃地點著,“你看你看,你也有不知道的吧。新任的那位婁尚書,轉了向了。楚大人雖然失了皇上的寵信,可在內閣還佔著一個位置,我留心打探,聽京裡的朋友說,這位婁尚書想入列內閣,估計是要將楚大人擠出去,與董家聯了手了!他們這是要趕盡殺絕呀。罷了,楚大人眼下我們是顧不上了,還是自身要緊。前頭的事,都由章彌頂了,可去年出了兩回的鹽,可沒人來扛啊。”

 如此說著,羅田向他微微斜一眼,目光精明,露著點嘲弄的意味。那意思是想叫他像章彌那樣的傻人,給人推出去扛罪,是不可能的。

 孟玉領會,撐在桌上吭吭笑,“羅大人想得太遠了,還沒到那份上。”他把個拳頭抵在嘴邊,鬆了又蜷,鬆了又蜷,“這裡的賬交上去,只要戶部查無差錯,咱們也就能倖免於難。”

 “難就難在此節,那婁大人憑甚麼幫著咱們?這會他巴不得查個甚麼虧空出來,好將楚大人擠出內閣呢。”

 孟玉沉吟一晌,漸漸笑起來,“天無絕人之路,我不信這世上會有人不喜歡銀子。”

 羅田將目光落在他臉上,但見那雋雅的半張臉籠在背後的晴豔之中,鬢角下一層淡請青的鬚髮,如野草再生。

 這廂送了羅田出去,孟玉退步下階,往東園那洞門處望一眼,“我不在家這些日,家裡都妥當?”

 管家在後頭跟著,兩人折到西園那頭,“府裡頭倒沒甚麼,一切都安穩。小少爺的滿月酒因老爺不在家,未敢大辦,太太只設了一席,開了一場戲,請素日往來的一些太太奶奶們到家坐了一回,吩咐等老爺回來,在大排筵席請客。只有一件,姨娘生產那夜,太太是往清雨園去請的大夫。”

 孟玉瞥下眼來,“怎麼到清雨園請大夫?”

 “也怪了,那夜董大人府上有位僕婦生產,聽說是董大人跟前的人,因此看重些,將城裡有名的婦科大夫都叫了去。咱們這邊因尋不著大夫,太太計較一番,就到那邊去請。”

 “她親自去的?”

 “親自去的。”管家忙拱手,“小的曾說派幾個體面管事的去就行,可太太說,董大人位高權重,派底下人去,只怕得罪了他,便親自套了車馬去。”

 孟玉默了默,將嘴角不輕不重地勾一下,“她想得倒周到。”

 不時走到銀蓮房中,聽見裡頭十分熱鬧,三個丫頭栲栳一圈圍在榻上,中間簇擁著個年輕奶母,手裡“噔愣噔愣”搖著個撥浪鼓逗孩兒耍。那孩子給個大紅軟綢襁褓包得嚴嚴實實的,瞧不見面目,單瞧那襁褓上繡錦蝠團花紋,孟玉便真心實意笑起來。

 他走去接了襁褓看,眾人讓開福身喊“老爺”。孟玉輕輕點頭,看那孩兒此時已開了相,一對明瞳,兩頰生粉,像個剛出鍋的壽包,軟軟嫩嫩的。

 銀蓮原在床上靠著坐孩兒的軟鞋,聽見動靜,忙丟了針線奔出來,打簾子一看,真是孟玉在那裡,還穿著大紅補服,衣染風塵,不大鮮亮了,有些憔悴。

 闊別二月,銀蓮忽然羞臊起來,他走時她還單是個年輕媳婦,回來就是做了孃的人了,怎能不羞臊?便站在罩屏下,一手撩著簾子,有些羞答答不敢上前,“你幾時回來的,怎麼沒聽見下人說?”

 孟玉直起腰往簾下來,拉著她一道進了臥房,自顧摘了烏紗在屏內解換衣裳,腦袋在屏風上頭,一雙桃花眼上上下下掃量她,“下人說了,你大約睡著了沒聽見。一向可好?月子出得好麼?”

 銀蓮還跟做夢似的,見他走出來才回神,臉上一紅,迎去替他系圓領袍的衣帶,“生產那日疼得不行。我長這樣大,還沒經過這樣的痛。還以為要死了呢,又想,我要死了,你卻在外面趕不回來,臨死也不得見你一面,真是終身憾事。倒給老媽媽們笑話了一場,說生孩子都是這樣。第二日我自己回想起來也十分不好意思。”

 說到此節,衣帶繫好,她把紅彤彤的臉低下去。孟玉見到這久違的痴傻,心內不覺軟了幾分,攬著她往榻上去等茶吃,“勞累你了,孩兒鬧不鬧?”

 他支起一條膝踩在榻上,銀蓮便塌著腰,兩手疊在他那膝上伏著,“累是沒有一點累。自孩兒生下來,就是兩位奶母子在帶,我不過平日裡抱一抱他哄著他玩耍罷了。太太又派了兩個丫頭兩個媽媽到這屋裡來伺候,說怕前頭屋裡只兩個丫頭,顧不過來。又將庫裡的甚麼燕窩阿膠拿出來,叫廚房燉煮了給我吃。就連孩兒滿月時,那場席面也是太太盯著置辦的。”

 孟玉靜靜聽著,眼色逐漸零落,笑意也顯得有些寂寥,“難得她如此賢惠。”

 “太太還給孩兒起了個乳名呢,叫福團。”

 “福團?”孟玉嗤嗤笑起來,撫著銀蓮的手撤回來撐在額上。那笑聲慢慢遲緩低落,嘴角的弧度就顯得有些僵硬了。

 銀蓮端坐起來,窺他一眼,搡了他一下,“你快去瞧太太去,這會也快擺晚飯了,就在那頭與太太一道吃晚飯好了。”

 孟玉卻有些懶得動彈的樣子,撥弄著她的珥璫,“等福團吃完奶,我再與他說說話。他生下來還沒見過爹,我這會不給他多看兩眼,只怕他還不記得我是哪個。”

 “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的,孩子往後多的是日子瞧。”

 言下之意,他與夢迢倒是過一日少一日了。銀蓮未必有這個意思,只是他心裡不免落拓地這樣想著。出去兩個月,再回來,彷彿與夢迢又隔得遠了些。尤其方才瞧見那個孩子,他自己的孩子,卻全然不與夢迢相關。

 他在心裡撥著算盤細細檢算,他還有甚麼是與夢迢息息相聯的?除了那不可靠的一紙婚書,還有甚麼能將他們如從前一樣栓在一起?他實在想不出來。

 銀蓮只顧摧他,他也只得起身,走到穿衣鏡前將衣襟理了理,往東園那頭去。

 遠浦居卻十分清靜,只有兩個婆子在廊下坐著說話,見他來,一個忙迎來稟:“太太出去了,去相看定給綵衣的那位主簿相公。下晌就去的,說是他們家若留客就要他們家吃過晚飯再回來。老爺是在這屋裡自己擺飯吃還是去姨娘屋裡吃?”

 “到姨娘屋裡吃。”

 孟玉這樣說著,卻並沒有走,也不進屋裡去。此時殘陽欲斷,屋裡還未掌燈,滿是死寂的昏暗。他就在對面廊頭,海棠樹底下,欹著太湖石遠遠朝屋裡瞻望。

 其實想進去,點上一盞燈,翻著書等夢迢歸家來。然而心裡滿是恐懼,只怕那屋子裡關的洶洶的安靜。他有些能體會到夢迢被幽禁時的恐懼,那是一種看得到,觸不到的可怖,是向世間聲嘶力竭地咆哮,世間全無回應的絕望。

 他抱起胳膊,把頭垂下去,腳尖閒撥著地上零落的花瓣。在他頭頂,結著滿樹海棠,而海棠之上,是沒有盡頭的暮色蒼茫。

 夢迢晨起就聽見管家來報說孟玉大約是晌午進城,去衙門一趟,下晌就能歸家。她也不是刻意躲出來,真是碰巧,龐雲鵬到歷城來了。

 一個女人與一個男人,沒有愛,沒有利,沒有血脈的牽制,終歸是不能持久的。夢迢扯著一枝黃香木,心裡忽然有種脫胎的茫然。

 龐雲藩正打月亮門下走進來,站在那裡喊了她一聲:“夢兒,晚飯我買來了,咱們進屋吃飯去。”

 他身後跟著個小廝,兩個人各提著個四層髹紅大食盒,食盒上掛著酒樓的木牌子。綵衣迎來幫手,三個擺好飯,綵衣與小廝到外院去吃,龐雲藩又立在門首喚:“夢兒,站在那裡做甚麼?快來,還熱著呢。”

 夢迢丟下花枝進去,龐雲藩攙著她的胳膊,一齊落到案上。夢迢一瞧滿桌子的碗碟,總有七.八樣菜吧,驚了一下,“你買這樣多做甚麼?咱們兩個哪裡吃得了?”

 “我猜不准你喜歡吃甚麼,他們家的好菜我都要了一樣來。你坐,我還打了壺荷花酒,釀得淡,有些清甜,你們女人最愛吃的。”

 說著給夢迢篩酒,水光映在眼中,成了四下流溢的相思意,“好容易趁著給布政司押稅銀的功夫來一趟,不然這兩個月我還脫不開身上來。”

 “家裡忙還是衙門呀?”

 “都忙。”龐雲藩擱下酒壺坐在她身邊,有些難以啟齒,想一想,到底說了:“實話對你說吧,家裡夫人有孕了,我不想瞞你,你不生氣吧?”

 夢迢倒要拿出副生氣的態度,將眼微乜,“我說呢,這段日子信也不見你常來,敢情是有了大喜事,就將我拋在腦後了。”

 龐雲藩忙分辨,“這是踹我心窩子的話!沒常來信,並不是為這個,是為了收稅的事情。又想著要押銀上來,不日就能相見的,就沒來信。”

 “沒把我拋在腦後,那我託你的事情呢?”

 龐雲藩剛提起箸兒,又忙放下,往懷裡掏出幾張抄錄下來的契書,擱在桌上給她瞧,“我怕說得不仔細,你不放心,就將契書都抄了帶來。上頭多少銀子,幾時付定錢,幾時結完,多少銀子,多少鹽都是寫得清清楚楚的,喏,你瞧,連商戶的姓名我都抄了。你要分孟玉的家產,一樣一樣說給他,不怕他抵賴。”

 “抄來的?”夢迢不禁攢眉,“抄來的也不作數啊。”

 “又不是要對簿公堂,怎麼能不作數呢?不過就是叫他清楚,這些銀子你心裡都有數,他一分一厘也遮掩不過去。至於你想要多少,那在你,只管開口向他提。”

 “原契呢?你怎的不拿給我,抄來抄去的多麻煩。”

 龐雲藩望著她笑了下,“不是我信不過你,實在是這也是與我性命相關的事情,我怎能帶在身上隨意出入?要是在路上丟了,給誰撿了去,我豈不是連腦袋也丟了?你不過是分他的錢,抄來的也是一樣。”

 夢迢只得笑著附和,嫵然一眼含睇過去,“也不錯,謹慎些是好,誰叫你們做的都是沒王法的勾當。罷了,我有這個也能對付。謝謝你,等我分了銀子,往後跟著你,這些錢也就是你的錢了。”

 說著折入懷中,兩個剛要舉斝相碰,誰知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傳來。夢迢心嚇一跳,忙躲往臥房裡頭去,龐雲藩則起身到門首檢視。

 這電劈火閃的一會功夫,但見月亮門下呼啦啦湧進來好些橫刀差役。冷不丁瞧見這陣仗,龐雲藩只想是孟玉捉姦來了,四下裡望一望,矮花低草,無處藏身,只得又向月亮門幹望兩眼。熟料進來的倒不是孟玉,卻是新來的巡撫董墨。

 龐雲藩腦子裡霎時雜亂無章,心道他來做甚麼?一個晃神,董墨已立在身前,未穿補服,只穿一身天青色魚鱗紋的圓領袍。龐雲藩矇頭蒙腦地作揖,滿臉惶恐,“董大人,您這是?”

 董墨只是冷眼輕笑,語調不急不緩,“據孟大人說,你與他的夫人私通,他顧忌你是泰安州的知州,只怕他親自來,無人作證,日後有甚麼說不清,只好請我給他做個主,求個公允。龐大人,恐怕你暫時回不了泰安州了,得在歷城多滯留幾日。”

 說著,向後招了招袖,“來,將龐大人請到縣衙小住。”

 那龐雲藩一顆心直墜地府,身子也耷拉下去,叫兩個差役架著走。回首一望,董墨卻腳步輕鬆,悠然地從石蹬走上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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